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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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爾比，來聽喬治的演出。
喬治特别希望我屆時能在那裡。
我接受了她的邀請。
穆裡爾來車站接我。
“看到喬治有什麼變化沒有？”我問道。
“他變成了個大胖子，但精神很好。
我想他很高興回家。
他對他父親的态度也很好。
” “聽到這些我真高興。
” “哦，上帝，我真希望李·瑪卡特能說他彈琴沒有希望。
這樣一來，我們全家就都解脫了。
” “但我擔心這樣的結論對喬治可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讓他非常失望。
” “生活中總是充滿着不如意的事，”穆裡爾爽朗地說道，“但一個人要學會忍受。
” 我感到她的話很有趣，沖她笑了笑。
我們鑽進了她的勞斯萊斯轎車。
駕駛員座位上坐着一個司機，此外車内還有一個仆人。
穆裡爾戴着一串珍珠項鍊，這串項鍊大概要花掉四千英鎊。
我想起來了，在慶祝阿道弗斯·布蘭德爵士生日的慶典上，國王心情大悅，在賜予三位紳士貴族頭銜的同時，還各送給他們一條這樣的項鍊。
李·瑪卡特隻能在這裡短暫停留。
那天晚上她在布萊頓有一場演出。
然後她在星期天早上坐車到提爾比來吃午飯。
星期一她在曼徹斯特還有一場音樂會，所以她要在當天返回倫敦。
這樣就定在星期天下午聽喬治的鋼琴演奏。
“他一直在埋頭苦練彈琴，”他媽媽告訴我說，“所以他沒有跟我一道來接您。
” 車到莊園的門口，大門敞開了。
我們的轎車拐了進去，開上了寬敞的大道。
大道一直通向主人的住宅，兩旁種植着高大的榆樹。
到住宅後我才發現，并沒有邀請其他客人來。
我第一次見到了孀居的布蘭德夫人。
我過去一直對她感到很好奇，想要見見她。
在我的想象中，她是一個很老很老的猶太女人，她居住在波特蘭的一座豪宅内。
她凡事都要插手，在家裡說一不二，牢牢地掌控着這個家庭。
她本人與我的想象大緻無二，讓我有幾分滿足。
她身材很高，雖然有點兒發福了但并不顯臃腫，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一種威嚴感。
她長着一副典型的希伯來人面孔，她戴着一副棕色的、有着金屬光澤的、很特别的假發。
她的衣着非常華麗，衣料都是黑色錦緞，在胸前和脖頸部位各鑲嵌着一排大粒的鑽石；她皺巴巴的雙手上也各戴着一個閃着光澤的鑽石手镯。
她說話的聲音沙啞，帶着一股濃重的德國口音。
我被介紹給她後，她閃亮的雙眼緊緊地盯着我，招手讓我過去。
我感到她不喜歡我，而且并不想隐瞞這種印象。
“你認識我弟弟費迪南德已經很多年了，對不對？”她問道，用卷舌發出了“R”音，“費迪南德可是社交圈子裡的大忙人。
阿道弗斯爵士在哪裡，穆裡爾？他知道你的客人到家了嗎？你派人去請喬治了嗎？如果他現在還覺得沒有把握，還要抓緊這點兒時間練琴，他明天也就不可能有出色的表現。
” 穆裡爾解釋說，弗雷迪正跟他的秘書在打高爾夫球，她已經告訴喬治我到家了。
布蘭德夫人似乎對穆裡爾的回答非常不滿，她轉身對我說道： “我的兒媳婦告訴我說，你在意大利待過，是嗎？” “是的，我剛剛從那裡回來。
” “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國度。
國王陛下還好嗎？” 我回答說這我可不知道。
“他還是一個小男孩時我就跟他很熟了。
他那時身體不太好。
他母親瑪格麗塔太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他們認為他永遠也不會結婚。
當他與蒙特内哥羅的公主相愛後，奧斯塔公爵夫人非常生氣。
” 她似乎仍然生活在一個很久以前的曆史時期。
但她的頭腦非常敏捷。
我想什麼也逃不過她明亮銳利的雙眼。
這時弗雷迪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條高爾夫球褲，顯得非常潇灑。
看到這個平素頤指氣使、胡子已經灰白的大男人在這個老夫人面前服服帖帖的樣子，既讓人感到好笑，也讓人有點兒感動。
他稱呼她媽媽。
然後喬治走進了餐廳。
他還是那麼胖，但聽取了我的意見，剪了發。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個男孩了，而是一個身體強壯、結實健康的青年男子。
看到他坐在那裡喝茶的樣子真讓人高興。
他吃了好幾個三明治和幾大塊蛋糕。
他還是像個男孩一樣能吃。
他父親面帶微笑地看着他，笑容非常親切。
看到一家人都這樣愛他，我不由得有點兒驚訝。
他是個天真無邪的人，而且富有個人魅力，對生活充滿熱情，當然招人喜歡。
他的言談舉止非常大方和坦率，待人自然而熱情，這些當然給他人好感了。
我不知道他的這些性格特征到底是部分來自他祖母的影響，還是天生如此，但他正在走一條與他父親截然不同的道路，這一點毫無疑問。
而他父親以慈善的雙目注視着他走自己的路，相信他能遵守自己的諾言。
在他父親愉悅、驕傲和幸福的目光中，我能感受到最近這兩年父子失和給他帶來了多麼大的痛苦。
他非常愛喬治。
上午我們打了一會兒高爾夫球。
我們打的是三球制比賽。
穆裡爾要去教堂作禮拜，就沒有跟我們一起玩。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費迪搭乘李·瑪卡特的車到了。
我們坐下來吃午飯。
我當然久聞李·瑪卡特的大名了。
她被公認為是當代歐洲最傑出的女子鋼琴大師。
她是費迪的一個老朋友了。
出于興趣愛好和恩賜，在她職業生涯的起步階段，費迪給予了她很大的幫助。
所以由費迪負責請她在百忙中抽空過來，對喬治在彈鋼琴方面今後到底能有多大的前途給予評判。
過去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去聽她的演出。
她的彈奏毫無矯揉造作之态，就像一隻百靈鳥在歌唱，顯得非常輕松，非常自然。
悅耳的音符從她輕輕敲擊琴鍵的指尖十分自然地流淌出來。
讓你有一種她是在即席創作這些複雜旋律的感覺。
别人曾經告訴過我，說她鋼琴的演奏技巧出神入化。
而我雖然喜愛她的演奏，但我永遠也弄不明白，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喜愛她這個人的緣故。
在那些日子裡，她是出現于我頭腦中最虛無缥缈的人物。
她這樣一位精靈般的女人竟然具有如此巨大的感染力，這讓我非常吃驚。
她身材纖弱，臉色蒼白，但長着一對大大的眼睛，蓄着一頭濃密的黑發。
她一坐在鋼琴旁，臉上馬上就會浮現出一種孩童般的渴望，這種表情對觀衆産生了一種巨大的吸引。
她彈起琴來會讓你感到她很美，但不是外貌美麗的女人讓你感到的那種美。
她的嘴唇帶着一絲微笑，似乎在回味她在另一個世界聽到的聲音。
然而我眼前的這個女人不再像個精靈了。
她四十出頭，身材矮胖，臉部也堆上了肉。
她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可愛女人了，而是一個音樂界的權威，一個有着經年成功經曆的權威。
她說話活潑，表情凝重，一舉一動都有一種權威感。
她周身充滿了活力，自然成了衆人矚目的中心。
就如同一個頭上有個光環的聖徒顯得非常神聖一樣，她也顯得非同常人。
她除了音樂之外對其他事情都不大感興趣。
但她人很幽默，又久經世面，所以能使周圍的人感到很快活。
她既主導着談話，也不獨自表演。
大家都說得很樂呵，隻有喬治很少開口。
她不時瞟一眼喬治，但并沒有仔細打量他。
我是這桌人中唯一的非猶太人，但一桌人中除了布蘭德夫人之外，其他人說的都是一口地道的英語。
但盡管這樣，我還是感覺他們說話不像英國人。
我想，他們吐出的元音比英國人更圓。
他們吐詞也有重音，但吐出的單詞沒有回墜感，而像是從嘴唇中迸發出來的。
我想，如果我要是在隔壁房間裡，我肯定能聽到他們說話的發音，但聽不清說的是哪個詞。
他們的談話肯定像是在說外語。
這種現象真讓人有點兒困惑。
李·瑪卡特計劃六點鐘離開這裡，趕往倫敦。
因此，就安排喬治在四點鐘的時候彈鋼琴。
無論這場試聽的結果如何，我感到我都是一個局外人。
在李·瑪卡特離開後，剩下的事情應該隻是家庭内部的私事了，外人最好不要瞎摻和。
因此我借口第二天一早在倫敦還有一個約會，請她順便将我帶回去。
四點鐘不到，我們就都慢慢溜達着走進了客廳。
布蘭德老夫人與費迪一起坐在一張沙發内，弗雷迪、穆裡爾和我各找了一把扶手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李·瑪卡特自己單獨坐在一個地方。
她無意識地選擇了一把黑橡木高背椅，讓人感到有點兒像是個王座。
她穿着一條黃色裙子，在她黃褐色皮膚的襯托下，人顯得非常清秀。
她的雙眼很漂亮，臉部畫了重妝，嘴唇猩紅。
喬治顯得很鎮靜。
我同他父母走進客廳時他已經坐在了鋼琴旁。
他看着我們坐下後，沖我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大家都坐好後，喬治開始彈琴。
他彈奏的是肖邦的曲子。
他先是彈奏了兩首我熟悉的華爾茲，然後是一首波蘭舞曲和一首練習曲。
他彈奏時渾身充滿了激情。
我真希望自己能多懂一點兒音樂，這樣就能更準确地描述他的演奏了。
他的演奏充滿了力感，朝氣蓬勃。
但我感到他的演奏中缺乏一種肖邦樂曲中特有的魅力，缺乏那種柔情、那種憂思和惆怅、那種對歡樂的留戀和那種漸漸消逝的浪漫。
肖邦的作品總是讓我想起了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生活。
我再一次有了一種模糊的感覺。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幾乎讓我沒有注意到。
喬治的雙手并沒有完全同步。
我看看費迪，看到他正帶着些許突然的感覺看着他姐姐。
穆裡爾的雙眼一直緊盯着彈琴的兒子，但現在她的目光收了回來，然後就一直瞅着地面。
他父親也在看着他，而且目光紋絲不動。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弗雷迪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起來，且顯出了驚愕的神色。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流淌着音樂細胞，他們一生都不斷在聽世界上最傑出鋼琴大師的演奏。
他們憑直覺就能做出精确的判斷。
李·瑪卡特是唯一面部沒有任何表情的聽衆了。
她始終在認真聽着。
她就像是壁龛中的一尊神像一樣紋絲不動。
最後他彈完了。
喬治在座位上轉身面對着她，沒有說話。
“你想要我告訴你什麼呢？”她問道。
客廳裡的人面面相觑。
“我想要您告訴我，假以時日的話，我是否能成為一個一流的鋼琴演奏家。
” “一千年時間你也做不到。
” 客廳内鴉雀無聲。
弗雷迪的頭低着，盯着自己腳下的地毯。
她妻子抓住他的手。
但喬治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李·瑪卡特。
“費迪已經将情況都告訴給我了。
”她開口說道，“不要認為我會受他們的影響。
所有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
”她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将這間擺放着漂亮家具的華麗客廳和我們這些人全都包容在内了。
“如果我認為你具備一個音樂家的素質，我會毫不猶豫地懇求你放棄其他一切去從事音樂藝術。
藝術是至高無上的。
與藝術相比，财富、地位和權力根本不值一提。
”她看了我們這些人一眼。
她的目光中隻有誠摯，絕無傲慢之态。
“我們這些從事藝術的人工作最有價值。
我們使生活有了意義。
而其他人隻是我們吸取靈感的來源而已。
” 我聽到我也被包括在這些“其他人”的範疇内了，心中頗有幾分不快。
但這都無關緊要了。
“當然，我可以看出來你在練習鋼琴上花費了很大心血。
不要認為這些心血白白浪費了。
你可以因此将彈鋼琴作為一個自娛自樂的愛好，你可以因此而能夠欣賞到偉大的音樂作品。
普通人是沒有這個福氣的，他們欣賞不了。
看看你的手吧。
那不是一雙鋼琴家的手。
” 我本能地向喬治的雙手看去。
之前我從未留心過他的手。
我吃驚地發現，他的雙手很胖，手指又短又粗。
“你的耳朵也不十分完美。
我想，你頂多隻能成為一個演奏水平很高的業餘愛好者。
而在藝術界，業餘與職業之間的差距猶如鴻溝。
” 喬治沒有回話。
他表面上看起來非常鎮靜，但漸漸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他清楚自己的希望正在破滅。
客廳裡靜得吓人。
李·瑪卡特的雙眼突然湧出了淚水。
“不要隻聽我一個人的意見，”她說道，“而且，我也可能出現錯誤。
再去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見吧。
帕岱萊夫斯基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為人非常慷慨的人。
我會将你的情況寫信告訴他，你可以去找他，讓他聽一聽你的演奏。
我相信他肯定會同意的。
” 喬治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有良好的教養。
不管他自己現在内心感覺如何，他都不能讓其他人過于難堪。
“我想這就不必要了。
我非常誠服地接受您的裁決。
告訴您實話吧，我在慕尼黑的音樂導師對我的評語與您的差别不大。
” 他站了起來，掏出一支香煙點着了。
客廳内的緊張氣氛因此有所緩和。
其他人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
李·瑪卡特沖喬治笑了笑。
“我能為你彈首曲子嗎？”她問道。
“當然，請。
” 她站起身來，走到鋼琴邊，然後摘下手指上的戒指。
她彈奏的是巴赫的作品。
我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但我能聽出來樂曲中有法國代的德國小宮廷内舉辦的嚴謹儀式，有嚴肅而富足的市民們的歡樂，有村莊綠綠草地上舉行的舞會。
綠樹看起來就像聖誕樹一樣，陽光穿過樹蔭，照在芳草地上，德國的鄉村恬靜而溫馨。
我的鼻孔中可以嗅到泥土的芬芳，我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種力量審慎地植根于故國的土地中，因而非常強大。
這是一種永恒、無邊的力量。
她彈奏的曲調非常優雅，既輕柔又壯美，讓人聯想起夏日傍晚明亮的滿月。
我微微側目打量了一下客廳内的其他人，看見他們聽得都非常投入，神情癡迷。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對音樂有如此深入的理解，也能夠進入到這種如癡如醉的狀态之中。
她彈完了，停了下來，嘴唇上依然帶着一絲微笑。
她重新戴上戒指。
喬治輕聲地笑了笑。
“太棒了，我想我這輩子是達不到這個水平了。
”他說道。
仆人們端上了茶點。
喝完茶，李·瑪卡特和我就與他們一家人告辭後鑽進了轎車。
我們直接開回倫敦。
她一路上都津津有味地談個不停。
她告訴我她在曼徹斯特的童年生活，告訴我她事業起始階段的拼搏曆程。
她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她沒有提起喬治。
這段插曲對她來說并不重要。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她不會再想它了。
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在提爾比正在發生的事。
當我們離開喬治，走出客廳，來到院子裡後，他父親馬上就走到他身旁。
弗雷迪這晚上赢了，但他并沒有感到快樂。
憑他比女人還敏感的直覺，他能感受到喬治此時的心情。
看到喬治如此痛苦，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他的兒子。
當他走近喬治身邊時，喬治沖他微微一笑。
弗雷迪的嗓音有些沙啞了。
他感到自己身上突然湧出一股沖動，要将他的勝利果實拱手讓出。
“孩子，”他說道，“看到你這樣失望，我真的無法忍受。
你還想再回慕尼黑學一年嗎？一年後再看結果，好嗎？” 喬治搖了搖頭。
“不了，不會有什麼用了。
我已經試過自己的運氣了。
今天就到這吧。
” “别太難過了。
” “您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期盼就是當一個鋼琴家。
結果是一無所獲。
一想起這件事就真讓人受不了。
” 喬治努力想要表現得剛強一些，他疲憊地笑了笑。
“你想到海外去轉轉嗎？你可以邀請你在牛津大學的一個朋友一道去。
費用全部由我來付。
你這麼長時間裡一直都在努力，也該放松放松了。
” “非常感謝您，爸爸，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吧。
我現在就想去散散步。
” “用我陪你嗎？” “我想一個人走走。
” 突然，喬治做出了一個奇異的舉動。
他摟住了父親的脖子，在他父親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他古怪而小聲地笑了，笑聲讓人心顫。
然後他就走開了。
弗雷迪回到客廳。
他母親、費迪和穆裡爾都還坐在那裡。
“弗雷迪，為什麼不讓這個孩子結婚呢？”老夫人說道，“他已經二十三歲了，結婚可以讓他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去。
一旦他結婚并有了一個孩子，他很快就會像其他人一樣安生下來。
” “讓他娶哪個姑娘呢，媽媽？”阿道弗斯爵士面帶微笑地問道。
“這不難辦。
福依琳豪森夫人那天帶着她女兒維奧萊特來看我。
這姑娘人很不錯，嫁妝肯定也少不了。
福依琳豪森夫人的意思我聽得很明白。
她說如果維奧萊特能嫁到一個好人家，她丈夫雅各布爵士會出一筆很重的陪嫁。
” 穆裡爾的臉紅了。
“我讨厭福依琳豪森夫人。
喬治還年輕，不急着結婚。
他如果喜歡哪個姑娘，我們家出得起錢。
” 布蘭德老夫人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兒媳一眼。
“你真蠢呀，米裡亞姆，”她用了穆裡爾早就不用的名字稱呼她，“隻要我還活着，我就不能讓你幹這種蠢事。
” 穆裡爾暗地裡說過多次了，她想要喬治娶一個非猶太姑娘。
老夫人非常清楚這一點。
但她也明白，隻要她還活着，不管是弗雷迪還是穆裡爾都不敢向她提出這個建議。
喬治沒有去散步。
也許是他想起了狩獵季節即将開始，于是走進了槍械庫。
他開始清洗他母親在他二十歲生日時送給他的那把槍。
自打他到德國去後，這支槍就再也沒有人用過。
突然，一聲槍響把仆人們都吓了一跳。
他們急忙奔向槍械庫，發現喬治躺在地上，子彈從他的心髒部位穿過。
顯然，這支槍上的子彈是上了膛的，喬治擺弄這支槍時，不小心槍走了火，正好射中了他自己。
人們經常可以在報紙上看到這類消息。
喬治特别希望我屆時能在那裡。
我接受了她的邀請。
穆裡爾來車站接我。
“看到喬治有什麼變化沒有？”我問道。
“他變成了個大胖子，但精神很好。
我想他很高興回家。
他對他父親的态度也很好。
” “聽到這些我真高興。
” “哦，上帝，我真希望李·瑪卡特能說他彈琴沒有希望。
這樣一來，我們全家就都解脫了。
” “但我擔心這樣的結論對喬治可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讓他非常失望。
” “生活中總是充滿着不如意的事，”穆裡爾爽朗地說道，“但一個人要學會忍受。
” 我感到她的話很有趣，沖她笑了笑。
我們鑽進了她的勞斯萊斯轎車。
駕駛員座位上坐着一個司機，此外車内還有一個仆人。
穆裡爾戴着一串珍珠項鍊，這串項鍊大概要花掉四千英鎊。
我想起來了，在慶祝阿道弗斯·布蘭德爵士生日的慶典上，國王心情大悅，在賜予三位紳士貴族頭銜的同時，還各送給他們一條這樣的項鍊。
李·瑪卡特隻能在這裡短暫停留。
那天晚上她在布萊頓有一場演出。
然後她在星期天早上坐車到提爾比來吃午飯。
星期一她在曼徹斯特還有一場音樂會，所以她要在當天返回倫敦。
這樣就定在星期天下午聽喬治的鋼琴演奏。
“他一直在埋頭苦練彈琴，”他媽媽告訴我說，“所以他沒有跟我一道來接您。
” 車到莊園的門口，大門敞開了。
我們的轎車拐了進去，開上了寬敞的大道。
大道一直通向主人的住宅，兩旁種植着高大的榆樹。
到住宅後我才發現，并沒有邀請其他客人來。
我第一次見到了孀居的布蘭德夫人。
我過去一直對她感到很好奇，想要見見她。
在我的想象中，她是一個很老很老的猶太女人，她居住在波特蘭的一座豪宅内。
她凡事都要插手，在家裡說一不二，牢牢地掌控着這個家庭。
她本人與我的想象大緻無二，讓我有幾分滿足。
她身材很高，雖然有點兒發福了但并不顯臃腫，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一種威嚴感。
她長着一副典型的希伯來人面孔，她戴着一副棕色的、有着金屬光澤的、很特别的假發。
她的衣着非常華麗，衣料都是黑色錦緞，在胸前和脖頸部位各鑲嵌着一排大粒的鑽石；她皺巴巴的雙手上也各戴着一個閃着光澤的鑽石手镯。
她說話的聲音沙啞，帶着一股濃重的德國口音。
我被介紹給她後，她閃亮的雙眼緊緊地盯着我，招手讓我過去。
我感到她不喜歡我，而且并不想隐瞞這種印象。
“你認識我弟弟費迪南德已經很多年了，對不對？”她問道，用卷舌發出了“R”音，“費迪南德可是社交圈子裡的大忙人。
阿道弗斯爵士在哪裡，穆裡爾？他知道你的客人到家了嗎？你派人去請喬治了嗎？如果他現在還覺得沒有把握，還要抓緊這點兒時間練琴，他明天也就不可能有出色的表現。
” 穆裡爾解釋說，弗雷迪正跟他的秘書在打高爾夫球，她已經告訴喬治我到家了。
布蘭德夫人似乎對穆裡爾的回答非常不滿，她轉身對我說道： “我的兒媳婦告訴我說，你在意大利待過，是嗎？” “是的，我剛剛從那裡回來。
” “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國度。
國王陛下還好嗎？” 我回答說這我可不知道。
“他還是一個小男孩時我就跟他很熟了。
他那時身體不太好。
他母親瑪格麗塔太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他們認為他永遠也不會結婚。
當他與蒙特内哥羅的公主相愛後，奧斯塔公爵夫人非常生氣。
” 她似乎仍然生活在一個很久以前的曆史時期。
但她的頭腦非常敏捷。
我想什麼也逃不過她明亮銳利的雙眼。
這時弗雷迪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條高爾夫球褲，顯得非常潇灑。
看到這個平素頤指氣使、胡子已經灰白的大男人在這個老夫人面前服服帖帖的樣子，既讓人感到好笑，也讓人有點兒感動。
他稱呼她媽媽。
然後喬治走進了餐廳。
他還是那麼胖，但聽取了我的意見，剪了發。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個男孩了，而是一個身體強壯、結實健康的青年男子。
看到他坐在那裡喝茶的樣子真讓人高興。
他吃了好幾個三明治和幾大塊蛋糕。
他還是像個男孩一樣能吃。
他父親面帶微笑地看着他，笑容非常親切。
看到一家人都這樣愛他，我不由得有點兒驚訝。
他是個天真無邪的人，而且富有個人魅力，對生活充滿熱情，當然招人喜歡。
他的言談舉止非常大方和坦率，待人自然而熱情，這些當然給他人好感了。
我不知道他的這些性格特征到底是部分來自他祖母的影響，還是天生如此，但他正在走一條與他父親截然不同的道路，這一點毫無疑問。
而他父親以慈善的雙目注視着他走自己的路，相信他能遵守自己的諾言。
在他父親愉悅、驕傲和幸福的目光中，我能感受到最近這兩年父子失和給他帶來了多麼大的痛苦。
他非常愛喬治。
上午我們打了一會兒高爾夫球。
我們打的是三球制比賽。
穆裡爾要去教堂作禮拜，就沒有跟我們一起玩。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費迪搭乘李·瑪卡特的車到了。
我們坐下來吃午飯。
我當然久聞李·瑪卡特的大名了。
她被公認為是當代歐洲最傑出的女子鋼琴大師。
她是費迪的一個老朋友了。
出于興趣愛好和恩賜，在她職業生涯的起步階段，費迪給予了她很大的幫助。
所以由費迪負責請她在百忙中抽空過來，對喬治在彈鋼琴方面今後到底能有多大的前途給予評判。
過去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去聽她的演出。
她的彈奏毫無矯揉造作之态，就像一隻百靈鳥在歌唱，顯得非常輕松，非常自然。
悅耳的音符從她輕輕敲擊琴鍵的指尖十分自然地流淌出來。
讓你有一種她是在即席創作這些複雜旋律的感覺。
别人曾經告訴過我，說她鋼琴的演奏技巧出神入化。
而我雖然喜愛她的演奏，但我永遠也弄不明白，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喜愛她這個人的緣故。
在那些日子裡，她是出現于我頭腦中最虛無缥缈的人物。
她這樣一位精靈般的女人竟然具有如此巨大的感染力，這讓我非常吃驚。
她身材纖弱，臉色蒼白，但長着一對大大的眼睛，蓄着一頭濃密的黑發。
她一坐在鋼琴旁，臉上馬上就會浮現出一種孩童般的渴望，這種表情對觀衆産生了一種巨大的吸引。
她彈起琴來會讓你感到她很美，但不是外貌美麗的女人讓你感到的那種美。
她的嘴唇帶着一絲微笑，似乎在回味她在另一個世界聽到的聲音。
然而我眼前的這個女人不再像個精靈了。
她四十出頭，身材矮胖，臉部也堆上了肉。
她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可愛女人了，而是一個音樂界的權威，一個有着經年成功經曆的權威。
她說話活潑，表情凝重，一舉一動都有一種權威感。
她周身充滿了活力，自然成了衆人矚目的中心。
就如同一個頭上有個光環的聖徒顯得非常神聖一樣，她也顯得非同常人。
她除了音樂之外對其他事情都不大感興趣。
但她人很幽默，又久經世面，所以能使周圍的人感到很快活。
她既主導着談話，也不獨自表演。
大家都說得很樂呵，隻有喬治很少開口。
她不時瞟一眼喬治，但并沒有仔細打量他。
我是這桌人中唯一的非猶太人，但一桌人中除了布蘭德夫人之外，其他人說的都是一口地道的英語。
但盡管這樣，我還是感覺他們說話不像英國人。
我想，他們吐出的元音比英國人更圓。
他們吐詞也有重音，但吐出的單詞沒有回墜感，而像是從嘴唇中迸發出來的。
我想，如果我要是在隔壁房間裡，我肯定能聽到他們說話的發音，但聽不清說的是哪個詞。
他們的談話肯定像是在說外語。
這種現象真讓人有點兒困惑。
李·瑪卡特計劃六點鐘離開這裡，趕往倫敦。
因此，就安排喬治在四點鐘的時候彈鋼琴。
無論這場試聽的結果如何，我感到我都是一個局外人。
在李·瑪卡特離開後，剩下的事情應該隻是家庭内部的私事了，外人最好不要瞎摻和。
因此我借口第二天一早在倫敦還有一個約會，請她順便将我帶回去。
四點鐘不到，我們就都慢慢溜達着走進了客廳。
布蘭德老夫人與費迪一起坐在一張沙發内，弗雷迪、穆裡爾和我各找了一把扶手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李·瑪卡特自己單獨坐在一個地方。
她無意識地選擇了一把黑橡木高背椅，讓人感到有點兒像是個王座。
她穿着一條黃色裙子，在她黃褐色皮膚的襯托下，人顯得非常清秀。
她的雙眼很漂亮，臉部畫了重妝，嘴唇猩紅。
喬治顯得很鎮靜。
我同他父母走進客廳時他已經坐在了鋼琴旁。
他看着我們坐下後，沖我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大家都坐好後，喬治開始彈琴。
他彈奏的是肖邦的曲子。
他先是彈奏了兩首我熟悉的華爾茲，然後是一首波蘭舞曲和一首練習曲。
他彈奏時渾身充滿了激情。
我真希望自己能多懂一點兒音樂，這樣就能更準确地描述他的演奏了。
他的演奏充滿了力感，朝氣蓬勃。
但我感到他的演奏中缺乏一種肖邦樂曲中特有的魅力，缺乏那種柔情、那種憂思和惆怅、那種對歡樂的留戀和那種漸漸消逝的浪漫。
肖邦的作品總是讓我想起了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生活。
我再一次有了一種模糊的感覺。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幾乎讓我沒有注意到。
喬治的雙手并沒有完全同步。
我看看費迪，看到他正帶着些許突然的感覺看着他姐姐。
穆裡爾的雙眼一直緊盯着彈琴的兒子，但現在她的目光收了回來，然後就一直瞅着地面。
他父親也在看着他，而且目光紋絲不動。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弗雷迪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起來，且顯出了驚愕的神色。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流淌着音樂細胞，他們一生都不斷在聽世界上最傑出鋼琴大師的演奏。
他們憑直覺就能做出精确的判斷。
李·瑪卡特是唯一面部沒有任何表情的聽衆了。
她始終在認真聽着。
她就像是壁龛中的一尊神像一樣紋絲不動。
最後他彈完了。
喬治在座位上轉身面對着她，沒有說話。
“你想要我告訴你什麼呢？”她問道。
客廳裡的人面面相觑。
“我想要您告訴我，假以時日的話，我是否能成為一個一流的鋼琴演奏家。
” “一千年時間你也做不到。
” 客廳内鴉雀無聲。
弗雷迪的頭低着，盯着自己腳下的地毯。
她妻子抓住他的手。
但喬治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李·瑪卡特。
“費迪已經将情況都告訴給我了。
”她開口說道，“不要認為我會受他們的影響。
所有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
”她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将這間擺放着漂亮家具的華麗客廳和我們這些人全都包容在内了。
“如果我認為你具備一個音樂家的素質，我會毫不猶豫地懇求你放棄其他一切去從事音樂藝術。
藝術是至高無上的。
與藝術相比，财富、地位和權力根本不值一提。
”她看了我們這些人一眼。
她的目光中隻有誠摯，絕無傲慢之态。
“我們這些從事藝術的人工作最有價值。
我們使生活有了意義。
而其他人隻是我們吸取靈感的來源而已。
” 我聽到我也被包括在這些“其他人”的範疇内了，心中頗有幾分不快。
但這都無關緊要了。
“當然，我可以看出來你在練習鋼琴上花費了很大心血。
不要認為這些心血白白浪費了。
你可以因此将彈鋼琴作為一個自娛自樂的愛好，你可以因此而能夠欣賞到偉大的音樂作品。
普通人是沒有這個福氣的，他們欣賞不了。
看看你的手吧。
那不是一雙鋼琴家的手。
” 我本能地向喬治的雙手看去。
之前我從未留心過他的手。
我吃驚地發現，他的雙手很胖，手指又短又粗。
“你的耳朵也不十分完美。
我想，你頂多隻能成為一個演奏水平很高的業餘愛好者。
而在藝術界，業餘與職業之間的差距猶如鴻溝。
” 喬治沒有回話。
他表面上看起來非常鎮靜，但漸漸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他清楚自己的希望正在破滅。
客廳裡靜得吓人。
李·瑪卡特的雙眼突然湧出了淚水。
“不要隻聽我一個人的意見，”她說道，“而且，我也可能出現錯誤。
再去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見吧。
帕岱萊夫斯基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為人非常慷慨的人。
我會将你的情況寫信告訴他，你可以去找他，讓他聽一聽你的演奏。
我相信他肯定會同意的。
” 喬治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有良好的教養。
不管他自己現在内心感覺如何，他都不能讓其他人過于難堪。
“我想這就不必要了。
我非常誠服地接受您的裁決。
告訴您實話吧，我在慕尼黑的音樂導師對我的評語與您的差别不大。
” 他站了起來，掏出一支香煙點着了。
客廳内的緊張氣氛因此有所緩和。
其他人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
李·瑪卡特沖喬治笑了笑。
“我能為你彈首曲子嗎？”她問道。
“當然，請。
” 她站起身來，走到鋼琴邊，然後摘下手指上的戒指。
她彈奏的是巴赫的作品。
我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但我能聽出來樂曲中有法國代的德國小宮廷内舉辦的嚴謹儀式，有嚴肅而富足的市民們的歡樂，有村莊綠綠草地上舉行的舞會。
綠樹看起來就像聖誕樹一樣，陽光穿過樹蔭，照在芳草地上，德國的鄉村恬靜而溫馨。
我的鼻孔中可以嗅到泥土的芬芳，我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種力量審慎地植根于故國的土地中，因而非常強大。
這是一種永恒、無邊的力量。
她彈奏的曲調非常優雅，既輕柔又壯美，讓人聯想起夏日傍晚明亮的滿月。
我微微側目打量了一下客廳内的其他人，看見他們聽得都非常投入，神情癡迷。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對音樂有如此深入的理解，也能夠進入到這種如癡如醉的狀态之中。
她彈完了，停了下來，嘴唇上依然帶着一絲微笑。
她重新戴上戒指。
喬治輕聲地笑了笑。
“太棒了，我想我這輩子是達不到這個水平了。
”他說道。
仆人們端上了茶點。
喝完茶，李·瑪卡特和我就與他們一家人告辭後鑽進了轎車。
我們直接開回倫敦。
她一路上都津津有味地談個不停。
她告訴我她在曼徹斯特的童年生活，告訴我她事業起始階段的拼搏曆程。
她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她沒有提起喬治。
這段插曲對她來說并不重要。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她不會再想它了。
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在提爾比正在發生的事。
當我們離開喬治，走出客廳，來到院子裡後，他父親馬上就走到他身旁。
弗雷迪這晚上赢了，但他并沒有感到快樂。
憑他比女人還敏感的直覺，他能感受到喬治此時的心情。
看到喬治如此痛苦，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他的兒子。
當他走近喬治身邊時，喬治沖他微微一笑。
弗雷迪的嗓音有些沙啞了。
他感到自己身上突然湧出一股沖動，要将他的勝利果實拱手讓出。
“孩子，”他說道，“看到你這樣失望，我真的無法忍受。
你還想再回慕尼黑學一年嗎？一年後再看結果，好嗎？” 喬治搖了搖頭。
“不了，不會有什麼用了。
我已經試過自己的運氣了。
今天就到這吧。
” “别太難過了。
” “您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期盼就是當一個鋼琴家。
結果是一無所獲。
一想起這件事就真讓人受不了。
” 喬治努力想要表現得剛強一些，他疲憊地笑了笑。
“你想到海外去轉轉嗎？你可以邀請你在牛津大學的一個朋友一道去。
費用全部由我來付。
你這麼長時間裡一直都在努力，也該放松放松了。
” “非常感謝您，爸爸，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吧。
我現在就想去散散步。
” “用我陪你嗎？” “我想一個人走走。
” 突然，喬治做出了一個奇異的舉動。
他摟住了父親的脖子，在他父親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他古怪而小聲地笑了，笑聲讓人心顫。
然後他就走開了。
弗雷迪回到客廳。
他母親、費迪和穆裡爾都還坐在那裡。
“弗雷迪，為什麼不讓這個孩子結婚呢？”老夫人說道，“他已經二十三歲了，結婚可以讓他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去。
一旦他結婚并有了一個孩子，他很快就會像其他人一樣安生下來。
” “讓他娶哪個姑娘呢，媽媽？”阿道弗斯爵士面帶微笑地問道。
“這不難辦。
福依琳豪森夫人那天帶着她女兒維奧萊特來看我。
這姑娘人很不錯，嫁妝肯定也少不了。
福依琳豪森夫人的意思我聽得很明白。
她說如果維奧萊特能嫁到一個好人家，她丈夫雅各布爵士會出一筆很重的陪嫁。
” 穆裡爾的臉紅了。
“我讨厭福依琳豪森夫人。
喬治還年輕，不急着結婚。
他如果喜歡哪個姑娘，我們家出得起錢。
” 布蘭德老夫人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兒媳一眼。
“你真蠢呀，米裡亞姆，”她用了穆裡爾早就不用的名字稱呼她，“隻要我還活着，我就不能讓你幹這種蠢事。
” 穆裡爾暗地裡說過多次了，她想要喬治娶一個非猶太姑娘。
老夫人非常清楚這一點。
但她也明白，隻要她還活着，不管是弗雷迪還是穆裡爾都不敢向她提出這個建議。
喬治沒有去散步。
也許是他想起了狩獵季節即将開始，于是走進了槍械庫。
他開始清洗他母親在他二十歲生日時送給他的那把槍。
自打他到德國去後，這支槍就再也沒有人用過。
突然，一聲槍響把仆人們都吓了一跳。
他們急忙奔向槍械庫，發現喬治躺在地上，子彈從他的心髒部位穿過。
顯然，這支槍上的子彈是上了膛的，喬治擺弄這支槍時，不小心槍走了火，正好射中了他自己。
人們經常可以在報紙上看到這類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