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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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擺在下面接水的水桶。

    但巴雷特小姐仍舊沒來。

     星期四的旭日在溫珀爾街升起,卻不見弗勒希的蹤影——也沒有泰勒先生的下文。

    巴雷特小姐非常緊張,開始四處詢問,并把兄弟亨利叫來質問,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被他騙了。

    其實“魔頭”泰勒已在前天晚上如約前來,并開出價碼:付給“社區”六個幾尼,再付給他半個幾尼。

    但亨利沒告訴她,卻通報巴雷特先生,後者當然不準亨利付錢,并交代瞞住巴雷特小姐。

    巴雷特小姐聽後“極為生氣及焦急”,哀求亨利立刻去找泰勒先生,付錢給他。

    亨利不肯,隻願意“找爸爸商量”;但找爸爸商量明明沒用,她抗議道。

    在和爸爸商量的同時,弗勒希一定會被宰掉。

    她下定決心:如果亨利不肯去,那麼她就自己去:“……如果他們不照我的話做,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去把弗勒希接回來,”她這樣寫信告知布朗甯先生。

     可惜這時巴雷特小姐發現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重重。

    她去接弗勒希,不見得比弗勒希回到她身邊簡單,因為此時整條溫珀爾街都跟她鉚上了。

    弗勒希被偷、泰勒索求贖金這件事,現在已是街坊盡人皆知的新聞,共有的财産。

    溫珀爾街決心表态,堅持反對白教堂區的立場。

    瞎了眼的伯艾德先生傳話過來,表示他認為若付了贖金,等于犯下“可怕的罪行”。

    她的父親及兄弟都和反對派站在同一陣線上,且為了維護他們那個階級的利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但最糟的是,布朗甯先生也運用他的口才、學養和邏輯觀念,要和溫珀爾街聯合起來反對弗勒希。

    他寫道:倘若巴雷特小姐對泰勒屈服,不啻于對暴虐屈服,不啻于對敲詐者讓步,不啻于助長邪惡的勢力、壓迫正義與無辜者。

    倘若她答應泰勒的要求,“……那麼窮困的、沒有足夠金錢去解救寵物的狗主人,又該如何是好?”他義憤填膺,愈說愈激動;他想象就算泰勒隻向他要五先令的贖金,他也會對泰勒說:“‘你’必須對你那幫走狗的行徑負責!我重申:‘你’别想威脅我,說什麼砍狗頭狗腳的話。

    今天我站在這裡告訴你,你聽清楚,我将窮畢生之力,抨擊你所代表的惡勢力;我将想盡辦法,揭發你的同謀共犯,教你們走上死亡之途——現在我已經揭發‘你’了,你再也跑不掉了……”可惜布朗甯先生運氣不好,沒機會親口這樣回答泰勒先生。

    但他意猶未盡,遂在同一個星期四下午,趕上稍晚的郵班務,又寫了第二封信,繼續說:“……當我們想象分布各階層的壓迫者,是如何在發現沉默弱者的秘密之後,便随心所欲、無所不用其極地操縱宰控他們時,真會令人感到可怕。

    ”他并不怪巴雷特小姐——在他眼裡,她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不是完美的、可圈可點的。

    但他仍接着在周五早晨寫道:“……我認為這是令人感到惋惜的懦弱表現……”倘若她鼓勵偷竊狗的泰勒,便等于鼓勵剽竊人格的伯納·葛雷哥裡,所以她也必須間接地替那些隻因為被如伯納·葛雷哥裡之流的勒索小人搜集到隐私秘密,人格名譽遭受毀謗,而割喉自殺或逃亡國外的可憐蟲負責。

    “其實我何必唠叨這一連串衆人皆知的陳腔濫調呢?”就這樣,布朗甯先生振振有詞地每天從新克勞斯寫兩大封信過來。

     巴雷特小姐躺在沙發上讀那些信。

    讓步會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說一句:“你的見解對我而言比一百隻西班牙獵犬更珍貴!”事情就簡單多了。

    她大可以往枕頭上一靠,歎口氣說:“我隻是名弱女子,對法律和正義一竅不通,你替我作決定吧!”隻要她拒絕付贖金,隻要她反抗泰勒和他帶頭的“社區”,那麼即使弗勒希被殺了,即使那可怕的包裹送到,被她打開,然後他的頭和腳爪掉了出來,布朗甯先生仍會站在她身邊,向她保證她做得很對,他永遠都會尊敬她。

    可是巴雷特小姐就是不甘示弱;她拿起筆,反駁羅伯特·布朗甯。

    她說:引用多恩的話、舉葛雷哥裡一案為例,和想象自己正義凜然地回答泰勒先生,都很有道理——倘若泰勒攻擊的對象是她自己,倘若葛雷哥裡诋毀她的名譽,隻要他們敢,她也會這麼做!可是,假設那一群盜賊綁架的是她,假設落在他們手裡的是她,他們威脅将割掉她的耳朵并郵寄到新克勞斯去?布朗甯先生打算怎麼辦?不管他打算如何,反正她心意已決。

    弗勒希孤立無援,她必須對他負責。

    “弗勒希啊!可憐的弗勒希,他這般忠誠地愛我,我有權力犧牲無辜的他,隻為了表示我反對人世間如泰勒先生之流的罪惡嗎?”不論布朗甯先生還想說什麼,她都要去拯救弗勒希,即使她必須投身白教堂的虎口去接他,即使布朗甯因為她這麼做而瞧不起她,她也會去! 于是,在星期六那一天,她将已打開的布朗甯先生的信擺在桌上,開始穿衣服。

    她讀了他信上所說的:“再說一句——面對這整個事件,我所緻力反對的,乃是在這個父權世界裡當家的所有丈夫、父兄及統治者所制定的一切可憎的規矩。

    ”所以說,隻要她去白教堂區,就等于站在羅伯特·布朗甯所反對的那一邊,就等于支持那批當家的丈夫、父兄及統治者。

    但她仍繼續穿衣服。

    馬廄裡有條狗在嗥,它被拴起來,凄涼無助地屈服在某個殘酷的人手中。

    在她聽來,那狗仿佛在嗥道:“别忘了弗勒希!”于是她穿上鞋子,披上披風,戴上帽子。

    她再瞥一眼布朗甯先生那封信——“我即将娶你為妻,”信上這麼寫着。

    但那條狗仍嗥個不停。

    她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亨利·巴雷特在樓下等她,表示若她聽從勒索者的擺布,就等于是被搶劫、被謀殺。

    她卻吩咐威爾森去叫馬車。

    渾身發抖的威爾森照做。

    馬車來了之後,巴雷特小姐命令威爾森先上車。

    盡管威爾森認定自己大限将至,仍舊上了車。

    巴雷特小姐接着吩咐馬夫駛往修爾迪奇區的曼甯街,接着自己也跟着坐上去。

    馬車上路之後,很快便駛出厚玻璃窗、桃花心木大門與地下室前空地有着鐵欄杆的範圍,進入一個巴雷特小姐從未見過、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

    那個世界裡的牛群就關在卧室地闆下方,整個家庭都睡在窗戶破了的房間裡;在那個世界裡,每個星期隻供水兩次;在那個世界裡,罪惡與貧窮孳孳不息。

    她們來到的這個地帶,正派的馬車夫根本不識方向,于是他停下馬車,到一間酒館問路。

    “結果立刻走出來兩、三個男人,對我們說:‘噢,你們是來找泰勒先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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