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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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意識到他的思緒正沿着瑪莎引導的方向延伸。

    結婚的念頭也源于她。

    啊,多好的想法!瑪莎一周三四次在一小時之内滿足他兩次,他從中得到如此愉悅,那如果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他身邊,她将會給他帶來多少各色的狂喜!他運用這種方式,放縱地胡思亂想并計算着幸福,就像一個貪婪的小孩夢想大地上的泥漿都是巧克力奶油,鄉間的雪都是冰淇淋一樣。

     在那些歲月裡——一個非常年邁、病入膏肓的人,就好比犯了比當舅舅還要糟糕的罪孽,回想起來,他輕蔑地一笑——年輕的弗朗茲顯然忘了,他這樣得意忘形地夢想德雷爾突然亡故,在道德品行上是傷天害理的。

    他陷入了一種谵妄,一種漠然随意的胡思亂想。

    此後他與瑪莎的幽會表面上似乎與以前所有的幽會一樣自然和溫馨,但是就像他那間普通的小租房一樣,其家具簡樸陳舊,過道十分昏暗,它的一個或幾個主人表面上不像瘋子,卻也病入膏肓,此時他倆的幽會潛藏着某種奇怪的東西——開始有點怪異和恬不知恥,但已經非常刺激,極具動力。

    不管瑪莎說什麼,不管瑪莎笑得多麼迷人,她說的每個字,她投來的每一瞥,弗朗茲都從中感覺到一種無法抑制的含沙射影。

    他們就像燈光暗淡的客廳裡坐着的繼承人,卧室裡,垂死的普魯托斯懇求醫生,賭咒祭司;他們可以談論瑣事,談論聖誕節的來臨,談論百貨商場裡滑雪闆和羊毛織品的緊張銷售活動;他們也可以談論任何事情,盡管與以前相比,比較冷靜了一點——因為他們聽對方說話的時候變得緊張兮兮,他們的眼睛裡閃爍着一種不斷變化的光亮;他們等啊等,當神情嚴肅的醫生輕手輕腳走出卧室,意味深長地歎息時,一種隐隐的焦躁讓人心神不甯,透過卧室的門縫,他們瞥見了牧師長長的背影,他代表了威力無比的慈悲的教會,傾身俯看着潔白潔白的病床。

     他倆的守候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守候。

    瑪莎十分清楚,丈夫甚至似乎沒有一點牙疼或感冒。

    她對此感到特别煩躁,而就在節前,她自己受了寒,可憐的她漸漸開始幹咳嗽,患上支氣管炎,呼哧呼哧氣喘,夜間盜汗,整天處于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态,被一種所謂的流行性感冒弄得頭昏目眩,頭重腳輕,耳朵嗡嗡作響。

    聖誕節來臨時,她的病情仍然不見好轉。

    不過,那天傍晚,她穿了一件火紅顔色的連衣裙,背部袒露;服用阿司匹林之後人感到昏昏沉沉,她極力想依靠意志力驅除疾病,親自監督潘趣酒的調配、餐桌的擺放,以及臉色紅潤、煙瘾很重的廚師的活動。

     客廳裡,聖誕樹銀色的頂冠觸及天花闆,樹上滿滿當當裝點着輕薄閃光的金屬箔,點綴着還沒點亮的紅藍彩色燈泡,那是一棵枝葉茂盛的冷杉,它巍然屹立,全然不顧它身上點綴的各色各樣滑稽的裝飾物。

    在客廳和門廳之間不太舒适的角落裡,有一處明亮但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地方,不知是何緣故,被稱作接待室。

    接待室的柳條家具之間擺放的仙客來、七盆矮腳仙人掌、一盆葉子色彩鮮明的椒草等盆栽植物枝葉茂盛。

    接待室裡的電子壁爐發出橘黃色的暖光,但是很難抵擋從玻璃窗外吹來的冷空氣。

    德雷爾身着夜禮服,一邊坐着閱讀一本英文書,一邊等候他的客人。

    小說裡的故事發生在卡普裡島,他閱讀的時候嘴唇開開合合,不時查一查厚厚的詞典,詞典在他的大腿和配有玻璃的桌子之間不斷地像梭子一樣來回移動。

    在第一聲門鈴鳴響之前漫長而又短暫的寂靜裡,瑪莎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她隻是坐在離德雷爾稍遠的一把長靠椅上,将一隻腳擡離地面,從每個角度仔細端詳她的尖頭皮鞋。

    這種寂靜讓人難以忍受。

    德雷爾不小心掉落了詞典,弄得他那件上漿考究的襯衫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就彎腰去撿詞典,眼睛沒有離開書。

    内心那麼壓抑,那麼沉重,她該怎麼辦?單單咳嗽不能減緩内心的痛苦,隻有一件事情能夠使整個世界時來運轉:這個自鳴得意、眉毛如獅、雙手滿是色斑的肥胖男人突然完全徹底地消失。

    她的憎恨達到了如此的程度,以至于一時間,她出現了幻覺,覺得他的椅子裡已經空了。

    可是,當他合上詞典的時候,他的袖口鍊扣發出一道弧光,他微笑着安慰她:“天哪,你感冒多重啊!我能聽見你氣管裡越來越響的呼哧呼哧聲,簡直像管弦樂!” “省省你這些比喻吧,收起你的書!”瑪莎說,“客人們馬上就要來了。

    還有那本詞典。

    沒有比椅子上的詞典更加肮髒的東西了。

    ” “好吧,我的寶貝。

    ”他用英語回答,然後拿着書本走了,頭腦裡悔恨自己盡管用詞确切,但發音不準。

     那隻溫暖壁爐旁的椅子現在空無一人,但是這樣并不能緩解她内心的壓抑。

    她的整個身心都感受到他的存在,那裡、門背後、隔壁、再隔壁、再隔壁;整棟房子因他而使人感到窒息:時鐘費力地嘀嗒嘀嗒,喜慶的餐桌上擺放着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折疊好的冰冷餐巾,每個花瓶裡都插着被絞死的玫瑰——但是,如何能把他咳走?如何能再次自由呼吸呢?在她看來,現在一切也就總是這個樣子了。

    新婚開始的日日夜夜裡,她被鎖在白雪覆蓋的薩爾斯堡賓館裡,他像野獸一樣,不斷用爪子玩弄她,用舌頭舔她,她恨他,但無法擺脫。

    現在,他擋了她的路,在她平坦筆直的道路上擋住了她的去路,像一個堅固的障礙物,應該用某種辦法将其清除,讓她重新過上簡單純樸的生活。

    他怎敢把通奸的複雜情況強加于她呢?他怎敢在隊伍裡站在她的前面呢?我們最殘酷的敵人并不那麼令人憎恨,倒是這個身材高大的陌生人令人讨厭至極,他平靜的後背擋住了去路,不讓我們擠到售票窗口或香腸商店櫃台前。

    瑪莎來回踱步,敲擊窗戶,摘去一片害了病的仙客來葉子,她感到她随時都可能窒息。

    就在那時,門鈴響了。

    瑪莎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發式,快速走向——不是前門,而是回頭走向起居室的門,為了從遠處優雅地出來迎接客人。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中,門鈴接連不斷地鳴響。

    首先到達的必然是沃爾德夫婦,夫婦倆乘着他們的德布勒豪華高級轎車而來;随後是弗朗茲,寒冷的天氣凍得他渾身顫抖;接着,幾乎同時到達的是捧着一束普通粉色鮮花的伯爵以及造紙業老闆與他的妻子;緊随其後的是兩位大聲嚷嚷、穿着裸露、缺乏教養的姑娘,在比較幸福的日子裡,她們的已故父親曾是德雷爾的合夥人;跟在後面的是“天命保險公司”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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