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一章 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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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來說,蝴蝶領結太不羁了;一個直直的、暗黑的領結肯定更合适些…… 午飯要到一點鐘。

    昂蒂姆将近中午時分帶着所購之物回家,還來得及稱一稱他的動物。

     昂蒂姆并不是因為愛俏,而是因為覺得有必要在動手工作之前先試一下他買的領帶。

    地上有一塊碎鏡片,是他以前用來刺激向性的;他把它背面靠在一個籠子上,然後勾着頭看自己的映像。

     昂蒂姆留着大闆刷頭,頭發依然又濃又密,從前是棕紅色,今日像鍍金的舊銀器一樣呈現着那種不穩定的灰黃色;他的雙眉濃重而雜亂,向前伸出,眉下是一種比冬天更灰更冷的目光;他的頰髯蓄得很高,修得很齊,與他那粗糙的小胡子的淺黃褐色保持顔色一緻。

    他用手背摸了摸扁平的面頰和方正寬大的下颏。

     “是呀,是呀,”他喃喃道,“我得馬上刮刮胡子。

    ” 他從包裝袋裡取出領帶,放在自己面前,又摘下浮雕玉石别針,再解下圍巾。

    他的後脖頸很粗壯,由前面呈凹形的半高硬領圍着,他把硬領尖翻了下來。

    盡管我隻想講述主要事情,但在此我卻無法避而不談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的皮脂囊腫,因為隻要我沒有确切地學會區别偶然與必然,我除了精确性與嚴格性而外還能要求我的這支筆什麼呢?誰能夠确實斷定,在昂蒂姆稱之為他的“自由”思想的種種決定中,這個皮脂囊腫沒有起過任何作用?沒有産生過任何影響?他可以更加心甘情願地不介意自己的坐骨神經痛,但是,他不會原諒上帝讓他長了這個不起眼的皮脂囊腫。

     在他婚後不久,他也不知怎麼搞的就長了這麼個玩意兒。

    一開始,在他左耳東南部位長了個毛茸茸的小疣子,很長一段時間,他用濃密的鬈發将它遮蓋住,使人看不見它在長大;連韋羅妮克都沒有發現它,直到有一天的夜晚,她在撫摸他時,手突然碰到了它。

     “喲!你這兒長了個什麼?”她驚呼道。

     這顆疣子仿佛被暴露後無須再克制自己似的,短短不幾個月工夫,它便不斷地長大,先是像個鹌鹑蛋,然後像個山鹑蛋,再後來就像個雞蛋般大小,也就不再往大裡長了,而他的頭發卻日漸稀少,在疣子周圍分開,将它暴露在外。

    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四十六歲上就不再去想讨女人的歡心了;他把頭發剪得很短,并戴上了這種半高形狀的硬活領,上有一種蜂房狀凹洞,既掩蓋這個皮脂囊腫同時又暴露出它來。

    關于昂蒂姆的皮脂囊腫,就說到這兒吧。

     他把領帶套在脖頸上。

    領帶中間有一小金屬槽,系帶得穿過其間,讓一個可以啟合的鈎子鈎住。

    這是個匠心獨運的小部件,但是隻有等系帶穿過去之後才可以松開領帶。

    領帶掉在手術台上。

    他隻好求助于韋羅妮克,後者聽見呼喚便跑了過來。

     “喏,幫我縫縫這個。

    ”昂蒂姆說。

     “這是機器縫的,壓根兒就不行。

    ”她喃喃道。

     “确實是不結實。

    ” 韋羅妮克在家裡穿的短上衣上總别着兩根穿好線的針,就别在左乳房的下面,一根穿着白線,一根穿着黑線。

    她甚至都沒有坐下來,就站在落地窗旁開始縫起來。

    而昂蒂姆則瞅着她。

    她是個挺壯實的女人,面龐棱角分明。

    她雖同他一樣固執,但卻和藹可親,大部分時間裡總是笑吟吟的,以緻唇上那些許胡須并未使她面孔生硬。

     “她有她的長處,”昂蒂姆邊看着她飛針走線邊想,“我若娶個妖冶的女人,她會欺騙我;我若娶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她會抛下我;我若娶個饒舌婦,她會吵得我腦袋大;我若娶個蠢女人,她會讓我成天發火;我若娶個像我小姨子那樣的女人……” “謝謝。

    ”當韋羅妮克縫好之後,他一反常态,用平時所沒有的和藹語氣說道。

     戴上嶄新領帶的昂蒂姆現在正全神貫注地工作着。

    無論是身外還是在他内心之中,再沒有任何的聲響。

    他已經稱過那兩隻瞎老鼠。

    有什麼可說的?兩隻獨眼鼠體重未變。

    他正要稱一下兩隻眼睛完好的老鼠。

    他突然驚跳起來,以緻拐杖都倒在了地上。

    他驚呆了!眼睛完好的老鼠……他重新稱了一下,沒法子,不能不相信事實:眼睛完好的老鼠從昨天起體重增加了!他突然警覺起來:“韋羅妮克!” 他費勁乏力地拾起拐杖,沖向門口:“韋羅妮克!” 她急匆匆地又跑回來。

    他則站在房門口鄭重地問: “誰動過我的老鼠了?” 她沒有吭聲。

    他又問了一遍,一字一頓地,仿佛韋羅妮克已經不再能很容易地聽懂法語似的。

     “我出門的這會兒工夫,有人喂過它們。

    是您不?” 她稍稍恢複了點膽量,幾乎是咄咄逼人地沖他說道: “你是想讓這些可憐的小動物活活餓死。

    我沒有擾亂你的實驗;隻不過是給它們……”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一瘸一拐地把她一直拉到桌前,指着上面的那些觀察記錄表格說道: “您看清楚這些紙了吧。

    兩個星期以來,我把觀察到的這些小動物的情況全都記在了上面:這是我的同事韋波蒂埃等着要的,他要在科學院五月十七日開會時在會上宣讀的。

    今天是四月十五日,在這一欄欄數字後面我能寫些什麼呢?我應該寫些什麼呢?……” 見她一聲不吭,他便用粗大的食指尖像用刀子刮擦似的刮着紙上的空白處。

     “這一天,”他接着說道,“實驗觀察者的妻子阿爾芒—迪布瓦夫人,因心軟慈愛,做了……您想讓我寫您做了什麼?做了傻事?冒失事?蠢事?……” “您不如寫:她憐惜這些可憐的小動物,這些被一種怪誕好奇心所害的犧牲品。

    ” 他十分威嚴地挺直身子說: “如果您是這麼看待這個問題的話,您得明白,夫人,從今往後我得請您走院子裡的樓梯去侍弄您的花花草草。

    ” “您以為我稀罕進您的破屋子呀!” “那勞您大駕,以後就别再進來了。

    ” 說完這話,他便恨恨地抓起那些觀察記錄表格,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他說“兩個星期以來”,實際上他的老鼠們隻是自四天前起停食的。

    這種誇張的抱怨無疑使他的怒氣消去了,因為他在飯桌上已能心平氣和了,他甚至于大度得向他的夫人伸出手去表示和解。

    因為他比韋羅妮克更擔心讓思想很正統的巴拉格利烏爾夫婦看出他倆的芥蒂,否則巴拉格利烏爾夫婦準會認為是昂蒂姆的思想觀點所導緻的。

     五點鐘光景,韋羅妮克脫掉在家穿的短上衣,換上一件黑呢緊身上衣,去接朱利尤斯和瑪格麗特,他們将在六點鐘抵達羅馬火車站。

    昂蒂姆去刮胡子;他挺高興地摘下圍巾,換上一個直領結;這樣大概是可以了;他讨厭繁文缛節,并認為在小姨子面前穿一件駝毛外衣、一件藍雲紋白西服背心、一條人字斜紋布長褲、一雙舒适的平底黑皮拖鞋——他借口跛足甚至穿上它們外出——無傷大雅。

     他把撕碎的紙片拾起來,一片一片地拼上,然後,一面等待着巴拉格利烏爾夫婦的到來,一面仔細地重抄所有的數字。

    

巴拉格利烏爾家族祖籍帕爾瑪。

    一五一四年,帕爾瑪公國并人教廷國家之後不幾個月,菲利帕·維斯孔蒂二婚嫁給了巴拉格利烏爾家族的亞曆山德羅。

    另一位也叫亞曆山德羅的巴拉格利烏爾家族的人在勒班特戰役中戰功赫赫,于一五八〇。

    年被謀殺,死因至今仍是個謎。

    将該家族的命運追溯到一八〇七年,即帕爾瑪重新歸屬法國,朱利尤斯的祖父羅貝爾·德·巴拉格利烏爾定居波城的時期,那并非難事,但并無多大意義。

    一八二八年,羅貝爾從查理十世手中接受了伯爵桂冠,随後不久,其第三個兒子(頭兩個兒子均早早地夭折了)朱斯特—阿熱諾極其莊嚴地戴上這頂伯爵冠,在擔任諸多駐外使節時,表現出非凡的聰明才智和無往不勝的外交才能。

     朱斯特—阿熱諾·巴拉格利烏爾的二公子朱利尤斯結婚之後一直循規蹈矩,但年輕時卻有過幾樁風流韻事,不過,至少他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他的情愛從未有失過身份。

    他生性高尚,連他寫的最小的作品中都透露着那種崇高境界,這使得他的情欲沒有在小說家的好奇心驅使下讓他像脫缰野馬似的在斜坡上往下滑去。

    他的血液平靜地流動着,但并不是說他的血液是冷冰冰地在流,正如有好幾位美貌貴妃所能做證的那樣……如果他的頭幾本小說沒有清楚地流露出這一點,我是不會在此提及這事的。

    這幾本小說在上流社會取得很大成功,部分地應歸功于這事。

    懂得欣賞它們的讀者的高素質使得它們得以發表:一本刊于《通訊》上,另兩本發表在《兩世界雜志》上。

    就這樣,盡管他年紀輕輕,卻不由自主地被推向法蘭西學院:他舉止高雅,目光炯炯有神,腦門兒蒼白睿智,這似乎已經注定他會跻身法蘭西學院。

     昂蒂姆公開揚言極端蔑視身份、财富和相貌的優越,這不能不使朱利尤斯感到受到侮辱,但是昂蒂姆很欣賞朱利尤斯身上的某種善良本性以及他的不擅争辯,使他的自由思想經常占上風。

     六點鐘,昂蒂姆聽見客人們的車子在門前停下。

    他走到樓梯口去迎接他們。

    朱利尤斯率先上樓。

    他頭戴一頂克隆斯達德帽,身着絲綢翻領直筒風衣,若不是胳膊上搭着蘇格蘭花呢圍巾,簡直就像是打扮好去做客而不是旅行;長途旅行根本沒讓他感到任何疲乏。

     瑪格麗特·德·巴拉格利烏爾挽着其姐手臂,跟在後面;她完全相反,疲憊不堪,風帽和發髻歪到一邊,跌跌撞撞地爬着樓梯,臉用手絹像紗布似的捂着一塊……她走近昂蒂姆。

     “瑪格麗特眼睛進了煤屑。

    ”韋羅妮克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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