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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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看,我們的兩位飛行員——或者說這是某種絕妙的騙局?——是否已經設法反方向重新鑄造了四個月前那個年輕美國人的光輝業績。

    美國、墨西哥、棕榈灘。

    威利·沃爾德在那裡,想讓我們陪陪他。

    不,不能把她累垮了。

    喂,報攤到哪裡去啦?那台陳舊的縫紉機,踏腳闆破舊不堪,已經用棕色包裝紙包裹了起來,此時此刻是那麼清晰,然而再過一兩個小時,我會把這一切永遠忘掉;我會忘記我曾瞧過它;我會忘記一切……”就在這時,哨聲響了,行李車廂動了。

    嘿,那是我的火車! 德雷爾一路小跑奔向報攤,在手掌裡挑了個硬币,順手抓了一份想要的報紙,報紙掉落了,他又重新撿起,然後奔回列車。

    他狼狽地跳上一級從面前駛過的列車腳踏闆,但不能馬上打開車門。

    在拼命趕車的時候,他丢了雪茄煙,但沒丢報紙。

    他一邊咯咯地笑一邊氣喘籲籲,穿過一節車廂,兩節車廂,三節車廂。

    在倒數第二節車廂的過道裡,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大個子家夥正将車窗拉下關好,他挪動身子,讓德雷爾通過。

    經過他身邊時,德雷爾看見這家夥有一張成年人的臉,但卻長着一個小猴子一般的鼻子,還在龇牙咧嘴地笑呢。

    “真稀奇,”德雷爾心想,“應該弄這樣一個模特兒去展示某種有趣的商品。

    ”在下一節車廂裡,他找到了自己的包廂,他跨過那條一動不動的腿,定定心坐了下來,此時,這條腿已經成了一個習以為常的固定物體。

    瑪莎顯然已經進入了夢鄉。

    他打開報紙,卻發現瑪莎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呢! “瘋狂的白癡。

    ”瑪莎平靜地說,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德雷爾樂呵呵地點點頭,埋頭讀起他的報紙。

     旅途的第一階段總是那麼精細和緩慢;到了中途,人就會昏昏欲睡;而最後一段旅程則會飛快結束。

    不久,弗朗茲醒了,嘴唇好像在咀嚼什麼東西。

    他的兩位旅行夥伴正在熟睡。

    映在車窗裡的燈光已經暗了下來,不過,瑪莎亮光閃閃的寶石小燕子卻彌補了燈光的黯淡。

    弗朗茲看了看他的手腕,看了看金屬網堅固保護着的手表表面;然而,許多光陰已從手表的牢房裡悄悄逃逸了。

    他的嘴巴裡有一股非常令人讨厭的味道。

    他用一塊特别的四方小布小心翼翼擦拭他的眼鏡,然後走出包廂,來到車廂過道尋找廁所。

    他站在廁所裡,手扶着鐵把手,心裡覺得奇怪又可怕,他竟然會與一個冷冰冰的洞聯系在一起!他的尿液閃着光亮,跳躍着從那個洞裡流走,洞底下是飛馳的光秃秃的昏暗的大地,這麼貼近,這麼可怕。

     一個小時後,德雷爾夫婦也醒了。

    服務員給他們端來了大杯的牛奶咖啡,瑪莎抿一口挑剔一番。

    暮色越來越濃,田野越來越暗,一片片農田似乎飛奔得越來越快。

    雨點開始輕輕拍打列車的窗戶:一條涓流彎彎曲曲從車窗玻璃的頂端往下流,猶豫地停住了,随後又繼續彎彎曲曲往下淌。

    過道車窗的外面,黑色的雷暴雲砧下透露出一道窄窄的橘黃色晚霞。

    不久,車廂裡亮燈了。

    瑪莎長時間照着一面小鏡子,露出潔白的牙齒,噘起性感的上嘴唇。

     德雷爾依然充滿着小睡之後的愉悅和溫情,他望着深藍色的窗戶,望着雨點,心想明天是星期日,早晨他要去打網球(他最近才開始打網球,而且人到中年,對此獨有鐘情),要是天公不作美,那可就遺憾了。

    他問自己打網球是否有所進步,并不由自主繃緊了右肩。

    他想起了他鐘愛的蒂羅爾度假勝地美麗、整潔、陽光明媚的高爾夫球場,還有那個神話般的網球高手;網球高手前來參加當地舉行的一場球賽,他身穿白色法蘭絨外套,脖子上圍着英格蘭俱樂部圍巾,腋下夾着三根球杆,不慌不忙,用職業球員的翩翩風度脫下那件外套、那塊條紋圍巾,還有外套裡面的白色羊毛衫;随後,隻見他一揮裸露的前臂,“嗖”的一聲,第一個練習球懶洋洋很難看地飛了出去,這是給可憐的教練保羅·馮·勒佩爾的禮物。

     “秋天,多雨。

    ”瑪莎邊說邊“啪”的一聲合上她的手提包。

     “噢,隻是毛毛雨而已。

    ”德雷爾溫和地糾正她。

     火車仿佛進入了大都市的磁場,此時正以驚人的速度行進。

    車窗玻璃已經變得漆黑一片——甚至分不清天空。

    一列特快列車像一道火焰朝着相反方向一閃而過,“呼”的一聲永遠消失了。

    這畢竟是一種幻覺——那趟飛向美國的航行。

    弗朗茲從夢中返回包廂,他突然緊緊抓住自己身體的一側。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昏暗之中遠遠出現了一簇簇燈光,像鑽石一般的一片片火光。

     不久,德雷爾站起身來。

    弗朗茲一陣激動,也挺直身子站了起來。

    到站的一套習慣動作開始了。

    德雷爾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大包小包(他喜歡把這些旅行包通過窗口遞給搬運工人)。

    弗朗茲踮起腳尖,也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小提箱。

    他們的後背相互碰撞了一下,德雷爾哈哈一笑。

    弗朗茲開始穿上雨衣,第一下手沒能伸進袖孔,随後戴上深綠色的帽子,提起箱子磕磕碰碰地走進車廂過道。

    此時,夜色裡出現了更多斑斑點點的燈火,突然,一條街道好像就在他的腳下,一輛燈光明亮的有軌電車在街上行駛;電車再次消失在屋宇牆壁的後面,很快,屋宇牆壁又為其他景物所取代。

     “快,快點開啊!”弗朗茲祈求道。

     一個小站一閃而過,車站上隻有一個月台和一隻半開着的珠寶箱;一切又都陷入漆黑一片,仿佛柏林并非近在幾英裡之内。

    終于,一盞黃玉色的泛光燈照亮了無數條鐵軌,照亮了一排排被雨水打濕的火車車廂。

    慢慢地,自信地,穩穩地,列車駛進了鐵穴般的巨大車站,列車立刻減緩速度,随後,一個趔趄,一切都靜止了。

     弗朗茲下了火車,走進煙霧迷漫、濕氣濃重的車站。

    經過下榻過的車廂時,他看見那位留着黃褐色八字須的旅行夥伴正在放下車窗,高聲招呼搬運工人。

    一時間,他有點依依不舍,心裡不太願意與那位可愛的、任性的、長着一雙杏眼的女士永久分别。

    他與匆匆忙忙的人群一起沿着漫長的月台行走,不耐煩地把車票遞給檢票員,然後繼續前行,經過數不清的廣告海報、櫃台、花店,超越肩扛手提各種不必要袋子的人們,朝着拱門和自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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