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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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當時她想到希臘的俗諺:快樂是痛苦的果實——真正的哲學家,就是雖然失去毛皮,卻不再為跳蚤所苦的弗勒希! 不過沒等多久,弗勒希的新智能便受到了考驗。

    一八五二年夏天,圭迪府邸内再度出現各種危機即将降臨的征兆——抽屜被拉開,繩頭吊在箱子上……,這些無聲的線索之于狗,好比預示閃電的雲之于牧羊人,或預示戰争的謠言之于政客。

    顯然即将發生另一項變化、另一次旅行;但為了什麼呢?皮箱都被拖下來,捆上繩索,嬰兒被保姆抱在臂彎裡,布朗甯先生及夫人穿着旅行裝束出現,出租馬車停在門口,弗勒希則像個哲學家似地等在玄關裡;等他們都準備好了,他随時可以上路。

    現在所有人都坐進馬車内,弗勒希輕盈地縱身一躍,最後一個跳上車。

    威尼斯、羅馬或巴黎——他們打算去哪裡呢?現在每個國家對他而言都一樣,四海之内皆兄弟——他已經學到這個教訓了。

    可是當他從不解中走出來時,他卻發現再多的哲學也不夠——因為他竟回到了倫敦! 房子從左到右排列在以規律磚頭砌成、有棱有角的道路兩旁,他腳底下的人行道既冷又硬,一位全身裹在紫色蓬蓬裙内的淑女從鑲有黃銅門環的桃花心木大門裡走出來,頭發上别了一頂綴飾花朵的小花冠;她撩起大堆裙擺,帶着不屑的表情朝街上乜了兩眼,馬夫立刻彎腰将四輪大馬車的台階放下來。

    整條威白克街——那兒正是威白克街——籠罩在雍容華貴的紅光之中,不似意大利的光線那般清澄強烈,而是呈黃褐色,同時因為數以百萬計的車輪不斷碾過及數以百萬計的馬蹄不停踐踏而灰塵飛揚。

    倫敦正值最忙碌的季節,如帷幕般的聲浪,如雲集般交織的嗡嗡聲,網住整個城市,彙集成一片巨吼。

    前面走來一隻由侍童以鐵鍊牽着的威武獵鹿犬,一位警察踩着極有韻律的腳步經過,瞪着如牛眼般的大眼左右察看;炖鍋的味道、牛肉的味道、炙烤的味道、牛肉燒甘藍菜的味道……,從上千個地下室裡飄出來;一名穿制服的仆役将一封信投進郵箱裡。

     震懾于大都會的繁華,弗勒希踏過門檻的腳步躊躇了片刻;威爾森也躊躇了片刻。

    意大利的文明,宮廷、革命、大公爵和大公爵的侍衛們,此刻似乎都顯得多麼微不足道啊!當那名警察經過時,威爾森不禁感謝上蒼,到底沒讓她下嫁裡基先生。

    這時一個邪惡的身影從街角一家酒館裡走出來,那男人不懷好意地斜眼看着他,弗勒希立刻沖進屋内。

     幾個星期以來,他幾乎是一直被關在威白克街一間宿舍的客廳裡。

    隔絕乃必要措施,因為霍亂正在流行。

    貧民窟内的狀況雖因霍亂的流行而改善,可惜改善的程度不大,狗兒遭竊的情況仍層出不窮,而溫珀爾街的狗出入仍須系鍊。

    弗勒希當然有他的社交生活,他會在郵筒旁和酒館外碰見别的狗,它們以狗族與生俱來的良好風度及教養歡迎他歸來。

    就像一位長住在東方,并染上若幹土著習慣的英國貴族——謠傳他已改信回教,還跟一名中國洗衣婦生了兒子——當他返回宮廷社交圈,發現老朋友們都願意忘記他曾誤入歧途,慷慨地邀請他去查茨沃思,而且大家當然都不提他的老婆,同時假定他會和其他人一起禱告;同樣的,溫珀爾街上的那些指示犬及蹲獵犬也歡迎弗勒希歸來,且不計較他身上毛皮的狀态。

    可是弗勒希卻感覺倫敦的狗現在似乎都有點病态。

    比方說,大家都知道,卡萊爾夫人的狗尼祿曾經從頂樓窗口跳出去,企圖自殺;據說因為他覺得住在錢尼路上壓力太大。

    重返威白克街的弗勒希一點都不覺得意外;整天閉居在家,周圍堆滿小對象,晚上有油蟲,白天有青蠅,羊排的膻味驅之不去,餐具架上永遠擺着香蕉……,再加上整天和好幾位穿着厚重,卻不常或根本不洗澡的男人女人摩肩接踵,的确令他脾氣暴躁、神經緊張。

    他經常躺在宿舍的食品櫃下面,一躺就是幾個小時。

    他不可能溜出門外,因為前門永遠鎖着;他必須等别人替他系上狗鍊,帶他出去。

     客居倫敦數周,隻發生了兩件事,暫時打破一成不變的生活形态。

    夏末的某一天,布朗甯一家赴法能去拜訪查爾斯·金斯利牧師。

    若是在意大利,這個時節土地早已硬得像磚頭,跳蚤肆虐。

    每條狗都會顯得無精打采,拖着腳步,從一個陰影躲進另一個陰影裡,若能碰上多納太羅雕像擡起的手臂所投下的一條細細的影子,便要感激不盡了。

    然而法能卻有綠茵覆蓋的田野,藍色的水池和絮語的樹林,而且草皮細軟得腳掌踏上去仿佛都會彈起來似的。

    布朗甯與金斯利兩家人一起消磨了一整天,當弗勒希昂首闊步地跟在他們後面,昔日的号角再度響起,舊日的狂喜重新出現——那是隻野兔,還是隻狐狸?弗勒希在薩裡的石楠叢荒野間狂奔,仿佛自住在三英裡界标那段日子之後,從沒有這樣痛快地跑過。

    一隻有着紫色與金色羽毛的雉迅速往上飛,他差點就一口咬住雉尾巴上的羽毛,但就在那一瞬間,有人大喝一聲,抽了一下皮鞭。

    是金斯利牧師在高聲叫他回去嗎?總之,它停止狂奔;法能的樹林受到嚴格的保護。

     幾天之後,他躺在威白克街的客廳内,布朗甯夫人穿好散步的服裝走進來,把他從食品櫃下叫出來,将狗鍊套在他項圈上,自一八四六年九月以來,第一次帶他一起走回溫珀爾街。

    他倆走到五十号門前,仿佛昨日一般,停下腳步。

    仿佛昨日一般,來應門的仆役長仍動作緩慢。

    後來門終于打開,躺在踏腳墊上的是凱弟郎嗎?那隻沒牙的老狗打了個呵欠,伸個懶腰,對他們視而不見。

    就像當年離家下樓的時候一樣,他們一聲不響、偷偷摸摸爬上樓去。

    情怯的布朗甯夫人似乎害怕自己即将看到的景象,悄然将房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臉色也愈來愈陰沉。

    “……那些房間看起來,”她寫道,“顯得又小又陰暗,家具既不搭配,又不方便。

    ”常春藤仍舊輕扣後面卧房的窗棂,彩繪的窗簾仍舊遮蔽着光線,一切都沒有變,仿佛這麼多年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

    就這樣,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哀愁地回憶着。

    但早在她結束探視之前,弗勒希已無端焦慮起來。

    萬一巴雷特先生忽然進來,發現他們怎麼辦?萬一他眉頭一皺、眼睛一瞪,轉動鑰匙,把他們永遠鎖在後面卧房裡,那怎麼辦?終于,布朗甯夫人把所有房門都關好,靜悄悄地下了樓。

    沒錯,她說,這棟房子的确需要好好清理一下。

     從此,弗勒希便隻有一個心願——永遠離開倫敦,永遠離開英國。

    直到登上橫越海峽,駛往法國的渡輪甲闆上,他才快樂起來。

    那次航行風浪極大,花了八個小時才過海。

    随着渡輪劇烈颠簸搖晃,弗勒希的心中亦思潮起伏;他想起身穿紫色絲絨的淑女,拎着大包小包、衣衫褴褛的男人,攝政公園,維多利亞女王在騎馬侍從簇擁之下浩浩蕩蕩地經過,英國草地的翠綠及人行道的惡臭……,一幕幕滑過躺在甲闆上的他的心頭;這時他擡起頭,看見一位身材高大、表情嚴肅的男士,傾身靠在欄杆旁。

     “卡萊爾先生!”他聽見布朗甯夫人高喊;就在那一瞬間——各位别忘了那次航行風浪極大——弗勒希開始猛烈嘔吐。

    水手們提着水桶及拖把沖過來,“……可憐的狗兒,立刻被趕下甲闆,”布朗甯夫人說;因為甲闆上仍為英國屬地,禁止狗在甲闆上嘔吐——這便是他對祖國海岸最後的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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