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英裡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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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的心情,米特福德小姐按了門鈴。

     即使在今天,任何一個去按溫珀爾街上任何一幢宅邸門鈴的人,心中可能都會感到忐忑不安。

    那是倫敦市最富麗堂皇、最沒有人情味的一條街道。

    的确,當整個世界似乎危如累卵,文明禮教的基石亦岌岌可危的時代,你隻消去一趟溫珀爾街,在那條林蔭道上踅一回,看看那些房子,思索它們的整齊劃一,贊歎那些窗簾與它們的協調一緻,欣賞那些黃銅門環和它們的規律感;觀察屠夫解牛、庖丁買肉;想象那些住戶的收入并推算他們對上帝及人類法律的遵從……,你隻消去溫珀爾街深深品嘗一下當權分子所呼吸的和平空氣,必将滿懷感恩地浩歎一聲。

    盡管科林斯已傾圮,墨西拿已震毀,多少王權随風而逝,無數王國付之一炬,溫珀爾街卻屹立不搖!若從溫珀爾街轉入牛津街,向神祈禱的欲望更要湧上心頭,忍不住想說:但願溫珀爾街上一牆一磚均不再重砌,每片窗簾都不要洗,每位屠夫和庖丁都依舊買賣裡脊肉、五花肉、雞胸肉、羊排及牛肉,直到永遠、永遠,因為隻要溫珀爾街存在一天,文明禮教便永遠固若金湯。

     即使在今天,溫珀爾街的仆役長們行走時仍步履沉緩;一八四二年的那個夏天,他們更是從容。

    當時男仆們穿着制服的規矩,遠比現在嚴格;有關擦拭銀器時須系綠色粗呢圍裙,及開啟大門時須穿直條背心及黑色燕尾服等儀式,皆被嚴格遵守着。

    因此那時,米特福德小姐和弗勒希很可能在門外等候了至少三分半鐘。

    終于,50号的大門戛然敞開,米特福德小姐和弗勒希被領了進去。

    米特福德小姐是常客,雖然每次進巴雷特宅邸她總會自動放輕腳步、壓低聲調,卻并不感覺大驚小怪;可是弗勒希的震驚,恐怕是無以複加、無與倫比的。

    在那一刻之前,除了三英裡界标的那間工人小屋之外,他從未踏入過任何房宅。

    三英裡界标工人小屋的木闆地光溜赤裸,鋪墊均已破損,座椅都很廉價;在這裡,沒有任何一件東西是光溜赤裸、破損、廉價的——這一點弗勒希一眼便看出來了。

    屋主巴雷特先生是位富商,家中人口衆多,有許多已成年的兒子與女兒,加上一樣衆多的大群仆役。

    他的住宅依三○年代末期的流行趨勢裝潢,無疑還加添了一點東方風味;同樣的夢想驅使他在什羅普郡建造了一棟圓頂與新月型的摩爾式房子。

    在溫珀爾街雖無法如此奢侈至極,但我們可以假定至少在那許多既高又暗的房間裡,必定擺滿了軟墊椅子和桃花心木的雕刻品,桌腳一定是呈扭曲盤繞狀,上面擺滿用金銀細線編成的精緻飾品;暗酒紅色的牆上挂滿匕首與刀劍;隐蔽的房間中立有各種他遠從西印度群島帶回來的奇珍異寶;地闆全覆蓋着又厚又軟的名貴地毯。

     然而,當弗勒希走在跟着仆役長往前走的米特福德小姐後面的時候,比他所看見的更令他驚異的,是他所聞到的氣味。

    通往地下室樓梯間的通風筒内飄出一陣陣溫暖的烤肉、烤雞和炖湯味兒——對于習慣了勤儉刻苦的凱倫海帕克乏善可陳的炸薯條及肉末洋芋泥味道的鼻孔來說,這些味道幾乎和食物本身一樣令人陶醉。

    但和食物味道混雜在一起的,還有其他的味道:杉木、檀香木和桃花心木的味道,男人與女人身體的味道,男仆和女仆的味道,外套和長褲的味道,硬布裙和鬥篷的味道,織綿帷幕的味道,絲絨帷幕的味道,煤渣和煙霧的味道,酒和雪茄的味道。

    他所經過的每一個房間——餐廳、起居室、圖書室、卧室——都飄出一種特别的味道,再集合成仿佛大鍋湯的味道。

    而且每當他踏出一步,便能享受那種柔軟厚地毯充滿濃情蜜意擁抱他的腳掌的奇妙感覺。

    終于,他們走到房子後面一扇緊閉的門前。

    有人輕輕敲門;接着門輕輕打開。

     那便是巴雷特小姐的卧房。

    當時房内肯定一片幽暗;在平時,外面的光線便被綠緞做成的窗簾遮去不少;到了夏天,更因為從窗台花盆冒出來的茂密常春藤、紅花菜豆、田旋花和旱金蓮的遮蔽,而分外陰暗。

    剛開始,弗勒希除了看見空中有五粒白球在一片微綠的朦胧中發出神秘的閃光之外,什麼都看不清楚。

    但徹底震懾它的,仍是那房裡的味道。

    想像一位學者一步一步戰戰兢兢地踱下階梯,赫然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座地下陵墓中——那暗穴中長滿黴菌、泥土黏滑、充滿着一股陳腐的酸臭味——而他隻能借着手裡拎着不斷搖晃的小燈,模糊看見幾座半毀的大理石頭胸像在半空中發出閃光,就這麼一腳高、一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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