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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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宿公寓是個既帶有俄國特點,同時也令人讨厭的地方,主要讨厭之處是整個白天和大半個夜晚都能聽到市郊地鐵線上隆隆的火車聲,有一種整座建築物都在緩慢移動的感覺。

    門廳裡挂着一面昏暗的鏡子,旁邊有一個放手套的壁架,還有一個栎木櫃子,放的角度讓人很容易把小腿磕在上面蹭破皮;從門廳再往裡面去是一條光秃秃的十分狹窄的過道,兩側各有三個房間,門上貼着很大的黑色數字的房号,是從一年前的日曆上撕下來的幾頁——一九二三年四月的頭六天。

    左側第一個門是四月一日,是阿爾費奧洛夫的房間,第二間是加甯住的,第三間是房東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多恩的房間,她是個寡婦,丈夫是個德國商人,二十年前從撒勒法把她帶到了這兒,去年得腦炎去世了。

    右側的三個房間——從四月四日到四月六日——住着年老的俄國詩人安東·謝爾蓋耶維奇·波特亞金,有着引人注目的藍棕色眼睛、胸部豐滿的姑娘克拉拉,以及在過道拐角處六号房裡的兩個芭蕾舞演員科林和戈爾諾茨維托夫,兩人都像女人一樣愛格格傻笑,人很瘦,鼻子上搽着粉,有兩條肌肉強健的大腿。

    過道第一段的頭上是餐廳;面對着門的牆上挂着一幅《最後的晚餐》的平版石印畫,另一側的牆上挂着一隻發黃的帶角的鹿頭骨,下面是一個球莖形的餐具櫃,上面放着兩隻水晶玻璃花瓶,這兩隻花瓶曾是整座公寓中最幹淨的東西,可現在因罩上了一層絨毛般的灰塵而變得黯然失色。

     過道在餐廳門外成直角向右拐去,在那可悲的臭烘烘的深處潛藏着廚房、女仆的小房間、一個肮髒的洗澡間和一間窄窄的廁所,廁所門上的标志是兩個鮮紅的○,這本是多恩先生台曆上兩個星期日的兩頁,現在别的數目字掉了,隻剩下了這兩個○。

    多恩先生死後一個月,矮小的、耳朵有點聾、稍稍有些怪癖的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就租下了一套空着的公寓房間,将它改成了膳宿公寓。

    在此過程中,她分配繼承來的那點家用物件的方式表現出了她那古怪的頗使人有些害怕的獨創性。

    她把桌椅、嘎吱作響的衣櫃、凹凸不平的長沙發分放在打算出租的房間裡。

    這些家具分放在不同的房間裡以後立刻顯得陳舊,帶上了被拆散的塊塊頭骨那無所适從的喪氣樣子。

    她已故丈夫的書桌是個栎木制的龐然大物,上面鑲着蛤蟆形的鑄鐵墨水池,中間那隻抽屜深得像船上的底層貨艙。

    這張桌子給放在了現在阿爾費奧洛夫住的一号房裡。

    原先買來和書桌配套使用的轉凳現在和書桌分開了,在舞蹈演員們的六号房裡過着孤兒般的日子。

    一對綠色的扶手椅也給分開了,一隻在加甯的房間裡獨自憔悴,一隻是房東自己在用,或者由她的德國種小獵狗使用。

    這是一隻黑色的胖母狗,鼻口部是灰色的,兩隻懸垂的耳朵,毛茸茸的耳朵尖像蝴蝶翅膀的邊緣。

    克拉拉房間裡的書架上點綴着一套百科全書的頭幾卷,而其餘的分配到了波特亞金的房間裡。

    帶鏡子和抽屜的惟一體面的臉盆架也給了克拉拉,在其他房間裡隻有一個矮墩墩的木頭架子,上面放着一隻白鐵盆和同樣材料的大水罐。

    不過多恩太太不得不買幾張床,這使她感到非常痛苦,這倒不是因為她小氣,而是因為在把原來的家具這樣分配時她得到了一種美妙的激動,一種對自己節儉的自豪感。

    現在她已是寡婦了,她的雙人床一個人睡太大了,她很氣憤不能把床鋸開成所需數目。

    她自己随意地清掃所有的房間,可是她向來應付不了做飯,所以她雇了一個廚子——是當地市場上一個令人生畏的人物,一個壯碩的紅發悍婦,每到星期五就戴上一頂鮮紅的帽子啟程去城北地區,用她紅色的魅力去做交易。

    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怕進廚房,簡直是個膽小、安靜的人,每當她不利索的小腳發出嗒嗒的聲音把她帶到走廊上時,房客總有一種感覺,好像這個頭發灰白的扁鼻子小個子女人根本就不是房東,而隻是個走錯了路進到别人公寓裡的傻老太婆。

    每天早上她像個用碎布做成的玩具娃娃,腰彎得仿佛對折起來那樣匆匆地把家具下面的灰塵掃掉,然後就消失在自己的房間裡。

    這是最小的一個房間,她在裡面讀破爛不堪的德文書,或翻看已故丈夫的文件,文件内容她根本看不懂。

    惟一走進她房間的另外一個人是波特亞金,他總是會撫摸她那隻親近人的黑色德國種小獵狗,撓撓它的耳朵和灰白的鼻口部上的疣,并且試圖讓狗坐直起來伸出那隻畸形的爪子。

    他會和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談到他老年之身的各種疼痛,談到他如何在長長的六個月的時間裡一直想搞到去巴黎的簽證,他的侄女住在那兒,那兒的硬皮長面包和紅酒是那樣便宜。

    老太太總是點着頭,偶爾會向他詢問别的房客的情況,特别是加甯,她覺得加甯和在她的膳宿公寓住過的所有别的俄國青年都很不一樣。

    加甯在這裡住了三個月,現在打算離開,甚至都說了下星期六就退房。

    不過他以前有好幾次打算離開,但都改變主意推遲了行期。

    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從這位溫和的老詩人口中得知加甯有個女朋友。

    問題的根子就在這兒。

     近來他變得沉悶陰郁。

    就在不久前他還能倒立着用兩隻手走路,兩條腿優美地直立着,像帆一般滑動,簡直和日本雜技演員不相上下。

    他能用牙叼起一把椅子,能用二頭肌的屈伸拉斷繩子。

    他的身體裡充滿了要活動的欲望——跳過圍欄或者拔起柱子,總之,像我們年輕時常說的那樣,去“找刺激”。

    但是現在他體内有根螺栓松了,他甚至走路時彎起了腰,并向波特亞金承認自己“像個神經質的女人”那樣為失眠所困擾。

    星期日到星期一那個晚上,他在卡住不動的電梯裡和那個感情外露的家夥待了二十分鐘以後睡得特别不好。

    星期一早上他光着身子,兩隻冰冷的手緊握在一起伸在膝蓋之間,就這樣坐了很長時間。

    一想到今天又是一天,他不得不穿上襯衫、褲子、襪子——所有這些浸透了汗水和灰塵的讨厭的東西——就讓他感到可怕;他想象着一隻馬戲團的長卷毛狗,穿上了人的衣服以後顯得是那樣糟糕,可憐得讓人惡心。

    他的怠惰部分是因為他目前沒有工作。

    他在冬天存了一些錢,所以眼下并不特别需要去工作;不過,現在隻剩二百馬克了,過去三個月的日子花費很多。

     去年他一到柏林就找到了工作,幹過幾種不同的活,一直工作到一月份。

    他懂得了在清晨一片朦胧的黃色中到工廠去幹活意味着什麼;他也知道在畢爾·戈羅伊飯店的桌子之間端着盤子每天曲裡拐彎走上六英裡之後腿痛的滋味;他也幹過别的活,為獲取傭金推銷過能想象出的一切商品——俄羅斯小圓面包、潤發油、普通的增亮劑。

    他幹什麼都不覺得是降低了身份,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像我們許多人做過的那樣去出賣自己的影子。

    換句話說,他到郊區一個電影拍攝點去做拍群衆場面的臨時演員,那是在一個集市的大棚子裡,那兒巨大的燈像大炮一樣瞄準一群臨時演員,燈中射出的強光充滿了神秘的嘶嘶聲,把他們照亮成一片慘白色。

    一連串兇殘奪目的強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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