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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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月17日親愛的博恩斯:詭異的事情仍在繼續。

     屋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我更加肯定,在牆壁裡面活動的不僅僅是老鼠。

    卡爾文和我又進行了一次搜索,希望找到密洞或是暗道,但至今一無所獲。

    我們的經曆跟萊德克利夫夫人筆下的任何一個驚險故事都不匹配!然而,卡爾堅持認為,聲響主要來自地窖,我們準備明天下去看看。

    想到堂兄斯蒂芬的姐姐就是在那裡不幸遇難的,我心裡很是不安。

     順便說一下,她的肖像就挂在樓上的畫廊裡。

     如果畫家反映屬實的話,瑪塞拉·布恩是一個面帶憂傷的漂亮女人。

    我知道,她一生未曾婚嫁。

     有的時候,我想,克勞瑞斯夫人說的沒錯,這真是一個不祥之地。

     對于以往在這兒居住過的人來說,它帶給他們的隻有愁雲和慘霧。

     但是,對于這位厲害的克勞瑞斯夫人,我還有話要說,因為,這一天,我跟她交談過兩次。

     到目前為止,從牧師之角來的這批人當中,她是頭腦最為冷靜的一個。

    在經曆了一次不甚愉快的交談之後,我找到了她。

    關于那次交談,我以後再跟你說。

     今天上午,定購的木柴就要送來了。

    可是,中午都過去了,還是不見木柴的影子。

    我決定到村裡去,我每天都要去那兒走一道。

    這次,我的目的是拜見湯普森,卡爾的買賣就是跟他做的。

     這一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

    我到達湯普森家(卡爾跟我詳細描述了路線,他自己則留在家裡,準備對書房做進一步的偵查)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這些天來心情從未這麼好過,因此,對于湯普森耽擱送貨一事,我決定不予計較。

     那個地方雜草叢生,破舊的外屋需要粉刷了。

     在倉庫的左邊,有一頭大母豬,在滿是爛泥的豬圈裡哼哼唧唧,滿地打滾,想必到十一月份,就要被人宰殺。

    在主屋與外屋之間的空地上,随處可見被丢棄的雜物,一個身穿破舊麻布衣裳的女人正用裝在自己圍裙裡的稻谷喂小雞。

    我跟她打招呼,她轉過臉,臉色蒼白,面無表情。

     很有意思,我發現她臉上的表情突然發生了變化,從呆滞到一種極度的恐慌。

    我隻有一個想法:她把我當成斯蒂芬了,因為,她一邊做出“惡毒眼光”的手勢,一邊高聲喊叫,兜在圍裙裡的雞飼料撒了一地,小雞撲騰着翅膀,四下散開。

     沒等我張口說話,從屋子裡沖出來一個男人。

     他人高馬大,行動笨拙,身上隻穿着一條保暖褲,一隻手握着一杆小口徑步槍,另一隻手拿着一個水壺。

    他眼睛通紅,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我敢斷定,他就是那個伐木工,湯普森。

     “布恩家的人!”他喊道,“當心你的狗眼!” 他扔掉水壺,任由它在地上滾動,同時騰出一隻手,做出同樣的手勢。

     “我來了,”我說。

    面對那種局面,我盡可能地做到心平氣和,“因為木柴沒有按時送到。

    按照你和我的人達成的協議——” “該死的家夥!”我第一次注意到,雖然他扯着嗓門亂喊亂叫,其實,他非常非常害怕。

    我開始擔心,如果情緒過于激動,他會不會真的朝我開槍呢? 我小心謹慎地說:“作為禮節,你是否可以——” “去你媽的禮節!” “好吧,那麼,”我盡量保持自己的尊嚴,“再見,等你清醒的時候我們再談。

    ”說罷,我轉過身,沿着小路朝村裡走去。

     “别再回來!”他在我身後咆哮,“待在那個鬼地方吧!被詛咒的!該死的!”他撿起一塊石頭,朝我扔過來,砸中了我的肩膀。

    我沒有躲閃,我不想讓他得意。

     因此,我找到了克勞瑞斯夫人,決心破解,至少,湯普森對我的敵意。

    她是個寡婦(博恩斯,你别胡亂聯想,我們根本不可能,她比我起碼大十五歲,而且,我也早已過了四十),獨自一個人住在海邊一棟漂亮的小房子裡。

    我看見她在屋外晾曬衣服,而且,看見我來,她似乎打心底裡高興。

     我松了一口氣。

    被人毫無道理地罵了一通,心裡的惱怒無法用言語表達。

     “布恩先生,”說着,她向我行了一個半屈膝禮。

     “如果您來是為了洗衣物,我從九月開始就不收了,我的風濕病很嚴重,洗自己的衣服都很勉強。

    ” “我倒甯願這是我拜訪您的主題呢。

    其實,克勞瑞斯夫人,我是有事兒向您請教。

    關于查珀爾懷特和耶路撒冷鎮,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訴我,還有,為什麼村子裡的人都對我懷有恐懼和猜忌?這一切,我必須知道。

    ” “耶路撒冷鎮!照這樣說,您知道那個地方了?” “沒錯,”我回答說,“一星期前,我跟我的人到那裡去了一趟。

    ” “天哪!”她的臉刷地一下白了,自得像牛奶,身體也跟着搖晃了一下。

    我趕忙伸出手,扶住她。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裡可怕地轉動。

    一時間,我肯定,她快昏過去了。

     “克勞瑞斯夫人,很抱歉,如果我說了什麼——” “進屋來,”她說,“必須讓您知道。

    仁慈的耶稣基督,邪惡的日子再次降臨了。

    ” 她在充滿陽光的廚房裡煮了一壺濃茶。

    茶準備好之前,她一聲也不吭。

    當她把茶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她若有所思地眺望着窗外的海景。

    很自然,我倆的視線同時落在查珀爾懷特海岬的高坡上,那裡,布恩家的房子面朝大海。

    大型的凸窗仿佛一枚鑽石,在落日的餘晖中閃閃發光。

    雖然風景如畫,但我們卻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突然,她轉過身,情緒激動地對我說:“布恩先生,您必須馬上離開查珀爾懷特!” 我十分驚訝。

     “自從您住進去以後,空氣中彌散着一股邪惡的氣息。

    上周——自從您踏進那個邪惡之地—一出現了兇兆:月亮表面現出一層胎膜;公墓裡栖息了成群的北美夜鷹;—個畸形兒誕生了。

    因此,您必須得離開!” 等我回過神兒來,我盡量客氣地對她說:“克勞瑞斯夫人,您說的這些都是幻覺,這您應該知道。

    ” “芭芭拉,布朗生了一個沒有眼睛的小孩,這難道也是幻覺?克利夫頓,布羅克特在查珀爾懷特那邊的樹林裡發現一條五英尺寬的小路,路上的草木全部枯萎,變成了白色。

    還有您,您已經去過耶路撒冷鎮了,實事求是地說,那邊沒有任何生靈,對嗎?” 我無法回答,教堂裡可怕的一幕在腦海閃現。

     她那一雙青筋暴露的手緊緊攥在一起,看得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這些事情我是從我母親和我外祖母那兒聽來的。

    您知道您的家族和查珀爾懷特之間的事情嗎?” “知道的不多,”我說。

     “那棟房屋自18世紀70年代起一直是菲利普,布恩家族的住所,他的兄弟,也就是我的祖父,羅伯特,在文件失竊事件之後,去了麻省,并在那裡安了家。

    菲利普家的事情,我知之甚少,隻是聽說,不幸接踵降臨,從父親到兒子,然後到孫輩——瑪塞拉死于非命,斯蒂芬摔死了。

    按照他的遺願,查珀爾懷特成為我和我家人的住所,至此,家族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 “永遠也不可能一筆勾銷,”她的聲音很輕,“您不知道争吵是怎樣發生的。

    ” “聽說有人看見羅伯特·布恩動他哥哥書桌上的東西。

    ” “菲利普·布恩氣瘋了,”她說,“跟他有往來的人大都是些亵渎神靈的人。

    羅伯特,布思想搬動的東西是一本邪教的《聖經》,用幾種古老文字寫成的——拉丁、德魯伊特,還有其他語言。

    一本地獄之書。

    ” “《蠕蟲之謎》。

    ” 她向後退了一步,仿佛遭人擊打似的,“您知道這本書?” “我看見了……我還摸了一下。

    ”她好像再一次處于昏厥的邊緣。

    她擡起一隻手,捂住嘴巴,想要克制自己,不要喊出聲來。

     “沒錯,的确在耶路撒冷鎮。

    就在教堂的布道壇上放着,一座堕落、玷污神聖的教堂。

    ” “這麼說,它還在那裡,仍然在那裡。

    ”她搖晃着椅子,“我原來指望萬能的上帝早就把它扔進地獄了。

    ” “菲利普,布恩和耶路撒冷鎮有什麼關系?” “血親關系,”她皺着眉頭說,“他雖然身穿教徒的外衣,但他身上有野獸的印記。

    1789年10月31日,菲利普·布恩失蹤了……那個該死的村子一夜之間成了一座空城。

    ” 之後,她說得很少;實際上,她也就知道這麼多。

    她一個勁兒地請求我離開此地,給出的理由是,“血債要用血來償”。

    對了,她還嘀咕着什麼“觀望的和警衛的”。

    暮色降臨,她越發躁動不安。

    為了安慰她,我向她保證,我一定認真考慮她的請求。

     在落日餘晖中,我往回走,方才的好心情早已不知去向,那些惱人的問題折磨得我頭發昏。

     卡爾在門口迎接我,他告訴我說,牆壁裡的聲音越發嚴重—就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那個聲音還在。

    我試圖安慰自己,那隻是老鼠在活動,可是,我眼前浮現出克勞瑞斯夫人那張恐懼、焦急的臉。

     海上升起一輪明月,膨脹的滿月,血一樣的顔色,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可惡的陰影。

    我的思緒又一次飛回到那座教堂和(此處,删除了一行字)但是,博恩斯,你千萬不要看見那個。

    太可怕了。

    我想,我該睡覺了。

    我非常想念你。

     謹緻問候查爾斯1850年10月19日·(以下内容出自卡爾文·麥卡恩的袖珍日記。

    )1850年10月20日今天早上擅自作主,強行打開了那本書外面的鎖。

    那時,布恩先生還沒起床。

    沒有什麼用,因為裡面的内容都是用密碼寫成的。

    我肯定,是一種很簡單的密碼,或許,我可以像開鎖那樣,輕而易舉地破譯它。

    我還肯定,那本書裡寫的是日記,很奇怪,感覺像布恩先生的親筆。

    這本書放在書房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還上了鎖,是誰的呢?看上去有年頭了,但誰能說得準呢?翻開日記,書頁中散發出黴變的氣味。

    再過些年,這種氣味會更強烈。

    布恩先生已經着手勘查地窖了。

     這些煩人的事情,擔心他身體吃不消。

    我必須說服他——他來了。

    博思斯:我不能寫。

    我現在還不能寫。

    我我我1850年10月20日(選自卡爾文·麥卡恩的袖珍日記)1850年10月20日正如我所擔心的,他的身體垮了——親愛的上帝,天堂裡的聖父!不忍心去想,但是,它在我大腦裡紮了根,像鐵闆照相,在我記憶裡留下了烙印,地窖裡可怕的——! 此時,獨自一人,八點半,屋内寂靜,可是——發現他趴在寫字台上,昏過去了。

    他還沒醒,在剛才的幾分鐘裡,他表現得那麼高尚,而我卻站在一邊,渾身癱軟,筋疲力盡! 他的皮膚蒼白、冰冷。

    感謝上帝,不發燒。

     我不敢搬動他,也不敢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

    如果我真的去城裡找人幫忙,有人願意跟我回來嗎? 有誰會踏進這個被詛咒的屋子呢? 哇,地窖!地窖裡的那些東西,在牆壁裡出沒! ·親愛的博恩斯:我昏迷了三十六個小時,現在醒過來了,但是很虛弱。

    我又變回到原來的我……多麼可怕、凄慘的笑話!我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我了,永遠不可能了。

    我親身體驗了一種瘋狂,一種恐懼,其程度超出了人類的表達極限。

    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

     要不是卡爾,我相信,我的生命在這一刻就離我而去了。

    在瘋狂的海洋裡,他如同一座理性的島嶼。

    這一切你一定會知道的。

     為了探查地窖,我們準備了足夠的蠟燭,夠亮了——亮得夠勁兒!卡爾文試圖勸說我放棄,他提到我最近得的病,還跟我說,我們最多也就能找到幾隻健康的老鼠,那樣,我們買的老鼠藥就能派上用場了。

     然而,我主意已定。

    卡爾文歎了口氣,說:“布恩先生,您看着辦吧!” 地窖的入口在廚房的地闆下面(卡爾向我保證,他已經用木闆蓋得嚴嚴實實),我們鉚足了勁兒,才把木闆掀起來。

     黑暗中,一股強烈的惡臭湧了上來,皇家河對岸那座荒棄的小村子同樣彌漫着這種味道。

    我手裡的蠟燭照亮了通往下面的一段陡峭的樓梯。

     樓梯常年失修——有一處踏闆已經缺失,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大洞——不難理解,可憐的瑪塞拉是如何失足而喪命的。

     “小心,布恩先生!”卡爾說。

    我告訴他,我還沒有打算在此了結自己。

    我們開始往下走。

     下面是泥土地面,牆壁是大塊的花崗岩,不算潮濕。

    那個地方不像是老鼠的樂園,因為,那裡缺少老鼠做窩所需的材料,比如:破紙盒、舊家具、廢紙之類的。

    我們舉起手裡的蠟燭,結果隻是一個小小的光圈,可以看見的範圍十分有限。

     往前,地面有些傾斜,似乎往主客廳和餐廳下面延伸,也就是說,朝西面延伸。

    我們就往西面走。

     周圍死一般寂靜,空氣中的臭味越來越強烈,黑暗像羊毛毯子,朝我們劈頭蓋臉壓下來,仿佛嫉妒我們手中的燭光,因為,那裡已經多年沒有人進入,蠟燭的光芒暫時驅走了黑暗。

     走到另一頭,花崗岩牆壁變成了刷過清漆的木闆,看上去是黑色的,不反光。

    這是地窖的盡頭,感覺像遠離大房間的一個凹室。

    它所處的位置角度特殊,必須繞過牆角,才能看全。

     卡爾文和我走了過去。

     曆史仿佛一具可怕的腐屍,突然站立起來,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凹室裡隻有一張椅子,椅子正上方一根粗大的房梁上,挂着一個繩結——一個已經腐朽的絞索。

     “他就是在這裡上吊自盡的,”卡爾低聲說,“天哪!” “沒錯……當時,他女兒的屍體就躺在他身後的樓梯腳下。

    ” 卡爾繼續說着什麼,沒多久,我看見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我的身後,他開始尖叫。

     博恩斯,我怎樣才能描繪出我們眼前所見? 我怎樣才能向你講述牆壁裡那些可怕的東西? 身後的那堵牆猛然向後退去,黑暗中,一張臉斜着眼睛張望——一張有眼睛的臉,眼睛陰森漆黑,仿佛冥河之水。

    有嘴巴,但沒有牙齒,打着哈欠,痛苦而猙獰。

    一隻黃色、腐爛的手,朝我們伸過來。

    它搖搖晃晃地往前跨了一步,嘴裡發出一聲可怕的、類似小貓的叫聲。

    我手中的燭光落在它的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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