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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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着黑洞洞的嘴巴。

    最後,喃喃地說了一句“再見”,總算走了。

     一個可憐兮兮、哆哆嗦嗦、俗不可耐的矮個子男人戴着一頂圓頂帽站在屋子中央,不知怎麼回事,一個勁兒地搓着雙手。

    那是我在鏡子裡瞥見的自己。

    然後我趕快打開手提箱,把信紙信封拿出來,在自己的衣袋裡摸出一截可憐巴巴的鉛筆頭,坐到桌子旁邊。

    可結果發現,我沒有一個寫信的對象。

    我認識的人寥寥無幾,熱愛的人幹脆沒有。

    這樣,寫信的念頭就打消了,别的也就随之放棄;我有過一些模糊的想法,那就是我必須理一理東西,穿上幹淨的襯衣襯褲,把所有的錢——二十馬克——裝在信封裡,留張條子說明誰應當接收它。

    現在我意識到這一切不是今天才決定的,而是在很久以前的不同時段,也就是在我漫不經心地想象人們怎樣着手開槍自殺的時候決定的。

    所以,城裡的一個老住戶意外接到一位農村朋友的邀請,先弄一個扁平的小酒瓶和一雙結實的靴子,并不是因為真正需要這些東西,而是無意識的,是某種以前未經驗證的考慮的結果:總以為農村都要穿林翻山地走長路。

    可到了農村,那裡既無樹林又無高山,有的隻是平展展的農田,而且誰也不想大熱天在公路上奔走。

    就像人們看見了一片真的蕪菁田,而不是明信片上的幽谷和林間空地一樣,我現在才看明白自己先前關于自殺前活動的想法是多麼迂腐;一個已經決定自戕的人已經遠離了俗務,而坐下來寫遺囑就會像在那個時候給自己上表一樣荒唐,因為世界已與此人俱滅;那封絕筆頓時也化為塵埃,所有的郵差也随它而去;贈與一個不存在的後代的遺産也就像輕煙一樣消逝。

     有一件事情我早有懷疑——世界是荒謬的——這對于我已經變得一目了然了。

    我突然感到難以置信的自由,自由本身就是那種荒謬的表現。

    我拿出那張二十馬克的鈔票,把它撕得粉碎。

    我把手表抹下來在地闆上亂磕,一直磕到它停下才罷手。

    我突然想起,要是願意,就在此刻,我能跑到街上,滿嘴髒話,挑個女人往懷裡一抱;要麼見人就給他一槍,或者砸爛一家商店的櫥窗……這幾乎就是我能想到的一切:無法無天的想象也有個限度。

     小心翼翼,笨手笨腳,我給左輪裝上子彈,然後把燈關掉。

    死的念頭一度叫我魂飛魄散,現在卻成了一件親切簡單的事兒。

    我害怕,特别害怕子彈會給我造成巨大的疼痛;然而,難道害怕黑甜鄉和勻淨的黑暗比一生形形色色的失眠更容易接受,容易理解不成?胡扯——人怎麼能害怕那個呢?站在黑屋子的中央,我把襯衣扣子解開,撅起屁股,在肋骨中間探尋心髒,摸到了它的位置。

    它悸動着,就像你要抱到安全地方去的一個小動物,一隻雛鳥或田鼠,你無法給它解釋沒有什麼可怕的,相反,你是在為它做好事。

    可它确實活蹦亂跳,我的心啊;把槍管緊緊地頂到薄薄的皮膚上,它下面有個袖珍世界彈性十足地收縮悸動,我發現不知怎麼就令人反感,因此,我把彎得别扭的胳膊拉開了一點,好讓這鐵家夥不要碰到我裸露的胸膛。

    然後我鉚足勁兒開了槍。

    猛地一颠,我身後響起一聲令人欣喜的顫音;那種我永遠不會忘記的顫動。

    它立即被水的顫音取代,一種帶着喉音的咯咯湧動聲。

    我吸了一下氣,給流體嗆了;我身體内外的一切又是流又是動的。

    我發現自己跪在地上;我伸出手想穩住自己,但它陷進了地闆,就像沉入無底的水中一般。

     過了一段時間,如果一個人還能在這裡談論時間的話,有一點總算弄明白了,那就是死了以後,人的思想依靠慣性繼續活了下去。

    我被緊緊地裹在什麼東西裡面——是一塊裹屍布?僅僅是繃緊的黑暗?我什麼都記得——我的名字,世上的生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想到現在沒有什麼犯愁的了,便感到異常的欣慰。

    按照頑皮而又滿不在乎的邏輯,我從緊紮繃帶的不可理解的感覺推進到一家醫院的概念,而且好像心想事就成似的,一間幽靈似的醫院病房立馬在我周圍顯形了,我有鄰居,像我一樣的木乃伊,兩邊各三個。

    人的思想是件多麼偉大的東西啊,它竟然還能超越死亡!天知道在我死亡的大腦早就無用了以後思想還會律動并創造形象多久。

    一顆蛀空的牙上熟悉的坑兒還在我這兒,自相矛盾的是,這倒給人喜劇性的寬慰。

    我有點兒好奇,他們是怎樣埋我的,唱沒唱安魂曲,前來送葬的都是誰。

     我的思想多麼锲而不舍地,不過又是多麼徹底地——仿佛它一直在懷念它原來的活動似的——忙着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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