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器官

關燈
從某日開始突然消失。

    健身房不是工作場所,來與不來是個人的自由。

    所以我也并不那麼在意。

    就這樣過去了兩個月。

     十一月末一個周五的下午,渡會的秘書給我打來一通電話。

    他叫後藤。

    他用低沉圓潤的嗓音說着話。

    這個嗓音讓我回想起巴裡·尤金·懷特(BarryEugeneWhite)的音樂,回想起FM節目在子夜時分經常播放的音樂。

     “突然在電話裡向您通報這樣的事,心裡很難受。

    渡會在上周四去世了。

    這周一,舉行了隻有家屬參加的密葬。

    ” “去世?”我大為愕然地說道,“大概在兩個月前,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還蠻有精神的樣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電話那邊的後藤,略微沉默後又開口說道:“其實不瞞你說,我保管着渡會生前交給我的送你的東西。

    非常不好意思,能在什麼地方見您一面嗎?我想那個時候能叙說詳情。

    我随時随地都行。

    ” 我說就現在可以嗎?後藤回道沒有問題。

    我指定了一家在青山大街後街上的咖啡廳。

    時間六點。

    那裡可以放松不受幹擾地靜靜地說話。

    後藤不知道那家店,但他說會簡單地查找一下。

     我六點還差五分到達咖啡廳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位子上。

    看到我走近他,便敏捷地站立起來。

    因為電話裡的聲音低沉,我猜想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但其實是個瘦高個。

    正如從渡會那裡曾有耳聞,從容貌看來就是一位美男子。

    身着茶色的毛料西服,雪白的紐扣領襯衫上,系着暗墨的芥末色領帶,合身得體。

    長發也梳理得整潔有度,劉海潇灑自然地散落于額前,髯須也是濃濃的。

    年齡在三十五六歲左右。

    如果之前沒有從渡會那裡聽說他是個同性戀,那麼看上去隻是一位極為普通的注重儀表儀容的好青年(他還着實留有青年人的模樣)。

    他喝着雙份濃縮咖啡。

     我與後藤簡單地寒暄數句,也點了雙份濃縮咖啡。

     “非常突然地死去了。

    是嗎?”我問道。

     青年好似被迎面而來的刺眼陽光曬個正着一樣細眯雙目。

    “對。

    是這樣。

    非常突然地死去,令人震驚不已。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是在煎熬無比,非常可憐的狀态下死去的。

    ” 我靜靜地等待下文。

    不過,他暫時——至少在我點的咖啡送來之前——似乎還是不想一五一十地叙說跟醫生的死有關的事。

     “我發自内心地尊重渡會先生。

    ”年輕人改變話題說道,“即使作為一名醫生,即使作為一個人,他也真的很優秀。

    受到他的親切教誨還真的不少。

    他讓我在診所裡幹了将近十年,如果沒有邂逅這位先生,我想就沒有今天的我。

    他是個表裡如一、情性率真之人。

    總是和藹可親,從不擺架子,注重一視同仁,因而受到大家的喜愛。

    我一次也沒有聽先生說過誰的不是什麼的。

    ” 如此而言,我也沒有聽到過他說别人不是的話。

     “渡會倒是經常說起你。

    ”我說道,“他說,如果沒有你,他就不能很好地經營診所,私生活也會變得夠嗆吧。

    ” 我這麼一說,後藤嘴角處浮現出凄慘而淡然的微笑。

    “不。

    我不是那種重量級的人物。

    僅僅是作為一名幕後者,隻想盡可能地為渡會先生做些什麼。

    為此,我以我的方式,拼命地努力。

    這其中也不乏歡樂。

    ” 女服務員端來雙份濃縮咖啡走開後,他終于開始觸及醫生之死的話題了。

     “一開始意識到的變化,是先生不吃午飯了。

    這之前每天到了午飯時間,哪怕是粗茶淡飯之類的,他也一定會吃上幾口的。

    他是個工作再忙,對飲食也決不馬虎的人。

    但就是不知從哪天開始,中午完全什麼東西都不吃了。

    即便這樣規勸:您如果什麼都不吃的話——他總是說:不必在意,隻是沒有食欲而已。

    那是十月初的事情。

    這個變化令我不安。

    這是因為先生是個不喜歡改變日常習慣的人。

    在他看來,日常的規律性比什麼都重要。

    他不僅變得不吃午飯,不知什麼時候起連健身房也不去了。

    本來一周去三次健身房,熱情滿滿地遊遊泳啦,打打壁球啦,練練肌肉啦等等,但對這樣的事似乎完全失去了興趣。

    然後對儀表儀容也好像變得滿不在乎。

    原本是個好清潔且灑脫之人,但不知如何表述才好,在外表上也漸次邋遢起來,有時數日續穿同樣的衣服。

    而且他還總是處于深思發呆的狀态,逐漸少言寡語,不久就基本不開口了,陷入神情恍惚狀态的次數也變得多起來。

    我即便故意搭腔,也如同對牛彈琴。

    此外,在夜店與小姐交際的興趣也全無了。

    ” “因為你是負責日程管理的,對他的這些變化是最為清楚的吧?” “您說得對。

    特别是與女性的交往,對先生來說是重要的日常活動。

    也可以說是他的活力之源。

    這一切突然間完全歸零這件事本身,即使再怎麼思考,也絕非尋常之事。

    五十二歲還不是老态龍鐘的年齡。

    大概谷村先生您也知道,在女性方面,渡會先生是相當遊刃有餘、積極入世的。

    ” “因為他是個對女性交往并不特别隐瞞什麼的人。

    也就是說,并不是為了炫耀自己,說到底帶有直率的意思。

    ” 後藤青年贊同說:“可不是嗎,在這方面真是個非常直率之人。

    我也曾聽到過各種說法。

    正因為如此,先生那樣的突然變化,令我也遭到不小的震撼。

    之前先生對我沒坦陳過一點心理話。

    不管遭遇怎樣的事,就權當個人私密,放置于自己内心深處。

    當然我試探地問過。

    遭遇什麼麻煩事了嗎?有什麼擔心的事嗎?但先生隻是一個勁地搖頭,對我沒有敞開内心。

    幾乎沒能從他那裡聽說過什麼。

    在我的眼前他隻是日漸消瘦衰弱。

    明擺着的是有飯不吃。

    當然我也不能随意插足先生的私生活。

    雖然先生是直爽性格,但也不是會簡單地邀人進駐自己私域的那種人。

    我雖然幹了長時間的略似私人秘書的工作,但進入先生的住所隻有一次。

    那還是出門忘了要緊的東西,讓我去取的時候。

    他的住所能自由進出的,或許隻是親密交往中的女友們了。

    我也隻能從遠處焦躁地猜測而已。

    ” 後藤說着,再次歎了一小口氣,就好像對親密交往中的女性表明一種失落的心情一樣。

     “你說是每天能看得出的消瘦衰弱?”我問道。

     “是的。

    眼睛凹陷進去,臉色如同白紙失去色彩。

    腳步也踉踉跄跄,難以邁開步子,好像連拿手術刀的力氣也沒有了。

    當然手術什麼的是不能做了。

    好在有技術良好的助手,所以讓他來替代先生執刀。

    不過這樣畢竟不能長久。

    我就到處打電話,單方面地取消早早的預約,事實上診所也快接近停業狀态了。

    不久,診所完全看不到先生的身影了。

    這是十月底的事情。

    給先生的住所打電話沒有人接。

    整整兩天聯系不上的狀态還在繼續。

    因為我保管着先生公寓的鑰匙,所以在第三天的早晨,就用這把鑰匙進入了先生的房間。

    确實,未經許可,擅入他室是不能為之的,但也着實擔心,無法忍耐。

    打開房門,屋子裡沖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地闆所見之處,散亂着各類雜物。

    衣服也脫了一地,從西服、領帶到内衣什麼的。

    看得出至少有好幾個月沒有整理打掃了。

    窗戶關得死緊,空氣不暢。

    先生在床上,一動不動靜靜地側躺着。

    ” 青年好像還沉浸于不堪回首之中。

    閉眼,微微搖頭。

     “我一眼瞥去,心想先生已經死了嗎。

    好像突然間心髒停跳似的。

    然而并非如此。

    先生枯瘦蒼白的臉朝向這邊,睜開眼望着我,時而眨一眨。

    雖屬悄然無聲,但還在呼吸。

    隻是将被子蓋到頭頸,紋絲不動。

    我試着叫喊了幾聲,但毫無反應。

    幹枯的嘴唇如同被縫上一般,緊閉不開。

    胡須瘋長。

    我暫且打開窗,置換屋内的空氣。

    看他這副模樣,好像也不必緊急處置些什麼,看上去本人也不是很痛苦的樣子。

    為此決定先整理房間。

    屋子實在髒亂不堪。

    拾攏散亂一地的衣服,能用洗衣機洗的就開洗,該送往洗衣店的衣服,集中放入袋子。

    放掉浴缸裡殘澱的水,清洗浴池。

    看到浴池上粘附着清晰的水垢線,表明浴缸裡的殘水存放已久。

    這對喜好清潔的先生來說是不可想象的。

    他大概連定期清掃房間的鐘點工也辭退了,因為所有的家具上都積滿了白灰。

    略感意外的是,廚房的洗碗池幾乎不見髒污,非常幹淨。

    這也表明廚房長時間也沒有好好使用過了。

    隻有多個礦泉水塑料瓶,橫七豎八地散亂着。

    沒有吃過什麼食物的迹象。

    打開冰箱,沖出一股難以言狀的難聞的黴馊味。

    冰箱裡放置不問的食物變質了。

    什麼豆腐啦,蔬菜啦,水果啦,牛奶啦,三明治啦,火腿腸啦,諸如此類的食物。

    我把這些食物取出,集中放置在一個大的塑料袋裡,拿到公寓地下一層的垃圾放置站。

    ” 青年把喝空的濃縮咖啡杯拿在手中,變換着角度凝視片刻。

    然後舉目言道:“将房間打掃得接近原狀竟然花了我三個多小時。

    由于這期間窗戶一直開着,所以令人不爽的味道也已基本消失。

    然而先生還是不開口。

    他隻是用目光追逐着我在房間裡的來回走動。

    由于臉容變得瘦細的緣故,能看到的是兩眼比平時更大更具光澤。

    但是那雙眼睛已經窺視不出任何的情緒色彩了。

    那雙眼睛雖然在看着我,但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

    如何比喻才妥帖呢?這眼睛就像是被設定成朝着動态物對準焦距的自動相機的鏡頭一樣,隻能追拍什麼的物體。

    至于是不是我,我在那裡正在幹什麼,這對先生來說已經變得無關緊要。

    那是一雙非常悲哀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将一生難以忘懷吧。

     “然後,我用電動剃須刀刮剃先生的胡須。

    用濕潤的毛巾擦拭臉容,他完全不抵抗。

    即便再做什麼也隻是被動承受着而已。

    接着我打電話給先生經常就診的醫生。

    說明了事由後,醫生馬上趕了過來。

    然後問診,簡單的檢查。

    這期間渡會先生還是金口不開。

    隻是用毫無情感色彩的虛幻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我們的顔容。

     “怎樣說才好呢?這樣的表述或許不妥當,看上去先生就是個活死人。

    一個真正的不得不埋于地下,絕食變成木乃伊的人,但由于不能抖落塵世煩惱,不能徹底變成木乃伊,故又爬出地面來。

    就是那樣的感覺。

    當然是很過分的說法。

    但這正是我那時真實的感覺。

    已經魂飛魄散,也沒有重新返回的希望。

    即便是身體器官還在不言放棄地獨立驅動着。

    就是那樣的感覺。

    ” 青年為此反複搖頭。

     “實在對不起,我占了太長時間。

    長話短說。

    簡單地說,渡會先生好像得了厭食症。

    幾乎不吃任何東西,隻用水維持着生命。

    不,正确地說也不是厭食症。

    衆所周知,患上厭食症的幾乎都是年輕的女性。

    為了美容,以減肥為目的不太進食。

    在此期間,自己把減重當成了目标,慢慢幾乎什麼都不吃了。

    極端地說,體重成零是她們的理想。

    因此,中年男性得厭食症什麼的,幾乎沒有。

    但是渡會先生的情況,從表象上看好像也是這麼一回事。

    當然,先生不是為了美容而這樣做的。

    我覺得他變得不進食,是名符其實的茶飯不思,食不下咽。

    ” “相思病?”我說道。

     “或許接近這個說法。

    ”後藤青年說,“也可以這樣說,或許先生有個願望,就是使自己近乎于零。

    或許先生想使自己成無。

    不然,饑餓的痛苦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

    自己的肉體接近零所帶來的歡樂,或許能戰勝那種痛苦。

    這大概與被厭食症糾纏的年輕女性一樣,邊減體重邊感受。

    ” 我試着想象躺在床上的渡會一邊義無反顧地不棄戀心,一邊像木乃伊般瘦細的模樣。

    但是隻能浮現出他集開朗、健康、美食家、注重儀表于一身的形象。

     “醫生注射了營養液,招來護士準備打吊針
0.09230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