耶路撒冷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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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下待一天,我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更糟糕的是,我把他鎖在房内了。

     上帝啊!但願我帶着馬車回來的時候,他還在那裡,還在睡覺,安然無恙! 後來用石頭砸死我!把我當成一隻流浪的狂犬! 怪獸和惡魔!他們竟然稱自己為人!我們被囚禁在這裡——這些鳥,北美夜鷹,開始聚集。

     親愛的博恩斯:已近黃昏,我醒了過來,已經昏睡了差不多一整天了。

    雖然卡爾什麼也沒有說,但我懷疑,他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因此,在我的茶水裡放了安眠藥。

    他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好朋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我無話可說。

     但是,我已做出決定,就在明天。

    我很鎮定,很堅決,但同時也感覺,高燒可能會再次爆發。

     如果是這樣,明天一定得行動了。

    也許,今晚更好,但是,夜黑風高,地獄之火也未必能夠引導我進入那個無人之地。

     萬一這是最後一封信,願上帝保佑你,庇護你,博恩斯! 查爾斯又及——外面,群鳥開始狂叫;牆壁内,鬼魅又開始活動。

    卡爾以為我沒有聽見,我聽見了。

     查1850年10月26日(選自卡爾文·麥卡恩的袖珍日記)1850年10月27日淩晨5點他就是不聽勸,得,跟他一塊去吧! 親愛的博恩斯:身體虛弱,但頭腦清楚。

    具體日期還不肯定,但我的曆書顯示,根據潮汐和日落的變化,我的測算應該是對的。

    我坐在桌前——就在這個地方,我給你寫了來查珀爾懷特之後的第一封信——眺望黑黢黢的大海,白天最後一抹光亮在迅速消退。

     我再也看不見日光了。

    這個夜晚是我的夜晚;無論多麼黑暗,我決定離開。

     海浪撞擊礁石,掀起千層浪,撲向黑暗的天空,我腳下的大地随之開始震顫。

    窗玻璃映出了我的影子,像吸血鬼,面色慘白。

    10月27日以來,我沒有攝入任何營養物質,而且,要不是卡爾在床邊放置了茶水,恐怕我就脫水了。

     咳,卡爾!博恩斯,卡爾不在了。

    他代替我去了。

    透過那扇黑黢黢的窗子,我看見他那煙管般細長的手臂和骷髅般的臉。

    然而,他可能比我幸運,糾纏我多日的夢魇——癫狂的夢境,鬼魅出沒—再不會踏入他的領地。

    即使現在,我的雙手仍在顫抖,墨水污染了信紙。

     那天早上,正當我準備悄悄出門的時候,被卡爾撞了個正着——我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

     我之前告訴他說,我已經決定和他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并且問他是否可以到十公裡外的坦德裡爾走一趟,雇一輛雙輪輕便馬車,那裡的人大都不認識我們,好辦事。

    他同意了,我看着他沿海邊離開的。

    當他走遠之後,我立刻開始準備,穿上外套,戴上手套(天氣轉寒,早上,寒風呼嘯,冬天到了)。

    我很希望有一杆槍,但随即又感覺自己很幼稚。

    在這種事情上,槍又有什麼用呢? 我從廚房那個門出去,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大海和天空。

    大海,新鮮的空氣夾雜着腐敗的味道,我肯定,不久我就會有機會聞個夠;天空,覓食的海鷗在雲層下盤旋。

     我轉過身——卡爾出現在我面前。

     “您不能一個人去,”他說。

    他跟平日一樣嚴肅。

     “可是卡爾文——”我開始解釋。

     “别,别解釋!我們一起去,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做。

    否則,您進屋去。

    您身體還沒有恢複,您不能一個人去。

    ” 當時,我的心情很複雜,無法用言語表達:不解、氣憤、感動——但是,最強烈的還是友情。

     我們默默無語,走過涼亭,走過日晷,沿着長滿雜草的路邊,進入樹林。

    死一般的寂靜一沒有鳥鳴,也沒有蟋蟀的歌聲,世界仿佛被籠罩在寂靜之中。

    不變的是遠處飄來的鹹味和淡淡的柴火煙味。

    樹林五彩缤紛,但是,在我的眼裡,隻有鮮豔的紅色。

     沒過多久,海水的鹹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可怕的味道,就是我曾經提到的那種腐敗的味道。

    當我們來到橫跨在皇家河上的那座小橋邊,我希望卡爾能再一次勸我放棄,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對岸,灰暗的塔尖似乎在嘲笑頭頂的藍天。

    卡爾停下腳步,看看前方的教堂,然後又看看我。

    我們繼續前行。

     我們朝詹姆士,布恩的教堂走去,步子輕快,但心情沉重。

    大門半開着,保持着我們上次離開時的狀态,内部的黑暗似乎在窺視我們。

    我們走上階梯,地上的黃銅紀念牌仿佛填滿了我的心。

     我伸出顫抖的手,抓住門把手,向裡一推。

    裡面的氣味比以往更加強烈,更加讓人無法忍受。

     我們進入陰暗的前廳,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中廳。

     一片廢墟。

     教堂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結果,一場嚴重的破壞發生了。

    長闆凳翻倒在地,仿佛一堆堆木闆。

    那個邪惡的十字架靠在東面的牆上,灰泥牆壁上方有一個邊緣欠規整的大洞。

    很明顯,這是十字架被人用力扔過去的時候留下的。

    還有那些油燈,全部脫離了原本的位置,鲸魚油難聞的氣味和彌漫在小鎮裡的臭氣混合在一起。

    我像婚禮上的新娘,行走在中間的過道上,不同的是,腳下是一片黑色的膿水,混雜着道道可怕的血流。

     我們的目光跟随着它,走向布道壇——視線之内唯一幸存的物件。

    布道壇上有一具被宰殺的羔羊,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越過那本亵渎神靈的大書,看着我們。

     “天啊!”卡爾低語。

     我們離開地面的污濁,走了過去,腳步聲在教堂内回響,仿佛魔鬼的笑聲。

     我們一起走上教堂的前廊,羔羊沒有被肢解,也沒有被吞食。

    看上去,它更像是受到了擠壓,直到全身的血管爆裂開來。

    講壇四周的地上,可怕的血水彙成一個個污水坑……但是,書上的血迹卻是透明的,就像是彩色玻璃,下面的字符清晰可辨! “我們非得把書拿走嗎?”卡爾鎮定地問道。

     “沒錯,我必須拿走。

    ” “您準備如何處置它?” “六十年前就應該做了,我要把它毀掉。

    ” 我們把小羊的屍體從那本書上移開,它翻滾着,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沾滿血迹的書頁,此刻,發出一片紅色的光芒,仿佛那是它的鮮血。

     我的耳畔響起一個聲音,似乎是從牆壁内部傳出來的,低低的吟唱聲。

    我看了一眼卡爾,他眉頭緊皺。

    我明白,那個聲音,他也聽到了。

    我們腳下的地闆開始震顫,仿佛出沒教堂的那些個鬼怪為了保衛它們的領地,開始向我們發起進攻了。

    理智的世界開始扭曲、崩潰,教堂裡鬼魅起舞,到處閃爍着地獄的鬼火。

    我仿佛看見了詹姆士·布恩,可怕的容貌,怪異的身形,在一個臉朝上躺倒在地的女人身邊手舞足蹈,身後跟着他的随從——我的叔公菲利普,身穿一件黑色的長袍,一隻手握着一把尖刀,另一隻手拿着一隻碗。

     “神與你同在,偉大的蠕蟲——” 書上的這一行字開始在我的眼前抖動、扭動,每個字都沾染了祭品的鮮血,這件戰利品屬于一個在星球那邊蹒跚的生靈——一群瞎眼的混種教民在愚蠢、可惡的贊美歌聲中搖擺着軀體,醜陋、畸形的臉上充滿了饑渴和莫名的期待——拉丁語被一種更為古老的語言所替代,那種語言步入成熟的時候,埃及才剛剛誕生,金字塔還遙遙無期,而我們的地球則高懸在一個尚未成形的沸騰的宇宙之中:“Gyyaginvardar猶格·索格斯!蠕蟲!Gyyagin!Gyyagin!Gyyagin!” 突然,布道壇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并且開始向上挪動——卡爾文大叫一聲,擡起手臂,掩住自己的臉。

     不知為何,前廊劇烈抖動,仿佛暴風雨中的一艘船。

     我一把抓過那本書,将自己的手臂伸直,盡量讓自己的身體距離它遠一些。

    那本書似乎蘊藏着太陽的炙熱,我感覺它要把我燒成灰燼,要毀掉我的雙眼! “快跑!”卡爾文高聲喊叫,“快!” 但是,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仿佛是一個古老的器皿,等待了數年——等待了幾輩子一為的就是讓那個怪異的東西填滿我的軀體。

     “Gyyaginvardar!”我大聲喊叫。

     “猶格·索格斯的奴仆,無名之神!外太空來的蠕蟲!吞噬星球的魔鬼!時間的蒙蔽者!蠕蟲!來吧,到我身體裡來吧!變形的時間到了!蠕蟲!Alyah!Alyah!Gyyagin!” 卡爾文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幾步,教堂在我眼前旋轉,我一頭栽倒在地,腦袋砸在一個翻倒在地的闆凳上,紅色的火焰填滿了我的大腦——然而,似乎又撤退了。

     我摸索着,找尋我随身帶來的硫化火柴。

     地獄的驚雷響徹整座教堂。

    灰泥牆壁坍塌了。

     尖塔上鏽迹斑斑的銅鈴敲響了魔鬼的編鐘,發出陣陣共鳴。

     我劃亮了火柴,然後将火柴湊近那本書。

    頃刻間,布道壇發生了爆炸,在氣浪的作用下,碎木片四處亂飛,原來擺放布道壇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卡爾伸着手,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他張大嘴巴,發出了一聲無字的尖叫。

    我終生難忘。

     在他的叫聲中,一個巨型的灰色怪物,蠕動着,從洞口湧了出來,随之而來的氣味讓人噩夢連連。

     那是一個巨大的黏性膠狀物,表面布滿了膿瘡,非常醜陋,如同火箭發射一般,從地球深處一躍而起。

    刹那間,恐懼的感覺,外人實在難以想象。

     我覺察到,那其實隻是一個巨型蠕蟲的外沿,是它整個身體的一個部分。

    在那萬惡的教堂底下,它暗無天日地度過了這麼些年! 書在我的手中燃燒,那個東西似乎沖我發出了無聲的抗議。

    間接地,卡爾受到了它的打擊,像一個斷了脖子的玩偶,從教堂的一邊飛向了另一邊。

     它退回去了——那個東西撤退了,巨大的洞口,邊緣參差不齊,殘留着一攤攤黑色的黏液,它那響雷般的哭喊聲慢慢遠去,最終,聽不見了。

     我低下頭,那本書已經變成了灰燼。

     我仰天大笑,随即像一頭被困的野獸,發出一聲聲嚎叫。

     我徹底瘋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鮮血順着太陽穴一個勁兒地向下流。

    我沖着亵渎神明的黑影亂喊亂叫,與此同時,卡爾文趴在遠處的一個角落裡,瞪着寫滿了恐懼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這種狀況持續了多久。

    沒法說清楚了。

    但是,當我恢複了心智的時候,黑影已經團團将我圍住,我坐在暮色中。

    我瞥見前廊的地上有東西在動,就在那個黑洞的洞口處。

     一隻手從被毀的地闆下面伸了出來。

     瞬間,狂笑卡在喉嚨裡,我發不出任何聲音;病态的亢奮不知所蹤,我呆若木雞。

     一個殘缺的身形在黑暗之中拔地而起,它拖着可怕的步子,慢慢朝我這邊挪動,半個頭顱,帶着複仇的火焰,凝視着我,沒有皮肉的額頭上爬滿了甲蟲,一件早已腐爛成碎片的黑袍法衣戀戀不合地依附在變形、腐敗的鎖骨上。

    唯一有生命迹象的是那雙眼睛——兩個可怕的紅窟窿,瘋狂地瞪着我——裡面反射出的是宇宙之外荒郊野地的寂寥歲月。

     它想把我帶去黑暗的地下世界。

     就在那個時候,我尖叫着逃跑了,把我終生的朋友丢棄在了那個可怕的地方。

    我一路奔跑,直到氣息如同岩漿從我肺部和腦部進發。

    我一路奔跑。

    直到再次跨進這棟被占領、被污染的房子,沖進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死人一般,直至今日方才睜開眼睛。

    我拼命地跑,因為,即使我處在那種瘋狂的狀态,即使面對的是那個體無完膚、僵屍一般的身形,我發現,它跟我們家族的成員像極了。

    不像菲利普,不像羅伯特,他倆的畫像就挂在樓上的畫廊裡,我見過的。

    那張腐爛的面孔屬于詹姆士·布恩,那個蠕蟲的擁有者! 他仍然生活在耶路撒冷鎮和查珀爾懷特的地下,遊蕩在暗無天日的犄角旮旯裡——它還活着。

     書被燒了,它為此受到了重創,可是,那書可不是隻有這一本。

     然而,我是大門,我是布恩家族的最後一員。

     為了人類的利益,我必須去死……永遠擺脫束縛。

     我出海了,博恩斯。

    我的旅程,像我的故事,終結了。

    願上帝保佑你,賜與你平安! 查爾斯1850年11月4日以上一系列令人費解的書信最終到了埃弗裡特,格蘭森先生的手中,是我寄給他的。

    查爾斯,布恩的妻子死于1848年,次年,他自己不幸得了腦膜炎。

    據推測,腦炎的反複發作使查爾斯喪失了理智,因而殺死了他的夥伴,也是他的老朋友,卡爾文·麥卡恩先生。

     有趣的是,麥卡恩先生袖珍日記中的條目是僞造的;毫無疑問,始作俑者是查爾斯·布恩,目的是渲染他那偏執的妄想。

     然而,至少在兩個細節的處理上,查爾斯·布恩犯下了錯誤。

    第一,當耶路撒冷鎮被“重新發現”(當然,我是從曆史的角度使用這個措詞的)的時候,前廊的地闆,雖說已經腐爛,但并沒有爆炸或是嚴重毀壞的痕迹。

    教堂裡一排排古舊的長凳被打翻在地,好些窗玻璃也破碎了,但這可以認為是鄰近城鎮的強盜所為。

    在牧師之角和坦德裡爾地區,一些無聊的老年人仍在議論耶路撒冷鎮(也許,在查爾斯活着的時候,此類民間傳說無傷大雅,查爾斯因此走火入魔了),但是,這似乎不是問題的關鍵。

     第二,查爾斯·布恩并不是他們那一支的最後一人。

    他的祖父,羅伯特·布恩,至少有過兩個私生子。

    一個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另一個繼承了布恩的姓氏,居住在羅得島的森特勒爾福爾斯。

    我就是布恩家族旁系血親的最後一人,是查爾斯·布恩三代以外的遠方堂兄弟。

    這些書信在我手上放了十年。

    我住進布恩家族的老宅——查珀爾懷特——的時候,把這些書信拿出來出版,希望讀者能夠在心裡饒恕查爾斯·布恩那個可憐、誤入歧途的靈魂。

    就我而言,至少有一件事情,他說對了:這個地方急需一位終結者。

     從聲音判斷,牆壁裡面有不少大老鼠。

     此緻詹姆士·羅伯特·布恩 1971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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