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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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幾英寸寬的潮濕磚塊上。

    這時他才看清楚原來趴在地闆上的是各式各樣的動物:一群狗正為一根腐臭的骨頭你争我奪,每一條狗都已瘦成皮包骨,他們饑不擇食、又髒又病、毛發蓬亂;但弗勒希看得出來,其實他們每一條都是純種的名犬,是系狗鍊的狗,是馬夫或仆役養的狗——就跟他自己一樣! 他躺在那兒,連哼都不敢哼一聲,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口渴是他最大的痛苦。

    他舔了一口擺在身旁水桶裡黏綠色的水,立刻決定甯願渴死也不願再喝第二口,卻驚見一隻長相高雅的靈??正貪婪地喝個不停。

    每次房門被踢開,他就立刻擡頭:巴雷特小姐!——是巴雷特小姐嗎?她終于來了嗎?結果進來的是一個全身毛茸茸的惡霸,他把動物全踢到旁邊,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把破椅子前,往裡面癱坐下去。

    接着室内愈來愈黑暗,他幾乎看不清楚在地闆上、床墊上、爛椅子上到底有什麼東西。

    有人将一小截蠟燭插在火爐壁上,一團火光在屋外陰溝裡閃爍。

    借着那團閃爍不定的火光,弗勒希看見許多可怕的臉孔經過窗外,不懷好意地往裡面瞧。

    然後他們陸續走進來,小小的房間愈來愈擁擠,他隻好縮成一團,更緊貼着牆睡。

    這群恐怖的怪物——有些衣衫褴褛,有些塗滿胭脂、身插羽毛——全弓背哈腰地圍着桌子蹲在地上。

    他們開始喝酒,不時惡言拳頭相向,而且從他們放在地闆上的布袋裡又滾出更多的狗——小型寵物犬、蹲獵犬、指示犬……個個項圈還戴在脖子上,加上一隻巨大的冠羽鹦鹉,振翅疾飛,從一個角落沖向另一個角落,不斷用會令它住在梅達維爾區的女主人發指的粗鄙口音尖叫“漂亮寶莉!”、“漂亮寶莉!”接着換女人們将皮包打開,往桌上倒出成打的手镯、戒指及胸針,弗勒希覺得都很眼熟,就跟巴雷特小姐及韓芮艾塔小姐戴的一樣。

    那群牛鬼蛇神伸出爪子在首飾堆裡亂抓,你争我奪,狗兒們跟着亂吠,小孩尖叫,美麗的冠羽鹦鹉(弗勒希常在溫珀爾街的窗子裡看見那種鳥)也厲聲叫着:“漂亮寶莉!漂亮寶莉!”一聲急過一聲,直到一隻拖鞋忽然飛過去擊中它,它才住口,徒然狂亂地拍擊自己那對帶有黃紋的鴿灰色大翅膀。

    這時蠟燭突然一歪,倒了下來,房裡剎時一片漆黑,接着室内空氣愈來愈熱,一陣陣臭烘烘的熱氣簡直叫人無法忍受。

    弗勒希的鼻子發燙、毛皮痙攣。

    可是巴雷特小姐仍舊沒來。

     巴雷特小姐躺在溫珀爾街家裡她的沙發上。

    她很氣惱、很擔憂,不過并不特别緊張。

    弗勒希當然會吃點苦頭;他會哭叫一整個晚上,不過再熬幾個小時就沒事了。

    泰勒先生會出個價錢,她會照付,然後弗勒希就可以回家了。

     九月二日星期三早晨,旭日在白教堂區的貧民窟裡升起,開始在支離破碎的玻璃窗抹上灰色。

    光線爬上四仰八叉躺在地闆上、毛茸茸的衆惡漢臉上。

    弗勒希自恍惚迷離之境中醒來,再一次面對現實。

    此刻眼前的一切便是現實:這個房間,這群惡漢,這堆被緊緊拴住、哭号不停、彼此亂咬的狗;這片陰郁,這股潮濕……。

    昨天他是否真的曾經置身滿是高貴淑女與彩緞的店家内?是否真有溫珀爾街那個地方?是否真有一個擺着裝滿清水的紫碗的房間?他真的曾經躺在軟墊上、被賞過一根烤得剛剛好的雞翅膀,又因為妒火中燒而咬了一位戴黃手套的男士嗎?那一段日子的生活與感情飄飄忽忽,逐漸融化,變得虛幻而不真實。

     在這裡,随着晨光篩入,一個女人吃力地從一團麻袋裡爬起來,踉跄地走出去買啤酒。

    酗酒與惡言相向重新開始。

    一個胖女人揪住他兩隻耳朵,把他拎起來,捏捏他的肋骨,沖着他開了一個猥亵的玩笑,衆人一陣狂笑,她又把他扔回地上。

    房門被人踢來踢去,每次發出巨響,他總會擡起頭來看。

    是威爾森嗎?還是布朗甯先生?或是巴雷特小姐?不是!隻是另一個賊,另一個殺人犯。

    看見那一片片拖地的裙擺,一雙雙粗糙尖硬的皮靴,他更往角落裡縮。

    有一次,有人朝他丢了根骨頭,他試着去啃,但他的牙齒卻咬不動如石頭般硬的肉,而且那股惡臭令他作嘔。

    他的口更渴了,不得不舔舔從桶裡潑出來的綠水。

    随着星期三慢慢過去,躺在破木闆地上的它覺得愈來愈熱、愈來愈渴,全身愈來愈酸痛。

    事情一件件發生,卻都極模糊,他也漠不關心,唯有門被打開時,他才會擡起頭來看。

    結果都不是巴雷特小姐。

     躺在溫珀爾街家裡沙發上的巴雷特小姐,愈來愈心焦;顯然事有蹊跷。

    泰勒答應星期三進白教堂區去和他的“社區”交涉。

    但星期三下午、星期三晚上都已悄悄過去,卻仍不見泰勒的人影。

    她猜想這大概隻代表一件事:漲價了!——碰上這個節骨眼,實在很麻煩,但她當然還是會照付。

    “我不能沒有弗勒希,你知道嗎?”她在信中這樣告訴布朗甯先生。

    “我不能冒任何險,去讨價還價。

    ”就這樣,她繼續躺在沙發上寫信給布朗甯先生,一邊豎耳等待敲門聲。

    結果威爾森上來送信,威爾森上來送熱水,接着上床時間到了,但弗勒希仍舊沒有回家。

     九月三日星期四的旭日在白教堂區升起,那扇門開了又關。

    躺在弗勒希身邊哭号一整晚的紅色蹲獵犬,被一名穿鼠皮背心的惡漢一把抱走了。

    它的命運将如何呢?被宰與留在這裡,哪一種較幸運?這般苟活與那樣死掉,哪一樣更糟?噪音不斷、又饑又渴、臭氣熏天——再一次,弗勒希記起他曾經非常嫌惡古龍水的味道——這裡的一切令他頭腦昏聩,喪失一切欲望。

    昔日回憶的片斷開始在他腦海裡翻攪:是米特福德博士在田野裡高聲呼喚嗎?是凱倫海帕克在門口和面包師傅閑聊嗎?房間裡傳出一陣嘎嘎聲響,他還以為是米特福德小姐在綁一束天竺葵,原來隻是一陣風——今天外面風很大——吹打着貼在破窗棂上的牛皮紙;原來隻是陰溝裡的醉鬼在胡言亂語;原來隻是站在角落火堆上煎一條鲱魚的老太婆在那兒不停喃喃自語。

    他被遺忘、遺棄了。

    沒有人來拯救他,沒有人對他說話,隻聽見鹦鹉不斷尖叫:“漂亮寶莉!漂亮寶莉!”和金絲雀愚蠢的啁啾。

     再一次,夜色籠罩室内,蠟燭插進小碟裡,外面的野火開始閃爍,成群背着布袋的惡漢和臉上塗滿胭脂的女人陸續踱進房間,往爛床爛桌上倒下。

    另一個夜晚以黑暗将白教堂區緊緊包裹,雨水規律地從屋頂的一個漏洞滴下來,哒哒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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