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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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地詳述了這個三口之家頂梁柱的離去給她們母子帶來的打擊以及他們娘倆所遭受的痛苦,以此來打動陪審團。

    她說兒子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說她的兒子性格剛烈而任性,容易受不良夥伴的影響,但他非常注重感情,不管他犯有哪些罪行,他都不可能去殺害一個曾對他很好的人。

     “但不知怎的,她并沒有給陪審團留下一個良好的印象。

    她不斷以一種刺激人的方式提及她無疑是值得尊敬的家庭背景。

    盡管她是在為她所喜愛的兒子進行辯護,但總是抓住任何機會提醒法庭注意她是一個參謀軍官的女兒。

    她衣着非常考究,一身黑色。

    但也許過于考究了,留給你的印象是她是一個死要面子活遭罪的女人。

    她冷酷而堅毅的面容顯得十分精明,你無法相信這樣一個女人施舍給一個乞丐的不是一片硬面包,而是一條西褲。

    這條褲子損壞了也比一片面包要值錢得多。

    ” “莉迪娅呢?” “莉迪娅相當凄慘可憐。

    她很可能已經懷孕了,滿臉淚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幾乎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麼。

    沒有人相信她說是自己打破了手表表蒙的說法,但檢察官并沒有像對待她婆婆那樣難為她。

    她是一個殘酷命運的無辜受害者,這一點再明顯不過了。

    伯傑夫人和羅伯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曾無情地利用了她。

    法庭認為她為了拯救自己的丈夫不惜一切,這很正常。

    她在法庭上講述了羅伯特對她一貫和藹和體貼的故事,甚至感動了不少人。

    顯然,她瘋狂地愛着自己的丈夫。

    她在證人席上看他的眼神十分感人。

    要我說,在法庭審判現場所有的這些證人、警察和偵探、獄卒、酒吧裡的閑人、線人、惡棍和精神病專家中,唯一有點兒人類情感的可能就是莉迪娅了。

    法庭找了兩個心理學家對伯傑的精神狀态進行了鑒定。

    他們為伯傑的性格描繪了一張栩栩如生的畫像。

     “他們請到了邁特爾·勒莫尼耶作為伯傑的辯護律師。

    他是法國接手刑事案件的最優秀的律師之一。

    他人又高又瘦,臉色蠟黃,長着一雙黑黑的大眼睛,留着一頭濃密而烏黑的頭發。

    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口才的人。

    他身着黑色律師袍,紮着白色的領巾,非常引人注目。

    不知道為什麼,他讓我想起了隆吉畫作中的那些神秘人物。

    他既是一名演員,也是一位演說家。

    他隻要看你一眼,就可以對你的性格特點說上一二;隻要稍加思索,他就能将死馬說成活馬。

    你要是能親眼看到他對付惡意證人的手段就好了。

    他用溫柔的語言引誘他們說出自相矛盾的話來,輕蔑地揭開他們的老底,對他們的證詞冷嘲熱諷,使他們無地自容。

    他的辯詞一會兒娓娓動聽,一會兒如急風暴雨。

    心理專家們在法庭上作證說,他們對監獄中的伯傑進行了反複測試,得出了對他的評價。

    他是一個自負、傲慢、愛撒謊、冷酷、缺乏道德意識、無道德原則和沒有自責心的人。

    這位大律師仿佛自己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心理學家一樣,跟他們進行辯論。

    看看他敏銳的腦子是如何工作的很有意思。

    他談話的語氣一般都很輕松,就像閑談一樣,但由于他非常善于選擇用詞,而且有一副甜美的嗓音,因此你會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無需做任何修改便可以直接寫到書本上。

    但到了他的辯詞将要結束的時候,他會調用所有可用的資源,使他的發言産生驚人的效果。

    他堅持認為上述證詞不堪一擊。

    他的辯詞對這些聲名狼藉的證人的證詞之可信性充滿了蔑視;他很快就轉移了話題;他辯稱,控方并沒有拿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被告有罪。

    現在,他又開始了閑談式的談話,誠懇地與陪審團的成員唠叨着,就如同面對一些老熟人一樣。

    然後他說話的激情逐漸上升,語調越來越激昂,嗓音越來越洪亮,直到整個法庭大廳都震蕩着他的聲音。

    然後他的發言突然停頓了,使你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期待着下文。

    他發言的結束語甚為華麗。

    他告訴陪審團,他們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根據自己的良心做出決斷。

    但他懇求他們抛棄對這個年輕人以往犯罪記錄的成見。

    他的聲音很低,由于激動而顫抖。

    天啊!他的發言真有效果。

    他提醒陪審團注意,公訴人要求判處死刑的這名男子是一個寡婦的兒子,這個寡婦自己是一名曾為國獻身的戰士的女兒,而這兒子是個軍官的兒子,他的生死就取決于他們。

    他提醒他們注意,這個年輕人最近剛剛結婚,是為了愛情而結婚的;現在他年輕妻子的子宮内正孕育着他們愛情的果實。

    難道你們能讓這個無辜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帶上父親是一名殺人犯的恥辱标記嗎?嘩衆取寵?當然,但如果你是在法庭現場,聽到如此厚重的嗓音發出那些激動人心的話語,你也可能會被他的發言所打動。

    天啊!無數的人淚流滿面。

    我幾乎也要失去控制,但一擡頭,看到伯傑的臉頰上也滾下了眼淚,他正用手絹抹着自己的眼睛,這使我感到太滑稽了。

    我這才冷靜下來。

    但辯護律師的發言還是産生了巨大的反響,當他坐下來的時候,聽衆席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即使法警也制止不了。

     “公訴人是一個身材粗壯,臉色紅潤的家夥,我估計歲數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之間,看起來像是一個北方地區的農民。

    他的發言帶着一種自鳴得意的腔調。

    你可以感覺到他将這個案子當成了出名和進一步飛黃騰達的絕佳機會。

    他的發言啰裡啰唆,邏輯混亂。

    如果不是主審法官不時插言予以提示,陪審團幾乎就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是這個情節劇中不值一提的人物。

    有一次,伯傑剛剛同身旁跟他一道坐在被告席上的法警說了幾句話,這個公訴人就轉過身去對他說道: “‘你現在可以笑,但到了那個時候你就笑不出來了。

    你的雙臂會被反綁在背後,在一個陰冷的早晨被帶出牢房,你會發現自己走到了恐怖的斷頭台前。

    那個時候你的嘴唇就再也不會有笑意了,你的四肢會因恐怖而顫抖,那時你對你犯下的滔天罪惡會悔之晚矣。

    ’ “伯傑被逗樂了,他頑皮地瞅了一眼身旁的法警。

    公訴人剛才所說的話得到的回答如此輕蔑,如果他不是非常自大,一定會驚慌起來。

    如果能看到勒莫尼耶對待他的方式那就更有意思了。

    勒莫尼耶對他大大地恭維了一番,但這番恭維話别有一番刻薄的嘲諷意味,公訴人盡管非常自高自大,但也感覺出自己被人愚弄了。

    勒莫尼耶的話語是如此惡毒,但遣詞造句又是極為謙恭有禮,溫文爾雅,可以從主審法官的眼神中看出贊賞和佩服來。

    公訴人能否通過接手這個案子而提升他的職業生涯,我對此深表懷疑。

     “有三名法官坐在審判席上。

    他們的猩紅色法袍和黑色方形帽非常引人注目。

    其中兩個法官是中年男子,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主審法官是個小老頭,長着一張猴子一樣布滿皺紋的臉,說話聲音單調,似乎在打瞌睡。

    但他非常善于觀察,認真地聽取控辯雙方的陳述。

    他開口說話時平靜而沒有任何感情色彩,語氣雖然并不嚴厲,但頗有懾服力。

    他是一個極度理性的人,不相信所謂的人性道德。

    他從往昔的經驗中體會到,人是可以幹出任何邪惡之事的。

    他覺得這就如同人都有兩隻胳膊和兩條腿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當陪審團離開法庭現場,閉門讨論他們的裁決時,我們這些記者也四下走開,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出去喝一杯酒或咖啡。

    我們都盼着陪審團能快點兒露面宣讀裁決。

    當時天色已晚,各家報紙都騰出了版面等着我們的報道文章呢。

    我們毫不懷疑伯傑會被判有罪。

    我注意到,我旁聽的這起兇殺案有一個奇怪的現象。

    這就是在法庭現場得到的印象與閱讀報紙的報道所得到的印象全然不同。

    如果你是在報紙上看到對此案證據的介紹,你會認為證據有些不足。

    如果你是陪審團的一員,你就會本着疑罪從無的精神投被告無罪一票。

    但你沒有考慮法庭現場的氣氛,以及你被現場氣氛所帶起來的情緒。

    在這種氣氛下,你會對同樣的證據産生截然不同的看法。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有人告知我們陪審團已經做出了裁決。

    我們再次魚貫進入審判大廳。

    伯傑被從監舍中帶出,當三個法官一個接一個走向法官席的時候,法庭内全體起立。

    大廳燈火通明,擁擠的法庭内似乎有種不祥之兆。

    有一種不安的戰栗氣氛。

    你有沒有去過老貝利旁聽庭審?” “沒有,事實上,我從沒去過。

    ”查利答道。

     “我在倫敦的時候經常去那裡旁聽庭審。

    那裡是一個了解人類天性的好地方。

    你在那裡旁聽與在一個法國法庭上旁聽,感覺截然不同。

    這一點給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

    我不會假裝理解這一點。

    在老貝利,你感覺到被告面對的是法律的威嚴。

    他要面對的是與個人感情無關的抽象的正義。

    産生的實際效果确實也很不錯。

    隻有親眼目睹了那個法庭的審判過程才能領悟什麼是法律的威嚴。

    我在這個法國法庭一共旁聽了兩天,然而在這裡我被一種完全不同的氣氛所包圍。

    在這裡我沒有得到那種莊嚴而抽象的印象,我感到法庭成了一個資産階級維護其人身和财産安全的工具,使他們的特權免遭威脅。

    我不是說法庭的審判不公正或陪審團的裁決不合理。

    我的意思是說,你在這個法庭上感受到的是這個社會由于害怕而産生的憤怒情緒,而感受不到必須堅持的司法原則。

    不像我們英國,被告所面對的是想要保衛自身安全和利益的大衆,而我們要捍衛的是一個原則,即使天塌下來也要堅持這個原則。

    這不僅讓人感到可怕,簡直是恐怖。

    陪審團裁決謀殺罪成立,但有可減輕罪責的情節。

    ” “哪些情節可以減輕罪責?” “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情節。

    但法國陪審團不喜歡判處被告死刑這樣的結果。

    根據法國法律,如果有可以減輕罪責的情節,則不能判處被告死刑。

    最後伯傑被判處服十五年苦役的徒刑。

    ” 西蒙看了看手表,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

    我把我寫的關于這樁案件審判的材料給你,你有空的時候可以看一看。

    看,這裡是我作為消遣寫的幾篇關于犯罪的文章。

    我給你的女朋友看過,但我想她不太喜歡這篇文章。

    她把報紙還回來的時候對這篇文章隻字未提。

    但把這些文章當做練習諷刺和幽默的材料還是不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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