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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到了他。

    當時我正在海濱路上坐着,他遲疑不決地向我慢慢走來。

    似乎像是起了一陣風,而他就像是一片幹樹葉被風刮着向前飄動。

    這次他沒有躊躇,而是直接在我身旁坐下。

     “咱倆又見面了,先生。

    這個世界太小。

    如果沒有給您造成不便的話,能否讓我在這裡坐幾分鐘?我有點兒累了。

    ” “這是一條公共闆凳,你跟我一樣,都有權在這坐着。

    ” 我沒有等他向我要一根火柴,而是立即遞給他一支香煙。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我必須控制自己每天的吸煙量,但吸煙是我的一大享受。

    一個人變老了,生活的樂趣也就少了。

    但我自身的經驗告訴我,一個人也就愈發重視這些不多的樂趣了。

    ” “這倒是個給自己找安慰的想法。

    ” “對不起,先生,我想您是一個著名的作家。

    我猜的對不對?” “我是一個作家,”我答道,“但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書籍的插圖中見過您的肖像。

    我猜您沒有認出我來。

    ”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是一個瘦弱的小個子男人,衣着整潔,隻是一身黑色的外衣有點兒破舊了。

    他的鼻子很長,長着一雙淡藍色的眼睛。

     “我想我不認識你。

    ” “看來我是變了,”他歎了口氣,“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的照片被登載在英國所有的報紙上。

    當然,印刷的照片不大清晰,難怪您沒有認出我來。

    我敢負責任地說,先生,有些照片是太模糊了。

    要不是看到這些照片下面有我的名字,就連我自己都猜不出照片中的人是我。

    ” 他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大海正在退潮,海岸的鵝卵石灘外是黃泥帶,半掩在黃泥中的防波堤就像是一頭史前怪獸的脊梁骨。

     “當一個作家一定非常有趣,先生。

    我常想,如果我能把自己的經曆寫出來,那一定能吓人一跳。

    我以往曾讀過不少書,但最近讀得少了些。

    主要是由于視力下降了的緣故。

    我相信如果我試一試的話,我也能寫一本書。

    ” “據說任何人都可以寫一本書。

    ”我答道。

     “我不是想要寫一本小說。

    我這個人不适合去寫小說,我更願意去寫點兒曆史之類的書。

    如果有人願意出稿費的話,我就想寫一本自己的回憶錄。

    ” “現在寫回憶錄非常時髦。

    ”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能有我這樣經曆的人都不多。

    不久前我還給一家《星期日報》寫信,提出了這個建議,但他們卻沒有給我答複。

    ” 他久久地打量着我。

    他的神态很有尊嚴,不像是要管我要點兒零錢的樣子。

     “您還是不知道我是誰,對嗎,先生?” “我真是不知道。

    ” 他似乎又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脫下他的黑手套,盯着手套上的一個破洞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毫無自我意識地轉向我說:“我就是大名鼎鼎的莫蒂默·埃利斯。

    ” “哦?” 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深信自己過去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我看到他臉上出現了一種失望的表情,我感到有點兒尴尬。

     “莫蒂默·埃利斯,”他重複着這個名字,“您不會要對我說,您從來就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吧?” “恐怕我隻能這樣說了。

    我經常出國,在國内的時候不多。

    ” 我不禁想,他是靠什麼出名的呢?各種可能都被我一一推翻了。

    盡管在英國靠體育就能使人出名,但他這樣的身闆可不是當運動員的料。

    他可能是一個信仰醫療師,或者是一個台球冠軍。

    當然他不可能是一名前内閣大臣,否則我也不可能不認識他。

    他可能曾任英國貿易部屬某個已廢止的委員會的主席,但他一點兒也沒有一個政治家的樣子。

     “您應該知道這個名字呀,”他頗有些抱怨地說道,“有好幾個星期我都是整個英國談論最多的人。

    再看看我。

    您肯定曾經在報紙上見過我的照片。

    那個叫莫蒂默·埃利斯的人。

    ” “對不起,我還是想不起來。

    ”我搖了搖頭。

     他停頓了片刻,以使他要說的話有更佳的效果。

     “我就是那個著名的重婚者。

    ” 當一個你完全陌生的人告訴你,他是一個著名的重婚者,你會如何回答他呢?坦白地說,我認為自己通常情況下還是一個能言善辯之人,并為此而感到幾分自負。

    但現在我發現自己張口結舌了。

     “我曾經有過十一個妻子,先生。

    ”他繼續往下說。

     “大多數人有一個妻子就夠應付的了。

    ” “哦,這需要實踐。

    當你有過十一個妻子後,你對女人就無所不知了。

    ” “那你為什麼就隻娶了十一個?” “我就知道您會這樣問的。

    我看到您的第一眼時,我就對自己說,這個人長着一副聰明面孔。

    先生,我自己也對此迷惑不解。

    11似乎是一個可笑的數字,對嗎?似乎還有什麼沒有完成。

    現在所有人都喜歡3這個數字,7也不錯,據說9是個吉祥數,10也沒有毛病。

    但我怎麼就停到了11這個數字上呢?這是我感到遺憾的地方。

    如果我能将這個數目提高到一整打的話,我這輩子就别無他求了。

    ” 他解開外衣扣子,從裡面的一個口袋裡拿出一本皺巴巴、油膩膩的筆記本。

    從這個本子裡他取出一大包剪報。

    這些剪報破破爛爛,沾滿了油漬與髒物。

    他展開了其中的兩三份。

     “現在您看看這些照片。

    我問您,這些照片像我不?真是讓人氣憤啊。

    如果單看這些照片,您會認為我是一個罪犯。

    ” 從這些剪報的大小來看,相關報道占了很大的版面。

    看來在文字編輯們眼裡,莫蒂默·埃利斯确實很有新聞價值。

    其中的一篇報道的大标題是:一個有多房太太的男人。

    另一篇報道的标題是:沒有心肝的惡棍受到了懲罰。

    第三篇報道的标題是:卑鄙的惡棍遭遇了滑鐵盧。

     “報上對你的評價可不怎麼樣啊。

    ”我小聲嘀咕道。

     “我從不關心報上說些什麼,”他聳了聳消瘦的肩膀,“自那以後我算是徹底了解這幫記者了。

    不,我恨的是那個法官。

    他對我的裁決簡直是駭人聽聞。

    但惡有惡報。

    我告訴你,做出那項裁決後不到一年他就死了。

    ” 我快速地浏覽了一遍手上的報紙。

     “報道中說他判了你五年的監禁。

    ” “我稱這是一項可恥的判決。

    看報紙上是怎麼說的。

    ”他用食指指着一處地方,“‘其中三個受害者請求法官寬恕他。

    ’這說明了她們對我的态度。

    而在這之後,這個法官還是判了我五年監禁。

    看他怎麼稱呼我的,‘一個沒有心肝的惡棍’。

    而我可以說是一個最有情有義的男人了。

    接着看,‘一條社會害蟲,對公衆造成了危害’。

    他還說如果他有權力這樣做的話,一定要判得更重。

    雖說他判了我五年,但我還沒有非常仇恨他。

    就是非常仇恨他也不過分。

    我問你,他這樣說我對嗎?不,他是大錯特錯了。

    我永遠也不會寬恕他,即使我活到一百歲也不會。

    ” 這個重婚者的臉頰漲得通紅,他的雙眼此刻充滿了怒火。

    這是一個觸到了他痛處的話題。

     “我可以讀一讀這些報嗎?”我問他。

     “我拿出來就是要讓您讀的。

    我是真心想讓您讀,先生。

    如果您讀了後沒有說我是一個大混蛋,那麼就算是我沒看錯人。

    ” 我讀過一篇篇剪報後,知道莫蒂默·埃利斯對英國的海濱勝地真的是非常熟悉。

    這些地方是他的狩獵場。

    他的做法是到某個旅遊熱季已過的海濱勝地去,在一棟客人很少的出租公寓内租一套房。

    他很快就會與一些女人熟悉起來。

    這些女人可能是寡婦,也可能是老處女。

    我注意到她們當時的年齡都在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

    她們在證人席上做證時說,她們都是在海濱大道上第一次遇見他的。

    他通常會在兩個星期内向她們求婚。

    然後很快就結婚了。

    他引誘她們的方法不一,但都把她們的積蓄哄騙到手了。

    幾個月後,他就會借口有公務去倫敦,然後一去而不返。

    隻有一個女人之後又見過他一面,其他人隻是在她們被迫出席做證時,才在被告席上又見到了他。

    她們都是有些身份的女人。

    其中一個出身醫生家庭,另一個女人出身神職人員家庭,還有一個是出租公寓的管理員;一個女人的前夫是旅行推銷員,另一個女人的前夫是個已退休的裁縫。

    這些女人多數都有五百至一千英鎊的财産。

    但無論她們有多少錢,最後都被他騙走了,導緻這些女人一文不名。

    她們中的一些人講了自己被騙後的凄慘生活,真是讓人聞之落淚。

    但她們都說他曾對她們非常好,像是一個好丈夫。

    不僅有三個女人請求法官寬恕他,甚至還有一個女人在證人席上說,如果他願意回來,她準備接納他。

    他注意到我正在讀這一段。

     “她願意為我去工作,”他說道,“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我說最好就讓過去的事就這樣過去吧。

    坦白地說,我雖然非常喜歡吃羊身上最好的那塊肉,但這塊烤肉如果已經冰涼了就沒有味道了。

    ” 隻是由于碰巧了,莫蒂默·埃利斯才沒有娶到第十二個妻子,取得“整整一打”的結果。

    我知道他非常在意這樣對稱的數字。

    他曾千方百計想要娶哈伯德小姐為妻。

    他告訴我說:“她共有兩千英鎊的财産。

    她隻要有一點兒錢就都買成戰時公債了。

    ”他倆的結婚公告都已經張貼了出去。

    不巧的是,他的前妻碰見了他。

    她經過詢問後向警察報了案。

    就在他将要舉行第十二次婚禮的前一天,警察逮捕了他。

     “她是一個壞女人,”他對我說,“她背叛了我,而且是以這種惡毒的方式。

    ” “她是怎麼背叛你的?” “哦,我是在伊斯特本碰見她的。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在碼頭上。

    她告訴我說,她過去經營女帽,現在退休了。

    她說自己積攢了不小的一筆錢,但沒有說具體數目,但給我的感覺應該有一千五百英鎊。

    但我娶了她之後才知道,她隻有三百英鎊。

    這真讓人無法相信。

    而她竟然還向警察告發了我。

    跟你說吧,許多男人如果感到他們受到了愚弄都會勃然大怒的。

    而我從未責怪過她。

    我甚至從未向她表示自己很失望。

    我隻是一個字都沒有留下就離開了。

     “但那三百英鎊我沒有留給她,我拿走了。

     “但您也要知道,先生,”他接着說道,帶有一種受到了傷害的語氣,“三百英鎊花不了很長時間。

    而且我是在跟她結婚四個月後她才吐露真情的。

    ” “恕我冒昧,”我說,“請不要認為我的問題貶低了你的個人魅力,但,她們為什麼會嫁給你?” “因為我向她們求婚了。

    ”他回答道,顯然對我的問題感到很突然。

     “從來就沒有人拒絕過你嗎?” “很少。

    在我的一生中,拒絕我求婚的女人不超過四五個吧。

    當然,我都是感到自己比較有把握時才求婚的,有時也會有人拒絕我的求婚。

    我當然不能指望每次都會有女人對我一見鐘情了。

    一般情況下我對一個女人最多投入七周的時間,如果還沒有效果就不再與她往來了。

    ” 我陷入沉思之中。

    但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我這位朋友表情豐富的臉上正在布滿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說道,“是我的外表使你感到迷惑不解。

    你不知道她們能看上我哪方面。

    電影和小說中的男主角都英俊潇灑。

    你認為女人們看中的男人要麼是牛仔類型的,要麼就是舊式西班牙風格,很浪漫而又有人情味的那種。

    他們雙眼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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