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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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味,或一位相識的怪癖萬古不滅。

    想到斯穆羅夫的形象也許會這樣萬無一失地永生永世保留下來,我不禁有一種神聖的膽寒,于是急不可耐,簡直要發瘋了,我感到我無論如何也要陰魂不散地插足于羅曼·波戈丹諾維奇和他塔林的朋友之間。

    當然經驗警告我,也許注定要永世長存(學者會喜出望外)的斯穆羅夫的具體形象可能讓我震驚;然而要占有這一秘密,要通過未來多少世紀的眼睛看見斯穆羅夫的沖勁,太讓人頭暈目眩了,就是有可能失望,也不會把我吓退。

    我隻怕一件事——一種漫長而細心的搜檢,因為很難想象在我中途截獲的第一封信中,羅曼·波戈丹諾維奇就會立馬(就像剛打開收音機訇然灌進耳朵裡的聲音一樣)開始走筆如流,報告斯穆羅夫的情況。

     我回想起三月風雨交加之夜一條黑暗的街道。

    天上烏雲滾滾,奇形怪狀,就像可憎的狂歡節上跌跌撞撞、騰空翻飛的小醜,我站在羅曼·波戈丹諾維奇住的那幢房子旁邊,頂着風躬起背,緊緊按住我的圓頂禮帽,覺得一旦松開帽檐,帽子就會像炸彈一樣爆開。

    目睹我在夜裡守候的唯一見證就是一盞街燈,它似乎被風吹得不斷眨巴着眼睛,還有一片包裝紙,它忽而沿着人行道疾跑,忽而又讨厭地蹦蹦跳跳想裹到我的腿上,不管我多麼費勁地想把它踢開。

    以前我從來沒有經過這麼大的風,沒有見過這麼一片醉醺醺、亂糟糟的天。

    這使我苦惱萬分。

    我是來偵察一種儀式的——羅曼·波戈丹諾維奇在星期五和星期六相交的午夜把一封信投進信箱——最根本的問題是在我開始制訂已經構想出的模糊計劃之前,我要親眼看個究竟。

    我希望我一看見羅曼·波戈丹諾維奇頂着風走向信箱時,我那還沒形兒的計劃就會立即鮮活、明晰起來(我想着臨時做一個開口的袋子,使手段把它弄進信箱裡擺好位置,能讓丢進槽口的信落入我的網中)。

    可這風——忽而在我的帽頂下鼓噪,忽而吹脹我的褲子,要麼就是吹得它緊貼着我的腿,弄得兩條腿像骨頭架子——總是礙事,使我不能集中精力辦事。

    午夜很快就要徹底合攏時間的銳角了;我知道羅曼·波戈丹諾維奇是守時的。

    我望着房子竭力猜想在那亮燈的三四扇窗戶的哪一扇後面,就在此時此刻,坐着一個人,伏在一張紙上,正在創造一幅斯穆羅夫的也許不朽的形象。

    然後我把目光移向固定在鑄鐵栅欄上的那個黑暗的立方體,移向那個黑暗的信箱,很快一封不可思議的信将會掉進去,像掉進永恒一樣。

    我躲開了街燈;這樣陰影給我提供了一種忙忙亂亂的保護。

    突然,一團黃光出現在前門玻璃上,我一激動,松開了帽檐。

    緊接着,我就雙手舉起,原地旋轉起來,仿佛剛剛從我頭上摘掉的帽子仍然在我的腦袋上飛旋似的。

    随着砰地一聲輕響,圓頂禮帽掉下來,在人行道上滾開了。

    我沖過去追,想一腳踩住——跑的時候差點兒與羅曼·波戈丹諾維奇撞了個滿懷,他伸出一隻手撿起了我的帽子,另一隻手拿着一個封好的信封,看上去又白又大。

    我想這麼晚的時候我出現在鄰近他家的地方,令他一頭霧水。

    一時間風把我們卷裹進它的威勁中;我喊着打了一聲招呼,極力要壓倒這個瘋狂之夜的喧嚣,然後,我用兩根指頭幹淨利索地把信從羅曼·波戈丹諾維奇手中夾出來。

    “我去發信,我去發信,”我喊道,“剛好順路,剛好順路……”我還來得及瞥了一眼他臉上惶恐和遊移的表情,但我立馬逃走,跑了二十碼到信箱跟前,假裝往裡面插了個東西,卻把信塞進了衣服裡面的胸前口袋。

    這時候他追上了我。

    我注意到他穿的是氈拖鞋。

    “你搞的什麼名堂,”他很不高興地說,“說不定我不想發呢。

    給,把帽子戴上……見過這麼大的風嗎?……” “我有急事,”我氣喘籲籲地說(星馳的夜使我透不過氣來),“再見,再見!”我的影子往街燈的光環裡一躍,展開來,從我身邊掠過,然後淹沒在黑暗中。

    我一離開街道,風就停了;萬籁俱寂使人心驚,寂靜中一輛電車呻吟着拐了個彎。

     我連哪路車也沒有撩一眼,就跳了上去,因為誘人的是車内喜洋洋、亮堂堂的景象,因為我得立即見到燈光。

    我找到一個舒适的角落裡的座位,便氣急敗壞地撕開信封。

    這會兒有人朝我走來,我吃了一驚,順手用帽子把信捂住。

    原來是售票員。

    我假裝打了個哈欠,平平靜靜地掏錢買票,但一直把信藏着,以免法庭上有人可能作證——再沒有比這些不起眼的證人更能導緻定罪的東西了,售票員,出租車司機,看樓人。

    他走開了,我又把信展開。

    信有十頁,一筆圓體字,沒有一點塗改。

    信頭沒多大意思。

    我一目十行溜過了好幾頁,突然就像茫茫人海中一張熟悉的臉,出現了斯穆羅夫的名字。

    真是喜從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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