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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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某個堆滿玩具的舊壁櫥裡 動物和面具後面有一扇滑動門 (四個字給狠狠劃掉了)一條秘密通道—— 相比之下,孰優孰劣,一直懸而未決。

    推測我們的詩人大概打算把這幾句附在他叙述自己在經常暈厥發作的童年時代偶爾發現的一些神秘事物的段落裡吧。

    他舍棄了這幾行,真叫我感到十分惋惜。

    我深表遺憾,不僅因為這幾句具有其固有的美——這是很了不起的——而且也因為其中的景象是謝德受到我講給他聽的一些事的啟發而寫下來的。

    我在寫這些注釋的過程中,已經多次提起贊巴拉末代國王查爾斯·紮威爾的奇遇以及我這位朋友對我講的那位國王的許多轶事所産生的濃厚興趣。

    那張保存了這段異文的卡片上面注有七月四日這個日期,内容恰是那天傍晚我們倆在紐衛和杜爾威奇幾條芬芳小巷裡散步漫談的直接反響。

    “再給我多講點什麼吧。

    ”他一邊說,一邊往一棵山毛榉樹幹上磕空他那個煙鬥;那當兒,彩雲逗留在空中不散,遠處山坡上那棟亮着燈光的房子裡,謝德夫人正安安靜靜地坐着欣賞一出戲劇錄像片呐;我呢,便興高釆烈地同意我這位朋友的要求。

     于是我就簡略地描述那位國王發現自己在那次叛亂頭幾個月裡所處的古怪境地。

    他有趣兒地覺得自己就像那種把王逼到角落裡使他成為孤家寡人的象棋殘局中所剩下來的唯一一個黑棋子兒。

    保王黨人,至少還有溫民黨(溫和民主黨)人,先前若能頂得住幾海裡外一個處于優勢的強大警察國家源源不斷向贊巴拉革命輸入的不幹不淨的黃金和機器人一般的部隊,那麼如今他們想必仍然可以阻止這個國家轉變成為一個現代暴政的平庸國家。

    那位國王,盡管處于絕境,卻拒絕退位。

    他高倣而乖僻,被俘後給關在他那個玫瑰紅磚鋪地的王宮裡,從王宮一個角樓那兒用雙筒望遠鏡可以望見一些輕巧自如的年輕人在一個宛如神話中的體育倶樂部裡聳身躍入遊泳池,還可以望見那位身穿一套老式法蘭絨衣服的英國大使跟他的巴斯克人教練在那好似天堂般遙遠的沙地網球場上打網球。

    山巒顯得多麼甯靜啊,西邊蒼穹染着多麼溫柔瑰麗的色彩啊! 在那個城市薄霧籠罩的某處,每天都發生叫人惡心的暴力活動啦,逮捕啦,處死啦,但是那個了不起的城市依舊平穩地運行,咖啡館裡人聲鼎沸,王家劇院上演精彩的劇目。

    事實上,隻有王宮裡彌漫着一股極為陰郁的氣氛。

    那些面孔闆得冷冰冰、肩膀聳得又高又挺的長官們叫那些裡裡外外把守王宮的衛兵執行嚴格紀律。

    那幫極端拘謹的清教徒便把宮裡的酒窖全都封了,把所有的女仆也都從王宮南側轟走了。

    那些女侍從,當然早在國王當年把王後放逐到她在法國裡維埃拉的别墅去的時候,就已經離開。

    感謝老天爺,她倒幸免熬度王宮被污染的那些可怕的日子! 每扇門前都站着守衛,宴會大廳裡也有三名,另有四名在圖書館裡蕩來蕩去,那裡的深處似乎還藏匿着所有那些叛逆家夥的身影。

    在留下的少數幾位宮廷侍從的卧室裡,每間都給安插了武裝的寄生蟲,他們不是跟穿号衣的老男仆一塊兒暢飲被禁的糖蜜酒,就是跟穿制服的年輕小僮狎昵作耍。

    而且在那個宗譜紋章大禮堂裡,您肯定有把握發現言談粗俗的小醜試想擠進那個空心騎士鋼制甲胄裡頭去。

    那些一度彌漫着康乃馨和丁香花香味兒的寬敞寝室裡如今散發着一股多麼難聞的皮革和山羊的臭烘烘的味兒啊! 這支龐大的隊伍主要由兩夥人組成:一夥是從圖勒征召來的,看上去樣兒挺兇猛,卻是相當無害的大老粗士兵;另一夥是那家著名玻璃工廠裡的一些沉默寡言、彬彬有禮的闆端分子,那場革命首先是從那家工廠爆發的。

    如今有件事倒可以給洩露出來了(因為那人今已安居巴黎),那就是那個衛隊裡至少有一名英勇的保王派那麼有效地裝扮成一名反叛分子,竟使那幫毫不猜疑的衛兵哥兒們反倒像是一些拙劣假冒的家夥。

    實際上,奧登碰巧是贊巴拉一位最著名的演員,每逢王家劇院獻藝時都受到熱烈歡迎。

    被俘的國王通過奧登一直跟外界他的追随者保持聯系,那些人包括年輕貴族啦,藝術家啦,學院裡的運動員啦,賭徒啦,黑玫瑰武士啦,擊劍俱樂部會員啦,還有其他一些上流社會人士、投機家和冒險家。

    各種謠傳疊起,有的說那位俘虜很快就會受到一個特别法庭的審判,有的說表面上他會給轉移到另一處拘禁地去,而實際上會給斃掉。

    那些策劃營救國王的人盡管天天都在研究怎樣能讓他逃出虎口,可是做的計劃卻過多地停留在審美階段而缺少實際可行的行動價值。

    一艘馬力大的快艇給準備在贊巴拉西部靠近布拉威克(藍灣)的一個海邊洞穴裡,而且連綿的高山把那座城市跟海濱區隔開了;想象那映在岩石壁和快艇上的透明而波動的海水影兒倒是相當撩人的,可是沒有一位策劃者想得出好辦法能使國王安全地通過層層設防的把守而從王宮城堡裡逃出來。

     國王給拘留在王宮西南角的塔樓裡,仍有奢侈的享受。

    第三個月初,也就是八月的一天,他被指控利用一面花花公子使用的手鏡,配合陽光,從他那高處窗戶朝外打信号。

    那個俯瞰廣闊天地的權利由此而給剝奪,因為那不僅會助長陰謀詭計,而且也使那位高高在上的觀測者産生一種對那些住在樓下看管他的獄卒的仇越感。

    因此,一天夜裡,國王那張帆布床和盆盆罐罐都給轉移到王宮另一邊一間凄涼的堆破爛兒的小房間裡去了,不過這次是在底層一樓裡了。

    很久以前,那裡原是他爺爺索古斯三世的化妝室。

    索古斯逝世(一九〇〇年)後,他那間裝飾華麗的卧室便給改成了那麼一小間教堂,毗鄰的這間小屋子,由于給搬走了大穿衣鏡和綠絲沙發,很快就退化成現在這種已保持五十年不變的樣子:一間陰暗肮髒而狹小的屋子,一邊牆角有個上了鎖的箱子,另一邊牆角立着一架廢棄不用的老式縫紉機。

    屋外是大理石地面的長廊,沿着北側伸展下去,朝西急轉彎,形成王宮西南角這一區的一條通廊。

    室内唯一一扇窗戶朝南面對一個小庭院,一度安着一塊極好的、夢境似的彩色玻璃,上面刻着一隻黃鹂和一個神情茫然的獵人,可是最近那片絕妙的林景讓一個足球踢碎了,現在新裝上一塊普通玻璃,窗外還給安上了欄栅。

    室内西牆上,那個粉刷過的壁櫥門上方,挂着一幅鑲在黑絨框架裡的大照片。

    那被指控從塔樓傳遞消息的陽光,盡管微弱,卻成千上萬次短暫重複地照射,已經使那張照片發黃;照片上展示了那位早已被人遺忘的外國女演員伊麗絲·阿赫特浪漫風流的側影和裸露的寬肩膀,傳說她在一八八八年猝死之前,多年來一直是索古斯國王的情婦。

    對面的東牆上有一扇樣兒輕浮的門,顔色跟室内另一扇唯一(通往走廊)的門的青綠色相同,一度通往那個老流氓的卧室,如今用搭扣牢固地扣上了;門上那個水晶球形把手也已不知去向;那扇門位于東側牆兩幅原屬于這套房間腐朽時代的、如今已無人理會的版畫旁邊。

    它們并不是那種真打算讓人欣賞的畫兒,而隻是屈尊作為裝飾走廊或接待室的、通常給看成為精巧時畫片而存在的:一幅是蹩腳而沉郁地模仿特尼爾斯的《佛蘭德節日》,另一幅一度是挂在兒童室裡的,那裡面犯困的常客一向把畫面上的前景看成是一片起泡沬的波浪,而不是如今模模糊糊顯現的一群憂郁的羊。

     國王歎口氣,開始脫衣就寝。

    他那張帆布床和一個床頭櫃已經給安置在東北角面朝窗戶那一邊。

    東邊是那扇青綠色門;北邊是那扇通往走廊的門;西邊,那個壁櫥門;南邊,那扇窗戶。

    他脫下的黑色運動茄克衫和白褲子,都讓他以前那個仆從的仆從拿走了。

    國王穿着睡衣坐在床邊上。

    那個小厮又返回來,拿來一雙摩洛哥皮拖鞋,給他主人兩隻倦怠的腳套上,然後拿着那雙脫下來的淺口輕便鞋走了出去。

    國王晃來晃去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那扇半啟的窗戶上,從窗口可以望見燈光暗淡的庭院一部分,兩名守衛正坐在那裡一棵由栅欄圍住的楊樹下面的石凳上玩蘭斯克内特牌戲呐。

    這個夏夜,天上無星,四處靜寂,遠方時而出現靜靜的閃電光芒。

    一隻小蝙蝠樣兒的飛蛾振翅圍着那個放在長凳上的燈籠瞎轉悠,直到一名賭徒用帽子把它打翻在地為止。

    國王連連打呵欠,那兩名讓燭光照亮的玩牌家夥在他的淚目棱鏡中顫來顫去而漸漸消失。

    他那困倦的目光,從這一面牆轉移到另一面牆。

    那扇通往走廊的門微微敞着,可以聽到衛兵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壁櫥門上方的伊麗絲·阿赫特端平肩膀,沒理他,目光在望着别的方向。

    一隻蟋蟀在吱吱鳴叫。

    那盞床燈微弱的亮光,隻夠照亮壁櫥門鎖上插着的一把鍍金鑰匙。

    那把鑰匙上的一點閃亮火花突然使那名囚犯的頭腦裡燃起一陣奇妙的熊熊烈火。

     現在我們得暫時撇開一九五八年八月中旬不表,而倒叙三十年前五月裡某日下午的情景;那當兒,國王還隻是個膚色黝黑的十三歲男孩兒,曬黑的那個食指上戴着一枚銀戒指。

    他的母親布蘭達王後到維也納和羅馬去了。

    他有幾個好夥伴,可是論親密關系,誰也比不上瑞爾公爵奧萊格。

    在那個年代,貴族出身的男孩兒在節日——我們這個北方國家挺長的春季裡節日可多哩——都穿無袖運動衫,白色短襪,帶扣的黑鞋和那種叫做“好挺括”的很緊很短的短褲。

    我真想能把這種服裝圖樣剪下來提供給讀者,就像兒童從那種備有剪刀的娃娃圖樣硬紙闆上把那個紙娃娃剪下來那樣。

    這多多少少會使這些正在摧毀我腦子的黑魃魃的夜晚亮一點。

    兩個男孩兒都是瓦蘭吉亞人兒童時代長着長腿、相貌英俊的男童樣闆。

    奧萊格十二歲,是公爵學校足球隊最優秀的中鋒。

    他在澡堂子裡光着油亮的身子時,那粗壯的生殖器可跟他那少女般優雅的氣質形成強烈反差。

    他又是個經常出沒于農牧場所的小神仙。

    那天下午,一場暴雨把王官花園裡春天的樹葉洗刷得十分光潔;噢,波斯丁香怒放的花朵,在那扇淌着綠水、布滿紫晶色污漬的玻璃窗外面,多麼無奈地搖曳歪倒啊!孩子們隻好在室内玩耍。

    奧萊格還沒來,他到底會不會來啊? 年輕王子忽然想挖掘出一套寶貴的玩具(那是一位最近被暗殺身亡的外國君主當年贈送的禮物),去年複活節時,那套玩意兒曾經使他和奧萊格着迷,可是後來就跟其他藝術性玩具的命運一樣給撇在一邊了,那類獨特的玩意兒皆像泡沫一般使他們歡喜一陣子,随後就喪失特色而退居到博物館,讓人遺忘了。

    這當兒,王子非常想再找到的玩具是一套裝在一個槌木遊戲用具箱那麼大的盒子裡的精制馬戲班玩具。

    他巴望找到它;他的兩眼,他的腦子,以及那種跟他的拇指球相配合的腦神經,都生動地記得那些臀部裝飾着閃亮金片的棕色男孩雜技演員啦,一個戴着輪狀皺領的優美而憂郁的小醜啦,尤其是那三頭用磨光的木料做的小象,關節那麼靈巧地活動,您可以讓那健壯的動物踮起一隻前腿豎起來,或者用後腿穩健地站立在一個紅圈小白桶上面。

    自從奧萊格上次來訪,至今已經過去快兩個星期了,那一次兩個男孩兒首次經允許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倆那種不當行為所引起的刺痛,以及那種向往再過一次那類夜晚的激情,這當兒交織在我們這位年輕王子的心頭,使他發窘地心想還是躲避到早先那些較為清白的遊戲裡去為妥。

     他的英文家庭老師,自從那次在曼戴沃樹林裡野餐,扭傷了腳踝之後,不得不在床上養傷,那套馬戲班玩意兒收藏在哪兒他也不清楚,建議王子到西走廊盡頭那間堆破爛兒的屋子裡去找一找。

    王子便到那裡去了。

    會不會是那個滿布灰塵的黑箱子?樣兒看上去令人可憎,肯定不是。

    那間屋子由于靠近喧嘩的陰溝排水管,外面下雨聲叫人聽起來響得更厲害。

    會不會在那個壁櫥裡呢?那個鍍金鑰匙給勉強地轉動了,櫥裡三層擱闆和底層都塞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塊上面還殘存着不少顔色碴兒的調色闆啦,一滿杯籌碼啦,一個搔背用的象牙癢癢撓兒啦,一本王後的哥哥、他大舅康瑪爾譯的《雅典的泰門》贊巴拉文三十二開本啦,一個海灘邊的situla(裝沙土玩兒的小提桶)啦,一枚從他已故老爹的小裝飾品盒裡意外給轉移到他那個裝卵石貝殼的提桶裡的四十五克拉藍寶石啦,一節一指長的粉筆啦,還有一塊早已被遺忘的、上面設計着縱橫交錯人物圖像的遊戲方塊闆。

    他正打算往壁櫥裡别處找找,挪開一塊黑絲絨布那當兒,布的一角不知怎的被拽住在擱闆後面了,他便使點勁兒楸它,弄得那塊擱闆微微移動了,證明那是可以給移開的,而且就在那塊闆角下方、壁櫥後層露出了一個鎖眼兒,那把鍍金鑰匙恰好也能插進去。

     他迫不及待地把另兩層擱闆上的雜物(主要是些舊衣服舊鞋)全都清理開,把那兩層擱闆像當中那層一樣給挪開,連忙用鑰匙開壁櫥後層那扇滑動的門鎖。

    玩具小象早已給丢置腦後,他蓦地站在一道秘密通道門口。

    裡面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但是洞穴裡面應他咳嗽的那種空空洞洞的音響,充滿誘惑力,預示裡面一定大有名堂。

    他便匆匆趕回他自己的住區去取兩個手電筒和一個計步器。

    正當他返回來的時候,奧萊格來了,手裡拿着一朵郁金香。

    他自從上次來過王宮之後,已經把一頭柔軟的金色卷發剪短,年輕王子覺得:嗯,我知道他會與衆不同的。

    但是,奧萊格緊鎖金色雙眉,俯耳傾聽這一發現時,年輕王子從對方柔軟的深紅色耳朵得到的耳鬓厮磨的溫暖,從對方連連點頭接受進内探察的态度,體會到他這個親密的同榻夥伴一點也沒變。

     包尚先生在堪貝爾先生床榻旁一坐下來下盤棋,舉起雙拳選擇頭一步該走的棋子兒那當兒,年輕王子便帶着奧萊格走到那個神奇的壁櫥前。

    一段鋪着綠地毯的隐秘的樓梯台階,穩重而靜穆地通向那個石扳地面的地下通道。

    嚴格說來,隻有一段路算是在“地下”,那是從這間堆破爛兒的屋子旁邊的西南走廊下面挖起,穿過一排排房屋底下,穿過王家公園桦樹林陰道底下,然後再穿過學院大街、科裡奧蘭納斯巷和泰門小街那三條橫向街道底下,不過還沒到達最終目的地。

    除此之外,這條通道便神秘迂回地适應接下來遇到的各種結構,時而穿過一個堡壘,就跟一管鉛筆穿進袖珍日記本裡的鉛筆套兒一樣,時而又穿過一座大廈的地窖,那兒的通道又多又暗,不會讓人發現這種偷偷摸摸的入侵。

    随後,在漫長的歲月裡,由于周圍石層給敲鑿的間或影響,或者由于時光本身盲目的戳弄,這條廢棄的通道和外界構成了某種神秘的聯系,因為這兒那兒出現了一些不可思議的隙縫和滲透,全都又狹又深,真把人搞得神經錯亂,不過可以推斷有的是來自一潭臭溝水,說明上面是護城河,有的是來自灰土味兒的草坪和土地,表明頭頂上方挨近一座碉堡前面的斜坡;在某處,那條通道蔓延穿過一棟公爵大别墅幾間素以收集各類沙漠植物而聞名的溫室底層,漏下來的沙子一時改變了人的腳步聲。

    奧萊格走在前面:他那有模有樣的屁股包在靛藍色棉布褲子裡活躍地擺動;他自己那種興緻勃勃的光輝而不是手中的燭台,仿佛以跳躍的亮光在照亮那低矮的穹頂和擠壓的石牆。

    年輕王子的手電筒光炬照在奧萊格身後地上,好像給他那裸露的腿股後面塗上了一層白粉。

    空氣黴臭而冷冽。

    奇異的地洞屢屢出現。

    接着那條通道微微朝上攀升,他倆終于到達盡頭,那個計步器标出一千八百八十八碼。

    一扇綠門出現在他何面前,壁櫥門上那把神奇的鑰匙令人高興地一插就插進了綠門的鎖眼兒;要不是門那邊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使我們兩位探險家頓住的話,那把鑰匙想必就會完成讓人順利推開門的任務。

    兩個可怕的聲音,一男一女,時而激動地拔高,時而又沙啞地降低,兩人正用贊巴拉西部漁民說的古特尼話對着辱罵。

    一聲可憎的威脅吓得那個女人尖聲驚叫。

    接着突然一陣沉默,随即是那個男人嘟哝出那麼一句信口表示同意的簡短話語(“好極了,我親愛的”或是“不能再好了”),這可比先前傳過來的話更加陰森可怖。

     年輕王子和他的朋友,彼此并沒商量就驚慌地掉轉方向,計步器狂亂地搏搏跳動,兩人拔腿從原路奔回。

    奧萊格把那三個擱闆擺回原處之後,喘着氣說,“我的媽喲!”兩人奔上樓梯,年輕王子對奧萊格說,“你背上可全都沾滿了白灰。

    ”哥兒倆發現包尚和堪貝爾剛下完那盤棋,結果是平局。

    這時已經接近午飯時間。

    大人吩咐兩個孩子去洗洗髒手。

    方才冒險時的那陣激動已由另一種興奮所取代。

    他倆把門鎖上,單獨相處。

    雨滴滴答答的輕叩聲不礙他們的事。

    兩人都處于男兒亢奮的狀态,發出鴿子那樣的呻吟。

     我在這個注釋裡詳盡追憶往事,費了不少工夫對往事的來龍去脈和污點進行描述,卻在國王頭腦裡隻是一掠而過。

    某些故人,這裡談到的就是其中一位,都會像這位那樣蟄伏三十年而沒露面,他們所處的環境在這段時期裡也經曆了災難性變化。

    年輕王子在發現那條秘密通道之後不久便得了肺炎,差點兒死掉,在他陷入昏迷那陣兒,他一忽兒會随着一個亮圓盤兒探索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一忽兒又會緊緊抓牢他那發燒熔化的腰腿胯骨。

    為了恢複元氣,他被送到南歐去休養了三個季度。

    奧萊格十五歲時在一次滑雪事故中喪了命,這倒有助于忘卻他倆那次冒險的經曆。

    如今倒需要一次國内革命才使那條秘密通道得以再現。

     國王确定那名守衛吱吱嘎嘎的腳步聲已經離得很遠,便走過去打開那個壁櫥。

    現在裡面已經空空如也,隻有那一小本《雅典的泰門》贊巴拉譯本還躺在旮旯裡,底層格子裡塞着幾件舊運動衣和幾雙舊運動鞋。

    腳步聲這當兒又轉回來了。

    他不敢再繼續察看,趕緊把壁櫥門關上。

     他分明得在十分安全的短暫時刻裡,悄沒聲兒地完成一系列小動作:進入壁櫥,從裡面鎖上,挪開擱闆,打開暗門,再擺回擱闆,溜進咧着大口的黑暗,關上暗門,把它鎖上。

    估計這一全過程得需九十秒吧。

     他走出房間,進入走廊,那名守衛,一名長得倒蠻英俊卻蠢得叫人難以置信的極端分子,頓時朝他走來。

    “我有點緊急的要求,”國王說。

    “我想,哈爾,在睡覺之前彈會兒鋼琴。

    ”哈爾(如果那真是他的名字)便領他到音樂室去,國王知道奧登一直在那裡的一架蓋着布的豎琴邊值班。

    奧登是個長着紅褐色眉毛、身材魁梧的愛爾蘭人,眼下他那個粉紅腦袋戴着一頂俄羅斯工廠工人那種鴨舌輕便帽。

    國王坐在那架貝赫斯坦牌鋼琴前丁丁當當彈起琴來;等到他倆單獨相處吋,他就一邊用一隻手彈琴,一邊嘴裡簡短地透露發現的情況。

    “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什麼通道,”奧登嘟囔道,一臉疑惑,就像一名棋手經人指出該怎樣走棋就不會輸掉時的神情。

    國王陛下絕對有把握嗎?國王陛下當然有把握。

    他認為那條通道能讓人逃離王宮嗎?肯定能行。

     可是奧登過一會兒就得離開,因為當晚要去參加演出《人魚》,他說那是一出至少有三十年沒上演過的棋精彩的老情節劇。

    國王說,“我倒相當滿意自己這出情節劇哩。

    ”奧登歎息一聲,皺緊眉頭,慢慢穿上他那件皮外衣。

    今天夜裡可什麼也不能幹。

    他如果要求長官讓他留下繼續值班,那隻會引起疑心,而一丁點猜疑都會帶來毀滅性後果。

    明天他會找個機會來察看一下那條新的逃亡之路,如果那真是一條可行之路,而不是一條死胡同,那就好辦了。

    查理(陛下)可否答應在這之前千萬先别輕舉妄動?“可他們越來越逼近過來啦,”國王說,暗指從畫廊那邊傳來的敲擊和撕扯聲。

    “不一定會”,奧登說,“一小時,也許兩小時,他們才挪動一寸。

    可我眼下得走啦,”他睞一下眼,暗示一名嚴肅的胖衛兵來接他的班。

     那個新政權一直堅定不移卻相當錯誤地相信王室的珠寶藏在王宮某處,已經雇用兩名外國專家(參見第681行注釋)前來協助搜尋。

    這項美差已經進行了一個月光景。

    那兩名俄羅斯人把議事廳和其他幾間宮殿大廳幾乎完全拆毀之後,如今已把他們的活兒轉移到畫廊那一部分,裡面陳列着曾使好幾代贊巴拉王子和公主着迷的愛斯坦畫的一些大型油畫。

    由于沒本事畫得很像,愛斯坦便明智地局限于畫些肖像畫免費贈送的傳統作風,在這方面他表現出自己是位驚人的錯視畫派大師,善于在他那些死氣沉沉的高貴模特兒周圍畫些各種花樣的物件,而且是懷着極大的熱情,運用高超的技巧,安排墜落的花瓣或磨光的框架;相比之下,那些模特兒越發顯得死氣沉沉。

    但是,在這類畫像當中,愛斯坦還在一些上面采取了一種怪誕的花招:除了用木片或羊毛,金片或絲絨,作為畫面上的裝飾之外,他還會插入一件實物,而那樣東西在别處則是用顔色畫的。

    這種手法無疑是想加強他的畫作的實質感和色調感,卻顯得有點品位不高,不僅暴露愛斯坦的天賦所存在的主要缺陷,而且也揭示這樣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說,“真美”既不是純藝術的主體,也不是它的客體,純藝術自有它本身獨特的真實,跟公衆眼中一般的“真實”毫無關系。

    不過,還是讓咱們返回頭來談談咱們那些技術專家吧,他們正沿着畫廊敲敲打打,越來越挨近國王和奧登站着準備分手的那個轉彎的地方。

    那兒的牆上挂着一幅前珍寶保管大臣、老朽的柯奈爾伯爵的肖像畫,畫中他的手指放在一個刻着紋章的浮雕匣子上,匣子面對觀衆那一面嵌着一塊貨真價實的長方形銅片,而且在匣子頂端暗處,那位藝術家用透視法畫了一個盤子,上面完美地盛着一個裂成兩半的腦子般的核桃仁兒。

     “他們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奧登用他的母語悄聲說,那名胖衛兵在角落那邊相當孤單地行了一個槍托砰的一聲碰地的軍禮。

     那兩名蘇聯專家想當然地認為他們會在那塊真金屬片後面找到一個真正貯藏庫,這倒也情有可原。

    這當兒,他們正在琢磨究竟該把那一小塊飾片撬開來好呢,還是幹脆把那整幅畫卸下來好;不過,我們倒可以稍微搶先一步,叫讀者放心,那個貯藏庫,一個牆裡的長方形窟窿,确實存在,可裡面除了有點核桃碎殼兒之外,啥玩意兒也沒有。

     某處一道鐵幕已經升上去,露出一幅油畫,上面畫的是山林水澤的仙女和睡蓮的自然美景。

    “明天我會給您拿來您的笛子!”奧登用本地方言意味深長地喊道,微笑着招招手,已經消失在薄霧中,退回到遠處他那個戲劇世界裡去了。

     那名胖衛兵領着國王回他的房間,把他轉交給英俊的哈爾。

    時間已經是九點半。

    國王準備上床睡覺。

    那名侍從,一個陰陽怪氣的無賴,照例給他拿來一杯臨睡前喝的摻牛奶的白蘭地,拿走他的睡袍和拖鞋。

    那家夥剛走出房間,國王又把他叫住,吩咐他把燈關上,于是一隻胳膊又伸進來,一隻戴手套的手摸索着找到開關,把燈關上。

    窗外遠方依然時不時有閃電在顫動。

    國王在黑暗中喝完那杯酒,把那個平底無腳酒杯放回床頭櫃,微微當的一聲碰到一個鋼制的手電筒,這是考慮周到的當局給準備的,以備近來時常出現斷電故障時使用。

     他睡不着,轉過頭來望着門底下那道隙縫的亮光。

    沒多會兒,門輕輕開了,那個英俊的年輕獄卒探頭進來窺視。

    國王頭腦裡霎時閃現一個小小的怪念頭,可那個小夥子隻是前來通知他的囚犯,說他要到鄰近庭院裡去跟他的哥們兒聚聚,這扇門在他回來之前得給鎖上。

    不過,這位前國王如果需要什麼,可以從窗口喚他。

    “你要離開多久?”國王問道。

    “YegVedik〔我不知道〕。

    ”那名守衛答道。

    “晚安,壞小子,”國王說。

     他等待那名守衛的身影進入庭院,另外幾個圖勒小夥子正在那兒歡迎他參加他們的賭局呐,然後這位國王便在這種絕對保險的黑暗中從壁櫥底層裡摸索出幾件衣服胡亂穿上,一件摸着像是一條滑雪褲,另一件聞着像是一件舊毛線衫。

    又摸出一雙輕便運動鞋和一頂帶耳褡的羊毛帽子。

    接着他便完成心裡先前排演過的全套動作。

    正當他移開第二層擱闆時,一樣什麼小東西當的輕聲滾落在地上了,他猜出那是什麼玩意兒,就把它拾起來作為避邪的護身符帶在身邊。

     他在沒讓地洞完全吞沒之前一直不敢按手電筒開關,他也經不起萬一絆倒而弄出來的響聲所造成的後果,因此他隻好想辦法怎樣才能不出差錯地從那十八級看不見的台階下到底層去,結果便多多少少像個膽怯的登山新手那樣屁股挨着克隆山長滿苔藓的岩石,坐着出溜下去。

    這時他那手電筒射出的暗光,就是他最親密的夥伴,奧萊格的鬼魂,自由的幽靈。

    他體驗到一種痛苦和歡愉相摻和的心情,一種脈脈含情的歡欣,這種歡欣他曾經在加冕登基那天體驗過,那當兒他走向他的寶座,幾小節妙極了的深沉濃郁的樂曲(是誰勞心費神創作的他可一直沒查明)傳入他的耳中;他還聞到那個彎身掃掉腳凳上一片玫瑰花瓣的漂亮小僮頭上搽的發油味兒;這時他借着手電筒的亮光發現自己穿得真是荒唐可笑極了,渾身上下一碼兒紅。

     那條秘密通道似乎變得更髒了。

    周圍外來的入侵,比起兩個穿着薄運動衫和短褲、凍得渾身直哆嗦的男孩兒探查那天更加明顯了。

    陰溝滲下來的水形成的乳色水潭擴展了,一隻病蝙蝠像個打着破傘的瘸子,正沿着水邊行走。

    一攤他記得的彩色沙土上還有三十年前奧萊格留下的腳印兒,就像一名埃及兒童的溫馴羚羊三千年前在尼羅河流域的藍磚地上留下而經太陽曬幹的腳爪印兒那樣不朽。

    另外,那條通道穿過一座博物館地基時,不知怎的,出現了一尊從哪裡遊蕩下來的、被放逐處理的、引導鬼魂進入下界的向導墨丘利的無頭雕像和一個裂開的巨爵,後者上面顯現兩個黑人影兒在一個黑手掌下面擲骰子呐。

     地下通道最後一轉彎,終止在那扇綠色門前;門前随随便便堆放着不少木闆,那位逃亡者邁過去的時候沒少摔跟頭。

    他用鑰匙轉動門鎖,正想推開門,卻被一塊挺沉的黑布擋住了。

    他摸索着布上那些垂直的皺褶,好歹尋找個出口,這時手電筒微弱的亮光?了?眼就滅了,他便順手把它扔掉,隐隐聽見它消失在底層,化為烏有。

    國王伸開兩臂戳弄那巧克力味兒的布料皺褶,這當兒盡管存在危險,心裡也拿不準身在何處,他卻由于自己那陣滑稽可笑的動作,起先還能有所控制,後來竟面對一片狂亂起伏的波浪,不由得想到那其實是舞台上的一道帷幕,自己正像一個緊張的演員徒勞地想橫穿過去。

    就在這十分叫人着惱的當兒,那陣怪誕的感覺,竟在他還沒終于掙脫帷幕進入那間燈光暗淡、雜亂無章的lumbarkamer之前,就使他解開了那條通道之謎;那個房間原來是王家劇院後台伊麗絲·阿赫特使用過的化妝室。

    自她死後,那兒依舊保持着原樣:一間滿是灰塵、陰暗而狹小的房間,跟外邊的過道相通,演員們在排練時常會溜達到那兒去。

    神話劇的好幾大塊布景靠在牆上,把上面挂着的一大幅灰塵撲撲、絲絨鑲邊的索古斯國王的禦照遮住了一大半,相片上那位國王蓄着濃密的唇髭,戴着夾鼻眼鏡,佩戴着多枚勳章,正是那條一公裡長的地下通道當年使他得以放肆地跟伊麗絲幽會那個時期的形象。

     這位穿着一身鮮紅色衣服的逃亡者眨了眨眼就走向過道。

    那裡通往一連串化妝室。

    一陣暴風雨般的喝彩聲從遠處傳來,随即漸趨消失。

    另外一些遠處的響聲表明幕間休息開始了,幾位身穿戲裝的演員從國王身邊走過,他認出其中一位是奧登,後者穿着一件帶銅扣子的絲絨茄克衫、燈籠褲和條紋長襪,完全是一身古特尼漁民周末的打扮,手上還緊握着一把他剛用來刺死他情人的硬紙闆匕首。

    “老天爺!”他一看到國王,不禁驚呼一聲。

     奧登連忙從一堆戲裝裡撿出兩件鬥篷,把國王推向那段通往大街的樓梯那邊去。

    同時,這事在樓梯平台那裡一夥抽煙的人當中引起一陣騷動。

    一個老陰謀家,憑借他奉承讨好幾位極端派官員而得到了舞台監督的職位,突然用哆裡哆嗦的手指指着國王,可是由于嚴重的結巴而沒能吐出那句憤怒得牙齒格格作響的、認出國王的話。

    國王連忙拉下帽子兩邊的耳褡遮住面容——在那段窄樓梯最後一級上差點兒摔個大馬趴。

    外面在下雨。

    一處水潭映出他那紅彤彤的身影。

    幾輛汽車停放在一條橫巷裡,奧登也一向把他那輛跑車泊在那裡。

    他突然發現車不見了,不免大吃一驚,接着松了一大口氣,想起那天晚上他把車停放在另一條鄰近的巷子裡了。

     (參見第149行怪有趣兒的注釋)。

     131——132行:我是那慘遭殺害的連雀的陰影,兇手是窗玻璃那片虛假的遠景。

     這首長詩開首兩行美妙悅耳的聲調在這裡又給重新用上。

    那種拖長的重複音調由于第132行詞彙的精巧變化而避免了單調感,其中倒數第二個詞彙和韻腳之間的半諧音聽起來給人一種倦倦的樂趣,像是某一首不大記得的哀歌的回聲,旋律要比歌詞更有意義。

    今天,那片“虛假的遠景”所在之地确實已經履行了它那可怕的任務,隻有我們現在這首詩裡還殘存着它舊有的“影子”;我們在讀這些詩句時,不禁悟出一些比鏡像把戲和蜃景閃光更多的東西。

    我們在格拉杜斯這個形象中感到厄運的到來,他在自己和可憐的謝德相隔之間,幾裡幾裡地蠶食掉那片“虛假的遠景”。

    他本人在急切而盲目的追逐中,也将會遇到一種會把他毀滅的反應。

     盡管格拉杜斯利用各種運行工具——出租汽車啦,市郊列車啦,自動扶梯啦,飛機啦——可是不知怎的,人們在心目中看到并感覺到的卻總是他一隻手拎着一個黑旅行袋,另一手握着一把馬馬虎虎收攏起來的傘,持續不斷地在空中飛行,越過大地和大海。

    那股推動他的力量,無疑是謝德這首詩本身所起的神奇作用,那種詩體的結構氣勢,那股強有力的抑揚格動力。

    這種向前推進的不可阻擋的命運,以前可壓根兒也沒釆用過這樣一種給人以美感的形式來表達過(至于那名超凡的流浪漢逼近過來的其他形象,參見第17行注釋)。

     137行:雙紐線 我這部叫人厭煩的舊字典解釋它為“一種不可縮小的四切面雙圓曲線”。

    我鬧不明白這跟騎自行車又有什麼關系,懷疑謝德這個短語根本就毫無真實意義。

    就跟其他前輩詩人一樣,他在這裡似乎着迷于求得諧音而誤入了歧途。

     舉個突出的例子,還有什麼詞彙能比“coramen”這個詞藻更響亮更華麗,更能使人聯想到和諧美和雕塑美?這個詞藻其實隻是一種粗皮帶,贊巴拉牧人用它把自己那份簡陋的口糧和破毯子拴在他那兒匹最溫馴的牛身上,然後驅趕它們到(高原草地)去吃草。

     143行:一個上弦的玩具 我相當走運居然見到過那個玩具咧!那是在五月或六月份裡,一天晚上我到我朋友家去,向他提起他曾經有一次說過家裡儲存着他爺爺,一個性格古怪的牧師,收集的一批小冊子。

    我發現他正在沉郁地等待幾位客人(我相信準是他那個系裡的成員和他們的夫人)前來赴宴(他倒挺樂意地帶我下到地下室去找找,但是在幾堆滿布灰塵的書刊當中翻查一陣之後,說他會另找個時間把它們找出來。

    就是在那當兒,我見到了那個玩具立在一個架子上,位于一個燭台和一個缺了指針的鬧鐘之間。

    他料想我大概會認為那是他過世的女兒的玩具,就連忙解釋說那玩意兒的年代古老得跟他的歲數差不多。

    那個男孩兒是個錫制彩色小黑人,側邊有個鎖眼兒,寬度不值得一提,兩旁隻是好歹焊接上的兩根細棍兒,前面那個獨輪小推車如今已經彎曲損壞。

    他一邊用袖子拂掉上面的灰塵,一邊說他是把它當作一種死亡的象征來保存的——因為他在童年時代有一天正玩它的時候,忽然發作了一陣古怪的暈厥。

    希碧爾從上面傳下來的一陣喊聲,把我們的交談打斷了;不過沒關系,反正現在那個發鏽的上弦玩具又可以活動啦,因為那把上弦的鑰匙如今在我手裡呐。

     149行:一隻腳在山頂上 貝拉山脈,一條長兩百米的崎岖山脈,沒有綿延到贊巴拉半島北端(基本上是由一條不可逾越的運河使之與瘋狂的大陸割斷了),把贊巴拉分割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包括昂哈瓦和其他諸如阿若斯、格林戴爾伍德等城鎮的繁華東區,另一部分則是古樸的漁村和優美的海濱勝地的狹長西區。

    兩條柏油公路通柱兩處海濱:一條舊公路避開險阻,起先沿着東區山坡朝北到達奧戴瓦拉、耶斯勒夫和安伯拉,然後在那個半島最北端朝西拐彎;另一條新公路則是一條蜿蜒曲折的高質量公路,從昂哈瓦正北穿越山脈向西抵達柏萊格山,旅遊小冊子上稱人們順着這條公路走可以經曆一次“風景優美的旅程”。

    此外,許多不同地點還有不少小道越過山巒,通往那些均沒超過海拔五千尺的山口關隘;有些山峰高兩千尺,仲夏時分頂峰還積着白雪,其中最高最險峻的是格利特丁山;晴天人站在它的峰頂朝東觀望,視線越過驚奇灣,可以辨認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彩虹,據說那邊是俄羅斯。

     我們的兩位朋友逃離劇院之後,打算開車沿着那條舊公路朝北走二十英裡,然後朝左拐入一條人迹罕見的土路,最終可以使他倆抵達卡爾派主要隐蔽處,一座位于貝拉山脈東西斜坡枞樹叢中的男爵城堡。

    但是,那位警惕的結巴颏子最終還是痙攣地爆出了要說的話;于是各處電話鈴聲大作;那兩名逃亡者還沒駛行十幾英裡,就看到前方暗處忽然亮起一堆火焰,在那新舊兩條公路交叉處現出一段至少能把兩條路一下子全都擋住的路障。

     奧登連忙掉轉車頭,一見到機會就朝西轉入山巒。

    那條把他倆吞沒的又窄又颠簸的小道,經過一個柴棚,到達一處激流,再由一長段吱吱嘎嘎響的木闆橋跨越過去,不一會兒,終止在一片經人砍伐而剩下來的淩亂的樹樁前。

    他倆來到了曼戴沃樹林邊緣。

    烏黑的天空響起隆隆雷聲。

     兩人擡頭觀望片刻。

    斜坡讓黑夜和樹叢遮沒了。

    一名善于登山的人從這裡爬上去——要是能設法從那片黑壓壓的山林擠過去,走上一條正規小徑的話——就可以在黎明時分到達柏萊格山隘口。

    兩人決定就在這裡分手,查理奔向那個藏在遠方海邊洞穴裡的寶物,奧登留下來作為誘餌。

    他說他會聳人聽聞地喬裝改扮,誘導敵人來一次愉快的追逐,并且跟其他同夥取得聯系。

    奧登的母親是美國人,出生在新英格蘭紐衛鎮。

    據說她是世界上第一位乘飛機打獵的女人,射殺野狼,我相信,也射殺别的動物。

     一陣握手,一道閃電。

    國王便趟進又黑又濕的蕨草叢;那股氣味,那種花邊緞帶般的彈性,那片混合着柔軟草木和陡坡之地,不禁使他想起當年曾經在這一帶野餐過——在這森林裡的另一邊,不過還是在山這一邊更高一點的地方,當時他還是個小男孩兒,堪貝爾先生在礫石地上扭傷了腳踝,不得不一邊抽着煙鬥,一邊讓兩名健壯的侍從擡下山去。

    總的說來,都是些乏味無聊的回憶。

    附近是不是有間獵舍——就在希爾夫哈爾瀑布那邊?射獵松雞和山鹬——那是他那去世的母親布蘭達王後,一位愛騎馬、男子漢氣概的王後最喜歡的一項運動。

    眼下跟當初一樣,黑壓壓的樹林裡下着密雨,您如果站住,就聽得見心髒在怦怦跳,聽得見遠處激流在轟鳴。

    現在幾點鐘了,kotor?他按一下他的打簧表,那隻表并不氣餒,發出嘶的一聲響,便丁當報出十點二十一分。

     誰要是試過在黑夜裡費勁地爬一個陡坡,穿過蔓藤糾結的不友好的雜草林木,都會理解我們這位爬山的老兄面對多麼艱難的任務呵。

    他堅持不懈地爬了兩個多小時光景,讓樹樁絆倒啦,跌入坑坑窪窪的溝壑啦,緊緊抓牢肉眼看不見的灌木啦,撥開無窮無盡的松柏針葉啦,連身上那件鬥篷都丟掉了。

    他心想是不是最好蜷縮在莽林下層灌木叢裡,等到黎明時分再走。

    忽然前方閃現一點亮光,沒多會兒他發覺自己踉踉跄跄地踏上了一塊新近剛刈過的滑溜溜的草地。

    一條狗汪汪吠叫起來。

    一塊小石頭在他腳底下滾動。

    他明白自己挨近了山邊一家bore(農舍)。

    他也意識到自己一個跟鬥栽進了一條爛泥深溝裡。

     那個滿臉皺紋的莊稼漢和他的胖老婆,活像單調乏味的古老傳說中的人物,錯把這位渾身濕透的逃亡者當成一名離群失散的、性格古怪的露營者了,歡迎他進屋歇一歇,避避雨。

    他被讓到一間暖和的廚房裡烘幹衣服,還吃上了一頓面包和幹酪那種像童話裡的美餐,喝上了一大碗山間的蜂蜜酒。

    他的種種感受(感激啦,精疲力竭啦,舒适暖和啦,昏昏欲睡啦,等等)都是那麼顯而易見,無須乎再在這裡多費唇舌描述。

    火爐裡燃着的落葉松樹根噼噼啪啪響着,他坐在爐子熊熊的火焰和一盞小标燈抖動的亮光之間的一把搖椅上打盹兒,失去的王國形形色色的影子都聚集在搖椅周圍閃動;那盞帶鈎形嘴的陶制标燈,很像一盞古羅馬燈,挂在一個架子上方,架子上面擺着一些寒碜而花裡胡哨的珠子小玩意兒和珠母貝,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群密集的微小士兵在拼死拼活地混戰。

    黎明時分,頭一陣牛鈴铛聲響起時,他醒了,脖頸皺縮酸疼,發現房主人站在外間屋一個自然環境造成的潮濕角落裡,就請那位善良的grunter(山間莊稼漢)給他指出一條前往隘口最近的路。

    “我去把懶惰的嘎兒叫醒,”莊稼漢說。

     一段粗木樓梯通向閣樓。

    莊稼漢把他那粗糙的手扶在那粗糙的欄杆上,朝上面黑洞洞的地方粗啞地喊道:“嘎兒,嘎兒!”這個名字盡管男女都能用,嚴格說來卻是個男性小名,國王巴望看到從閣樓裡露出一個好似金發小天使那樣裸露着雙膝的山野小男孩兒,沒料到那兒卻出現一個披頭散發的淘氣姑娘,身上隻穿着一件長達她那粉紅小腿肚那兒的男人襯衫,腳蹬一雙過大的粗革厚底皮鞋。

    沒多會兒,就像一場戲裡迅速換裝換形那樣,她再度出現時,盡管黃頭發還松松散散而垂直地耷拉着,那件髒襯衫卻已由一件髒套衫取代,兩腿也讓燈芯絨褲子裹住了。

    她爹讓她帶領那個陌生人到一處地點,從那裡他可以很容易去到隘口。

    甭管她那圓臉蛋兒上的扁平鼻子想必多麼吸引當地的羊倌,一種不高興的困倦臉色還是損毀了她的容顔。

    不過嘛,她倒很樂意遵守她爹的囑咐。

    莊稼漢的老婆正在廚房裡,一邊哼着一支古老的小曲兒,一邊忙着鍋盤碗竈呐。

     國王離開之前,問了房主人的名字,得知他叫格裡夫,又從兜兒裡掏出一枚碰巧帶着的唯一的舊金币,請對方收下。

    格裡夫執意不肯收,一邊還在謝絕争辯,一邊費勁地用鑰匙開鎖,拉開門闩,打開兩三扇挺重的門。

    國王瞥視廚房裡那位老太太一眼,得到她一?眼表示同意的意思,就不聲不響地把那枚金币放在壁爐台上一個紫色海貝殼旁邊;那兒有一張彩色圖片靠在那個貝殼上面,展現了一位漂亮的禁衛軍軍官和他那位裸露肩膀的夫人——敬愛的卡爾國王——二十多年前的模樣兒;他的年輕王後,一個氣呼呼的處女,煤黑的頭發,冰藍的眼睛。

     天上的繁星剛剛消逝。

    他跟随那個姑娘和一條歡快的牧羊犬走上荒山野嶺那條簇葉叢生的小道;在高山這一帶,曙光猶如舞台上的燈光,使路上的露珠閃現紅寶石般的光擇。

    空氣也似乎給上了釉染了色。

    這條小道沿着懸崖峭壁漸漸朝上攀登,散發的寒氣像墳墓裡一樣冷冽,但是在峭壁對面,那些生長在下層的枞樹樹頂上,遊絲般的陽光正在這兒那兒開始編織溫暖的網絡;這種溫暖在另一處轉彎的地方圍住了那位逃亡者,一隻黑蝴蝶飛舞着落在一處多卵石的斜坡上。

    小道越來越窄,逐漸下降到一堆雜亂的礫石當中。

    那個姑娘用手指着前方的斜坡。

    國王點了點頭,說道:“那你回家去吧。

    我要在這兒先歇會兒,然後再獨自上路。

    ” 他在一堆矮樹叢近旁的草地上坐下,呼吸着新鮮空氣。

    那條氣喘籲籲的狗兒在他腳邊躺下來。

    嘎兒頭一次露出微笑。

    贊巴拉的山野姑娘通常都隻是些情欲放蕩的機體罷了,嘎兒也不例外。

    她在他身邊一安頓下來,便哈腰把厚實的灰毛線衫套過頭發蓬松的腦袋脫下來,裸露出她的後背和凝脂般雪白的乳房,同時向她那位發窘的夥伴滔滔不絕地說些成年女人不幹不淨的刺激語。

    她正要接着脫光衣服,國王卻打個手勢制止了她。

    他站起來,對她的一切好意表示感謝,拍拍那條天真無邪的狗兒。

    接着,國王便邁着輕快步伐,一次頭也沒回,徑直朝那覆蓋着草皮的斜坡走去。

     他都走到了一個周圍堆着不少大石頭的小水潭前,還在格格笑那個小娼婦困惑不解的狼狽樣兒呐;多年以前,他從克隆山那岩石累累的邊沿到這裡來過一兩次。

    這當兒,他通過洞穴拱頂的隙縫一大自然侵蝕的傑作——瞥視那個閃閃發光的水潭。

    洞穴拱頂低矮,他隻好哈着腰下到水邊去。

    在那猶如藍色玻璃鏡面一般的水面上,他看到自己的猩紅色身影,可是真夠怪的,乍一看似乎出現了視覺上的幻覺,那個身影并非映現在他腳邊,卻出現在較遠的地方;此外,那個影像還伴有他身子上方突出的一塊岩架映出的彎曲的漣漪影子。

    那個神奇的影像使他陷入一陣緊張情緒,最終那股緊張的應力使水面上的映像一下子繃斷了,岩架上那個像他一樣穿着紅毛線衫、戴着紅便帽的幽靈也一轉身便消失了,而他這個觀察者卻紋絲沒動。

    他走到水潭跟前,這次見到水上映出一個真影兒,比剛才那個欺騙他的影子要大得多,也清晰得多。

    他繞着水潭走了一圈,那個假國王方才站在上面的岩架在蔚藍的天空襯托下明顯地突了出來,可是上面已經空空如也。

    那種alfear(小精靈引起的無法控制的恐懼)使他左右肩胛骨之間不住顫抖。

    他低聲祈禱一句,在胸前畫個十字,便果斷地朝隘口走去。

    鄰近山脊高處有個steinmann(為登山紀念而堆起的石堆)扣着一頂羊毛紅便帽,在向他緻意。

    他繼續跋涉朝前走去,内心卻像個圓錐柱子那樣朝上頂撞戳痛他的嗓子眼兒;過了片刻,他又站住估計一下形勢,究竟從前面的碎石陡坡攀登上去呢,還是沿着右邊那條迂回于布滿苔藓的岩石當中、長着類似黃龍膽根植物的狹長草地一蹴而過。

    他最後選擇了後一條道,在預定時間抵達了那個隘口。

     巉岩險崖使路邊的景象變化萬千。

    那些nippern(圓頂山)朝南的斜坡覆蓋着岩石野草,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北面那些漸漸消融的青灰綠諸色的山巒——頂峰披雪的法爾克山啦,雪崩而呈扇形的穆特拉山啦,帕山(孔雀山)和别的山啦——都讓又窄又暗的峽谷隔開,棉絮似的浮雲穿插其間,好像是待在那些朝後退縮的山脊之間不讓它們的側邊相互擦着似的。

    越過它們,格利特丁山便隐隐呈現在頂後面的一片青色中,鋸齒般的邊沿像箔片那樣閃亮;南面的薄霧遮蔽了更遠一些的山脊,它們排成一列無止境的長隊,漸漸不同層次而柔和地消失在天邊。

     隘口到達了,花崗岩和重心都給克服了;但是一段最險峻的路程還在前面。

    西面那些連綿不斷的斜坡,叢生着低矮的灌木,通向下面閃爍的海邊。

    直到這時,山巒一直隔開了國王和海灣;眼下他已經站在頂峰,暴露在陽光直射下。

    國王便開始下山。

     三個小時後,他踏上了平地。

    果園裡有兩個幹活兒的老太婆慢慢直起腰來,目光緊緊追随着他。

    他經過包斯考貝爾松林,快要到達布拉威克碼頭時,忽然有輛黑色警車從一條橫道拐彎呼嘯而來,在他身邊刹住:“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過分了,”那名司機說。

    “一百個小醜已經給抓起來塞進昂哈瓦監獄,那位前國王肯定在他們裡面。

    我們這兒的監牢太小,再也裝不下更多的國王。

    下一次再見到一個假扮的家夥,可就要當場格殺勿論啦。

    你的真名實姓叫什麼,查理?”“我是一名英國遊客,”國王答道。

    “好了,不管怎麼說,勞駕把你那件紅毛線衫脫掉。

    還有那頂紅帽子。

    拿過來!”那名警察把衣帽朝車廂後面一扔,便開車走了。

     國王繼續朝前走;他把藍睡衣上身的下擺掖進滑雪褲腰裡,倒也輕易地給當成了一件花哨的襯衫。

    一粒小卵石滾進了他左腳那隻鞋裡,可他太累了,懶得脫鞋把它抖摟出來。

     他認出了那家海濱飯店,多年前他曾經隐名埋姓地跟兩名有趣兒的、挺有趣兒的水手在那裡吃過一頓中飯。

    這當兒,幾名配備重武器的極端分子混雜在常規遊客當中,正在那條排列着盆栽的天竺葵的走廊裡喝啤酒;遊客裡有幾位在忙着給遠方朋友寫信。

    隻戴手套的手穿過天竺葵遞給國王一張美術明信片,他發現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寫着:“繼續朝瑞穴進發。

    BonVoyage!”國王便裝出随随便便溜達的樣兒,走到堤岸盡頭。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微風吹拂的下午,西邊地平線像個發亮的真空吸塵器那樣吮吸着人的渴望的心靈。

    這當兒,國王在他的旅程最關鍵的時刻,不住地朝四下裡張望,仔細觀察幾個散步的人,試着判斷他們當中哪幾位可能是化了裝的警探,正等待他一躍過那堵低矮的護牆,走向瑞波遜洞穴,就會猛撲過來把他抓住。

    隻有一張染成王家紅色的船帆,帶點兒人情味地玷污了那片浩瀚的大海。

    兩個黑色小島,尼特拉和印德拉(意思是“内部”和“外部”),仿佛在劍拔弩張地對話談判,正由一個站在低矮護牆那兒的俄羅斯遊客拍照留影,那人體格健壯,下巴層疊,長着将軍那樣肉嘟嘟的後脖子。

    他那位面容憔悴的夫人披着一塊漂浮的、花裡胡哨的écharpe,用節奏單調的莫斯科話說,“每一次我一看到那種可怕的毀容,就不由得想起尼娜那個男孩兒。

    戰争真可怕!”“戰争?”她的伴侶問道。

    “那想必是一九五一年玻璃工廠那次爆炸造成的——不是戰争。

    ”他倆慢條斯理地經過國王身邊,朝他方才來的方向走去。

    那條面對大海的人行道上,有個男人坐在一張長凳上,身邊放着一對雙拐,正在閱讀昂哈拉《郵報》,頭版上刊登着身穿軍裝的極端分子奧登和扮演男性人魚的奧登兩幅照片。

    看來王宮的守衛壓根兒就沒把他的身份認出來,這可真叫人納悶兒。

    如今當局正懸賞一大筆錢捉拿他歸案。

    海浪有節奏地拍打着卵石。

    看報人讓剛剛提到的那次爆炸殘暴地毀損了面容,經過整容外科手術,隻導緻那張嵌裝修補的臉醜陋不堪,部分格局和輪廓似乎改變了,融合了或分離了,就跟人在哈哈鏡裡顯現腮幫子和下巴颏兒全都稀裡歪斜那副怪樣兒一樣。

     從那家餐館溜達到盡頭花崗岩那邊去,那段不太長的路程的海灘上這時幾乎已經空空曠曠:左邊遠方有三個漁夫正往一條劃船上裝褐藻色的漁網;緊靠人行道下面有位老太太,身穿一套圓點花紋衣裙,腦袋上扣着一張三角帽式樣的報紙(前國王經人發現——),背朝街道,正坐在海灘上一塊圓卵石上織毛衣。

    她把兩隻用繃帶包紮的腿伸開在沙灘上面;身旁一邊擺着一雙地毯織料做的拖鞋,另一邊有一團紅毛線球;她時不時扽一扽線頭,用胳臂肘兒猛地一拽,使那線團打個滾兒,而毛線也就跟着松開一點,那股勁兒是贊巴拉織毛線人用的那種古老方式。

    除此之外,人行道上有個小姑娘,穿着迎風鼓起來的裙子,笨笨咧咧而精力充沛地嘩啦嘩啦地滑旱冰鞋。

    會不會是警方一個侏儒扮成了一個梳辮子的小妞兒呢? 國王等那對俄羅斯夫婦遠去,便走到那張長凳前站住。

    那個面容鑲嵌起來的男人折起報紙,正要張口說話前那一秒鐘(冒煙和爆炸之間相隔那瞬間),國王認出他原來是奧登。

    “一經通知即可複原。

    ”奧登邊說,邊扯自己的腮幫子,展示五顔六色的半透明薄膜怎樣粘附在他臉上,按照擠壓改變了臉的輪廓。

    “一個懂禮貌的人,”他又補充道,“通常從不貼近觀察一個可憐的家夥毀損了的面容。

    ”“我這是在尋找shpiks(便衣)呐。

    “國王說。

    ”一整天,“奧登答道,”他們都在這個碼頭巡邏轉悠。

    眼下他們正在吃飯呐。

    “我也餓得慌,渴得很,”國王說。

    “快艇上有些吃的。

    讓那些俄羅斯人快點消失吧。

    那個孩子咱們不必擔心。

    ”“海灘上坐着的那個娘兒們呢?”“那是年輕的曼戴沃男爵——去年跟别人決鬥的那個家夥。

    咱們走吧。

    ”“能不能把他也帶上?”“他不會來的——有老婆和一個娃娃。

    走吧,查理,走吧,陛下。

    ”“可他是我加冕登基那天,在我寶座邊上伺候的小僮啊。

    ”他倆就這樣一邊交談,一邊走到瑞波遜洞穴。

    我相信讀者諸君一定蠻欣賞這個注釋吧。

     162行:用他那純淨的口舌,等等 這隻是形容一個鄉下姑娘羞怯接吻的迂回說法罷了;不過整個這一段落倒具有濃厚的巴洛克風格。

    我童年時幸福健康,壓根兒沒犯過謝德所體驗的那種昏厥發作之類的病症。

    他患的想必是一種輕微的癫痫,神經在軌道同一拐彎處同一地點出了軌,一連好幾周天天如此,直到那個損壞地點天然修複完好為止。

    那些紫銅色胸脯的鐵路工人,倚着鐵鍬,目光追随小心滑過去的快車車窗,誰會忘記他們閃亮着汗珠的溫厚面孔呢? 167行:有一陣,等等 這首詩(寫在第14張卡片上的)第二章,開筆于七月五日他六十大壽那天(參見第181行“今天”那個注釋)。

    噢,我這裡筆誤了——改成六十歲。

     169行:死後複生 參見第549行注釋。

     171行:一項大陰謀 國王都逃走了差不多一年光景,那幫極端分子卻還深信他和奧登沒離開贊巴拉。

    這神錯誤隻能歸咎于那類注定要貫穿于最有權勢的暴政全過程當中的愚蠢特征。

    善良的曆史突然使我們那些新統治者有了些嗖嗖呼嘯騰空而起的玩意兒玩玩,那些空中飛行器和一切跟它們有關之物真把他們鬼迷住了心竅。

    一位重要的逃亡者如果不乘坐飛機逃跑,那似乎是不大可能想象的事。

    國王和那位演員走下王家劇院的樓梯之後,沒過幾分鐘,空中和陸地上的每架飛機便都受到了嚴密監視——這就是那個政府的效率。

    随後幾個星期裡,沒有一架私人或商業飛機允許起飛;海關對過境旅客的檢查也變得極其嚴格,時間拖得很長,結果搞得國際航班全都決定取消中途在昂哈瓦停留。

    另外也出了幾起傷亡事故。

    一個載人氣球給興高彩烈地擊落了,那名駕駛員(一位知名的氣象學家)掉在驚奇灣裡淹死了。

    一名從鄰國萊普蘭德基地駕機起飛執行救濟任務的飛行員在濃霧中迷失了方向,受到贊巴拉戰鬥機的追擊騷擾,他隻好把飛機降落在一座山峰頂上。

    幹這類事總能找到強詞奪理的借口。

    那些保王派人士一直在密謀制造國王出現在贊巴拉荒野山林裡的假象,引誘整團士兵忙不疊地進入我們那崎岖不平的半島山林中進行搜捕。

    政府當局還鉚足大量荒唐可笑的幹勁兒嚴格甄别數百名給拘捕投入監獄的冒名頂替者。

    大多數經查明是些搞惡作劇的小醜,便給釋放了,恢複了自由;可是,唉,也有少數幾位不幸倒下了。

    随後,在次年春季,從海外傳來一則令人目瞪口呆的消息——贊巴拉演員奧登正在巴黎執導一部電影! 現在正确的推測是:奧登要是逃出了國界,那麼國王也肯定逃出去了。

    在極端派政府一次緊急會議上,一張印着大字标題:“L'EX-ROIDEZEMBLAEST-ILàPARIS?”的法國報紙,在一片氣氛陰森的沉默中,從這隻手傳到那隻手。

    甯可說是激怒的報複心理而不是為了國家的戰略考慮,促使格拉杜斯為其中一名無名成員的那個秘密組織制定了一項要把那名王家逃亡者消滅掉的計劃。

    真是一幫惡毒的暴徒!他們無異于那夥難忍難熬的惡棍,急想折磨那個出庭作證而使他們終身監禁的正人君子。

    據聞那幫罪犯狂怒地認為他們渴望用自己的利爪撕扯出他的睾丸的那個逃跑的家夥,如今不是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海島藤架下舉辦宴會,就是甯靜安全地在他膝間愛撫着幾個年輕尤物呐——而且還在嗤嗤笑話他們呢!您可以想象那幫家夥得知這種不可饒恕的甜甜蜜蜜的歡樂,真是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兒,頭腦也就随之蠻橫而敗壞,說真的,還有什麼比這種無可奈何的憤怒更叫人痛苦呵。

    一夥特别忠誠的極端分子,管自己叫做影子派,聚在一起賭咒發誓甭管那位國王今在何處,都要把他找到處死。

    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其實是卡爾派非常相似的孿生兄弟,其中某些人确實有表親甚至兄弟是國王的追随者。

    毫無疑問,兩派的起源都可以追溯到學生聯誼會和軍人俱樂部舉行的各式各樣馬馬虎虎的宣誓儀式,他們的發展可以從贊成或反對趨附時尚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态度分辨出來;然而,一位客觀的曆史學家把一種羅曼蒂克和高尚的魅力同卡爾派聯系起來,那麼跟它相似的另一派則有必要給人一種絕對有點哥特式風格和兇惡的印象。

    那個怪物格拉杜斯,一個蝙蝠和螃蟹交配所生的雜種,論年紀,并不比他那個犯癫痫病的同父異母兄弟、玩牌愛作弊的諾杜或那個因試制反物質而失掉一條腿的瘋狂的曼戴沃等許多其他影子派成員古怪多少。

    格拉杜斯久已是各種幼稚時左派組織的成員。

    他從未殺過人,盡管在他那灰色生活當中有好幾次都相當接近于幹那種勾當。

    他後來堅決認為他發現自己被指派去搜尋并謀殺國王,是由紙牌決定給選出來的——不過讓咱們别忘記洗牌發牌的那個家夥是諾杜。

    或許是我們這位老兄的外國血統暗中促成了這一提名,從而免得使任何一個贊巴拉兒子蒙受弑君這一恥辱。

    咱們可以想象當時那個場面:玻璃工廠附屬的試驗室裡亮着恐怖的霓虹燈,影子派成員那天夜裡在那兒開會;那張黑桃A攤在瓷磚地上;伏特加斟滿在試管裡,仰脖一飲而盡;許多隻手拍着格拉杜斯圓滾的後背,他便接受衆人相當奸詐的祝賀,内心卻湧現一股無知的狂喜。

    我們推測那時刻是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零點五分——恰也是一位清白無辜的詩人寫他生平最後一首詩頭幾行那個時辰。

     格拉杜斯真是幹那種活兒的合适人選嗎?可以說也是也不是。

    當年他邁入青年時代,在一家大而沉悶的硬紙盒制造廠當通訊員時,有一天暗中協助三個哥們兒伏擊當地一個男孩子,因為那小子在集市上赢得了一輛摩托車,故而想狠狠揍他一頓。

    年輕的格拉杜斯找到一把斧子,把一棵樹砍倒,樹盡管倒了下來,卻并沒完全擋住他們要捕捉的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夥子常在黃昏時分騎車經過的那條鄉間狹路。

    那個可憐的小夥子名叫勞瑞納,身材痩長,樣兒嬌嫩,騎着摩托車朝那兒名無賴埋伏的地點嗖嗖駛來;那夥嫉妒他這種無害的享樂的人想必是惡劣透頂的家夥。

    說來也真夠離奇古怪的,他們躺在那裡等待的時候,我們這位未來的弑君者竟在一條溝渠裡睡着了,因此錯過了那場短暫的毆鬥,其間兩名襲擊者被英勇的勞瑞納手上戴的指節銅套擊倒在地,第三名被摩托車碾過,一輩子成了瘸子。

     格拉杜斯壓根兒也沒在玻璃行當裡混出個名堂來,他賣過酒,幹過印刷小冊子的活兒,可他一再回到玻璃那一行業。

    他開始制作浮沉子——一種在裝滿甲醇的管子裡上下蹦跳的瓶玻璃小魔鬼玩意兒,在柳絮紛飛那一周沿街叫賣。

    他還在政府工廠裡先當熔制玻璃工,後當玻璃鑲色工——我相信,在水手麇集的喧鬧而富有特色的卡裡克斯哈溫市,那個大型公共廁所醜陋不堪的鮮紅和琥珀兩色玻璃窗,多半應由他負主要責任。

    他聲稱是他改進了葡萄種植者和果園主人用來吓唬鳥兒的那種所謂的feuilles-d'alarme的閃光和沙沙聲。

    我把一些提到他的注釋這樣交錯安排,結果使得第一個(第17行注釋,那裡簡單談了談他的其他一些活動)顯得頂頂模糊不清,不過嗣後那些注釋,随着格拉杜斯逐漸通過時空逼近過來,則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隻有彈簧和螺旋才能使我們這位發條裝置的家夥的内心産生活動。

    人們可以稱他為一名清教徒。

    那呆滞的靈魂裡充滿一種單調得可怕的厭惡情緒:他厭惡人間的欺騙和不公正。

    他懷着一種既沒有什麼話語也不必用話語來表達的木然感情厭惡那兩種現象的結合一而這兩種品質一向是結合在一起的。

    那種厭惡,若不是這個家夥不可救藥的愚蠢副産品,倒想必是應該值得稱道的。

    他把所有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一概視作不公正和欺騙性的。

    他尊崇普通概念,而且是懷着迂腐的執着态度。

    普遍性是神聖的,特殊性則是邪惡的。

    一個人窮,另一個人富,究竟是什麼把這個人毀了而叫那個人闊了,在他看來,這倒無關緊要,關鍵在于這種差别本身不公正;這個對此不加譴責的窮人跟那個對此不加理睬的富人都同樣邪惡。

    對事物了解得太多的人,科學家啦,作家啦,數學家啦,結晶學家啦等等人物,并不比國王或神甫強多少:他們手中都掌握一份不公平的權力,而别人則受這種權力的欺騙。

    一個普通正派的人,應當時刻警惕大自然和街坊鄰居的一些詭計多端的欺詐。

     贊巴拉這場革命使格拉杜斯心滿意足,可也使他不斷受到挫折。

    回顧起來,有一件頂頂氣煞人的事似乎最有意思,因為那原本屬于格拉杜斯期望的那類事物規律的範疇,結果卻沒辦成。

    一個假冒國王最為出色的人,王牌網球選手朱利葉斯·斯泰恩曼(著名慈善家之子),好幾個月一直盡善盡美地模仿敬愛的查爾斯的嗓音在地下廣播中發表一系列講話嘲笑新政府,這可把那幫警察搞得困惑惱怒到極點。

    後來他給抓住了,接受一個包括格拉杜斯在内的特别委員會的審判,被判處死刑。

    行刑隊笨手笨腳地執行了任務,可是沒過多久,那個英勇無畏的小夥子經人發現竟在一家省級醫院裡養傷複元呐。

    格拉杜斯一聽說此事,火冒萬丈,氣得少見的勃然大怒——這倒并非因為其中具有王家的陰謀詭計,而是因為這種幹淨利落、誠實無欺、有條有序的死亡過程竟然受到了一種不幹不淨、毫不正直、目無法紀的手法幹預。

    他沒跟任何人商量就直奔那家醫院,沖了進去,在一間擁擠的病房裡找到了朱利葉斯,向他連射兩槍,都沒打中,随後一名身材魁梧的男護士奪下了他的槍支。

    他氣急敗壞地奔回總部,又帶着十來名士兵返回,可那位病人卻已經沒影兒了。

     這類事真叫人痛恨——可是格拉杜斯又有什麼辦法呢?亂糟糟的命運一直在參與一個反對格拉杜斯的大陰謀。

    人們懷着一種情有可原的喜悅心情注意到他的同輩可壓根兒也沒享受過如此親自出馬、迅速除掉他們的受害者那種絕頂刺激的滋味兒。

    哦,當然啦,格拉杜斯辦事積極,有本事,有用途,經常必不可少。

    在一個陰冷灰蒙蒙的清晨,絞刑架底層窄台階上積下的前夜粉末白雪,是格拉杜斯給掃掉的,但是那個得登上那兒級台階的人在這人世間最後見到的那張臉并不是格拉杜斯那張皮革般僵硬的長臉。

    正是格拉杜斯買下那個廉價手提麻包,一個更僥幸的家夥會在裡面安上一枚定時炸彈,把它放在一名前狗腿子的床底下。

    怎樣借助虛假的征婚廣告設置圈套,誰也比不上格拉杜斯,可是那位上了鈎的闊綽的老寡婦受到求愛之後,卻被另一個家夥殺害了。

    那名下台的暴君赤身裸體,嚎啕大哭,在公共廣場上給困縛在一塊木闆上,由人民把他的肉一片一片零碎切割下來吃掉,把他那活生生的身體各部分在他們當中分配掉(就像我年輕時讀過的一個意大利暴君故事的情況一樣,那個故事使我一輩子成為一名素食主義者),格拉杜斯卻并沒參加那種地獄般的切割聖禮:他隻在一旁指指點點,該用什麼樣的工具,并且指導切割。

     這一切都理應如此;這個世界需要格拉杜斯。

    不過,格拉杜斯不該殺害國王。

    威諾格拉杜斯,也絕不該向上帝挑釁。

    列甯格拉杜斯也不該把他那射豆子的玩具槍瞄準人民,哪怕是在夢中也不該,因為他如果那樣做,一雙巨大厚實、毛茸茸得出奇的胳膊,就會從他身後一把緊緊抱住他,使勁擠壓,擠壓,擠壓, 172行:人們和書本 我僥幸帶在身邊的一個黑皮兒筆記本裡,有我摘錄的各式各樣碰巧使我喜愛的詞句(一個從鮑斯威爾的《約翰遜博士傳》中摘下來的腳注啦,那些刻在華茲史密斯校園著名林蔭道樹木上的題詞啦,一句聖奧古斯丁的語錄啦,等等等等),我發現其中這兒那兒還草草記下了我收集的一些約翰·謝德的堪稱典範的談話,為的是一有機會就在那些可能會對我跟詩人那種友誼感興趣或咬牙切齒生氣的人面前炫耀一下。

    我相信,他和我的讀者都會原諒我在這兒打破這些注釋有條不紊的進程而讓我這位了不起的朋友親自發表一些個人意見。

     提到書評家時,他說:“我壓根兒也沒對刊印出來的贊揚表示過感謝,盡管有時我也恨不得擁抱一下這位或那位慧眼識英雄的好人那種光輝形象;而且我也壓根兒沒費心把身子探出窗外,把我的垃圾渣子倒空在某一位可憐的雇傭文人的腦袋瓜子上。

    我一向采取不偏不倚的态度看待诽謗毀譽和熱烈贊許。

    ”金波特:我猜想您漠視這兩方面,是因為您把前者看成是個傻瓜在喋喋不休,而把後者隻當作一個好心人的一種友好舉動罷了,對不對?謝德:一點兒也不錯。

     談到那個臃腫不堪的俄語系的頭頭普甯教授,一個把下屬管得嚴極了的家夥(波特金教授幸好在另一個系裡任教,沒有隸屬于那個怪誕的“凡事求全者”):“俄羅斯有那麼多了不起的幽默作家,諸如果戈理啦,陀思妥耶夫斯基啦,契诃夫啦,左琴科啦,還有伊裡夫和彼得羅夫那些天才的合著者,俄羅斯知識分子卻居然那麼缺乏幽默感,也真是咄咄怪事。

    ” 談起我們倆都認識的某一位挺壯實的熟人那種粗俗的舉止時:“那家夥就跟露天烤肉的大師傅那件圍裙一樣髒裡巴唧。

    ”金波特(嘻嘻直笑):“妙極了!” 談論學院裡講授莎士比亞時:“首先,不要光談什麼思想啦,什麼社會背景啦,而應當訓練一年級大學生在《哈姆雷特》或《李爾王》的詩意面前顫抖陶醉才是正理,教他們用脊椎而不是用腦殼來閱讀。

    ”金波特:“您特别欣賞那些辭藻華麗的章節,對不對?”謝德:“對,我親愛的查爾斯,我在它們上面由着性兒打滾兒,就跟一條感恩的雜種狗在一塊讓一個了不起的丹麥人弄髒的草皮上打滾兒一個樣兒。

    ” 關于學生的作業:“我一般總是寬宏大量〔謝德說〕。

    不過也有些小錯兒我不能寬恕。

    ”“舉些例子看?”“不讀指定必修的書啦。

    像個白癡那樣瞎讀一通啦。

    從中尋找象征啦,比如:‘作者用綠葉這個顯著的形象,是因為綠色乃幸福和挫折的象征。

    ’我也慣于給學生打個災難性的低分,如果他使用‘樸素’或‘真誠’這類字眼兒來稱贊,比如:‘雪萊的風格一向很樸素而美好’;或者‘葉芝總是真誠的。

    ’這種情況十分普遍;我一聽到某位評論家說起某位作家真誠,我就明白不是那位評論家就是那位作家準是個蠢貨。

    ”金波特:“可我聽說高中都在教導這樣的思維方式啊?”“所以說,掃帚就應該打那兒開始掃起。

    一個孩子該有三十位專家教他三十門學科,而不是由一個煩惱疲憊的古闆女教師拿一張稻田相片給學生看,告訴他這是中國,因為他對中國什麼的根本就一無所知,而且也鬧不清經度和緯度之間的區别。

    ”金波特:“對,我同意您的看法。

    ” 181行:今天 也就是一九五九年七月五日,三一節過後的第六個星期日。

    謝德在“一大清早”(注明在第14張卡片頂端)開始寫第二章。

    全無他都在斷斷續續地寫(一直寫到第208行)。

    大部分傍晚和一部分夜間則用于他喜愛的那些十八世紀作家稱之為“人間喧鬧和虛榮”的社交活動。

    最後一位客人(騎着自行車)走掉,煙灰缸給收拾幹淨,窗戶全都暗了兩三個小時光景之後,半夜三更左右,我從樓上浴室窗戶望過去,看到詩人已經回到他那小窩似的書房淡紫色燈光下的書桌前,這段深更半夜的操作使這一章寫到了第230行(第18張卡片)。

    一個半鐘頭過後,天蒙蒙亮,我又走進浴室觀望,發現燈光轉移到卧室那邊去了,我寬慰地笑笑,因為根據我的推算,自從第3999次起觀望以來,隻過去了兩夜——不過累點倒也沒啥關系。

    幾分鐘過後,對方窗戶裡的燈光全滅了,一片漆黑,我便上床睡覺。

     七月五日中午,格拉杜斯在另一半球,拿着一本法國護照,在昂哈瓦機場經大雨沖刷過的碎石鋪的柏油停機坪上,走向一架開往哥本哈根的俄羅斯商業飛機,這一行動跟謝德一大清早(大西洋沿海地區時間)開始創作或已在床上打好腹稿而坐下來寫第二章頭幾行這檔子事,在時間上恰好同步進行。

    過了差不多二十四小時之後,謝德寫到第230行那當兒,格拉杜斯在我們駐哥本哈根領事那座避暑别墅裡睡個好覺,精神恢複之後,一位重要的影子派人士便帶領這位影子派成員走進一家服裝店,好使他跟後面(第286行和第408行)注釋裡對他衣着的描述相符。

    今天,我的周期性偏頭痛又犯得很厲害。

     至于我個人的活動嘛,恐怕從各個方面——感情上也好,創作上也好,社交上也好——來說,都顯得叫人非常失望。

    那一連串倒黴的事從我做那頭一件好事的前夜起便開始了。

    ——位年輕朋友——我那乒乓球桌第三名候選人,多次非同小可地違反了交通規章而被吊銷了駕駛執照,我便自告奮勇,好意地開我那輛馬力十足的克萊姆勒送他回到區區兩百公裡開外他父母的住宅,結果在一個通宵晚會的過程中,我陷進了一群陌生人——小夥子,老幫子,香水味兒濃得叫人厭煩的姑娘——當中,還有煙火啦,戶外烤肉的騰騰煙霧啦,喧鬧的嬉戲啦,爵士樂啦,黎明時分下水遊泳啦,我就在這樣一種亂糟糟的氛圍裡徹底跟那個傻小子失去了聯系,無奈地被迫跳舞唱歌,卷入跟那個男孩的叔伯嬸姨衆多親戚那種想象得到的、令人厭煩透頂的叽叽喳喳唠唠叨叨的談話,最後在那麼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下,我發現自己又被轉移到另一座不同的住宅裡另一種氛圍不同的聚會,玩了一陣沒法形容的客廳遊戲,我的胡子差點兒讓人剪掉,随後吃了一頓水果米糕之類的早飯,由那位姓氏不明的主人——一個身穿小禮服和馬褲、醉醺醺的老傻瓜——踉踉跄跄地帶着我轉了一圈他的馬廄。

    後來,我總算找到了我那輛汽車(它被開出了馬路,停放在一處松林裡呐),從司機艙座底下揪出兩件濕了巴唧的遊泳褲和一隻女孩子的銀色拖鞋。

    一夜之間,車閘就不靈了;我開車沒走多大工夫,汽油就沒了,被迫滞留在一條荒涼的道路上。

    我返抵阿卡迪時,華茲史密斯學院悅耳的鐘聲正報傍晚六點,我賭咒發誓今後再也不讓人這樣套住啦,天真地指望跟我的詩人共度一個安靜的夜晚以求慰藉。

    直到走進門廳看見我先前放在一把椅子上那個系着緞帶的扁平硬紙盒,我才意識到差點兒錯過了謝德的壽辰慶祝。

     沒多久以前,我曾經在他的一本書的護封上注意到了這個生日日期,琢磨過他早餐時那副衣着破舊的邋遢樣兒,戲耍地用我的胳膊量過他的胳膊,在華盛頓買下一件華麗無比的絲制晨袍,一件适合日本封建時代武士穿的真正東方色彩的龍袍。

    那個硬紙盒裡裝的就是那樣東西。

     我連忙脫掉衣服,一邊哼着我最喜愛的聖歌,一邊沖個淋浴。

    我那位多面手花匠,一面适應我的急需給我搓背按摩,一面告訴我謝德家那天夜裡要舉辦一次盛大的“自助餐”宴會,布蘭克參議員(新聞中常報道的一位坦率直言的政治家,約翰的一位表親)将會出席。

     對一個孤孤單單的人來說,這當兒再也沒有什麼比即興前去參加一次生日宴會更吸引人了,何況我認為——不,我确信——我那沒人接的電話一定響了整整一天的鈴聲,于是我便愉快地撥了謝德家的電話号碼,對方接電話的當然是希碧爾。

     “Bonsoir,希碧爾。

    ” “哦,你好,查爾斯。

    出外玩得挺痛快吧?” “嗯,說老實話……” “聽我說,我明白你要跟約翰說話,可他眼下正休息呐,我也忙得不可開交。

    他會給你回電話的,好嗎?” “什麼時候——今天晚上?” “不,我想大概是明天吧。

    哦,門鈴響了。

    拜拜!” 怪事兒。

    她家裡眼下除了有那個女仆和那名廚師之外,還雇了兩個穿白大褂兒的仆役,幹嗎非得希碧爾本人去應門不可呢?一種虛假的自尊心不容許我去幹原本應該幹的事——把我那件王家禮物夾在腋下,莊嚴闊步地走向那家不好客的住宅。

    天曉得會遇到什麼樣的接待——說不定會在後門給賞一杯廚房裡的雪利酒。

    我仍然巴望這隻是個誤會,謝德會打電話過來。

    真是一陣難忍難熬的等待呵,我一會兒站在這個窗口,一會兒站在那個窗口,獨自斟飲一瓶香槟酒,唯一對我産生的後果是一種糟糕透了的crapula(宿醉)。

     我從窗簾皺褶後面,從一棵黃楊樹後面,目光穿透傍晚的金色薄霧,穿透黑夜烏黑的網眼,一直守望着那塊草坪,那座住宅前的車道,那扇大門上的扇形燈,那些珠寶般明亮的窗戶。

    七點一刻,太陽還沒完全落山,我聽到首位客人到來的車聲。

    噢,接下來那些貴賓我個個兒都看到了。

    我看見那位年高德劭的蘇頓博士,一位頭發雪白、腦袋橢圓、身量矮小的完美紳士,跟他的高個兒女兒斯達爾太太——一位丈夫死于戰争的寡婦——開着一輛晃晃悠悠的福特來到;我看到一對夫婦,後來我才有幸認識是寇爾特先生,一名當地的律師和他的老婆,他們那輛跌跌撞撞的凱迪拉克先有一半闖進我住宅前面的車道,然後再車燈一閃一閃地慌慌張張朝後退到對面去。

    我看到一位舉世聞名的老作家,被他那文學榮譽和自身多産而平庸的才能那種沉重負擔壓得彎了腰,從前他和謝德曾是一份不起眼的文學評論刊物的聯合編輯,如今總算從那黯淡無光的時代熬出頭來了,乘坐一輛出租汽車前來。

    我看到那個經常給謝德家幹些零碎活兒的弗蘭克,開着那輛客貨兩用車離開了;我看到一位退休的鳥類學教授把他的汽車非法停放在公路上,自個兒慢慢蹓跶過來;我看到那位主辦過莫德姑媽最後一次畫展的藝術贊助人,由她一位長得像小夥子那樣英俊、頭發亂蓬蓬的女友陪伴,安坐在她們那輛普萊克斯微型汽車裡;我看到弗蘭克又轉回來,帶來了紐衛鎮那位古董商、半瞎的卡普倫先生和他的夫人——一個目光鷹般銳利的老婆子;我看到一名韓國研究生身穿小禮服,騎着自行車來到,學院院長身穿一套松松垮垮的西服,徒步走來;我還看到那兩個來自旅館學校的穿白大褂兒的青年,而且認出那個較痩一點的我很熟悉,十分熟悉,他倆在執行禮儀任務,穿梭在亮處暗處,從這扇窗戶前走到那扇窗戶前,就像兩個火星人似地忙個不停,馬提尼酒和高杯酒交錯來回。

    最後,八點半那當兒(我料想那位女主人已經開始像慣常等得不耐煩時那樣啪啪按響自己的每個指頭關節),一輛尺寸挺長的高級黑色轎車,光溜溜的官方色彩,煞氣陰森,滑進那條車道光環;那名黑人胖司機忙着打開車門時,我憐憫地看到我們的詩人出現在門口,上裝翻領紐孔上别着一朵白花,酒喝得滿面通紅,龇牙咧嘴地露出歡迎的笑容。

     次日清晨,我一看到希碧爾開車出門去接那個不睡在他們家裡的女仆露碧,便拿着那個包得挺漂亮、由于送晚了而顯出有點抱怨樣兒的硬紙盒走到對面去。

    我在他們車庫前面的地上發現一個buchmann,一小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顯然是希碧爾忘在那兒了。

    我受好奇心的驅使,彎腰看一眼:大多數是福克納先生的大作;轉瞬間,希碧爾回來了,車胎在礫石地上嘶地一聲刹住在我身邊。

    我便把我的禮物和那些書,整整一大摞全放在她的膝頭。

    多謝我的好意——可那個硬盒子是什麼啊?隻是送給約翰的一件小禮物。

    一件小禮物?咦,昨天不是他的生日嗎?哦,是啊,可是過生日畢竟不過是一種習俗罷了,沒什麼意思,對不?習俗也罷,沒意思也罷,昨天可也是我的生日——僅僅在年齡上相差了十六年,就是這樣。

    哎呀,真沒想到!祝賀你,祝賀你生日快樂。

    昨天的宴會開得怎麼樣?嗯,那種宴會什麼樣子,你心裡也有數(這當兒我伸手往兜兒裡掏摸另一本書——一本她料想不到的書)。

    是啊,都來了什麼貴客啊?噢,還不是那些你已經認識一輩子因此不得不每年請一次的朋友,像當年跟我們一塊兒上中學的班·卡普倫和迪克·寇爾特那幫人啦,那位住在華盛頓的親戚啦,還有你和約翰都認為他的小說虛假得厲害的那位作家。

    我們沒邀請你,是因為我們曉得你會覺得這類事兒多麼單調乏味。

    真沒想到這就是我留給他們的印象。

     “談到小說,我倒要說幾句,”我開口道,“您該記得咱們,您、您的老伴和我,有一次認為普魯斯特那部粗糙的佳作是個龐大而恐怖的神話故事,一個夢,完全跟法國任何曆史時代任何可能有的人都沾不到一點邊兒;也是個關于兩性的travestissement,一出絕妙的笑劇,富有天才的詞彙和詩意,别無他意;那些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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