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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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中,我懼怕的是我會精神崩潰,不能堅持到我必須達到的那不同凡響的、十分幸福的、一切問題都解決了的時刻;藝術家勝利的時刻;那令人驕傲的、拯救人的、祝福的時刻:我畫的肖像畫是一個極大的成功,抑或是一個可憐的徹底的失敗? 我待在那兒的第六天,大風狂号,旅館簡直像是一隻暴風雨中在海上飄搖的船:窗戶乒乒乓乓地響,牆體吱吱嘎嘎;濃密的綠色樹叢被刮彎向一邊,樹葉發出飒飒的響聲,陡然間,又折回向前,鞭打着房子。

    我曾試圖到花園裡去,但不得不馬上弓下身來,帽子還能被抓住真是奇迹,我隻好又回到了房間裡。

    站在窗前,在這一切的混亂和乒乓作響之中,我沒有聽見開飯的鑼聲,當我下樓去吃午飯,坐上我的座位時,已經是第三道菜了——番茄醬雜碎,口味很一般——但是醫生喜歡的菜肴。

    開始我并沒在意他們談論什麼,由醫生在駕輕就熟地引導着話題,但突然間我注意到所有的人在望着我。

     “Etvous——你,”醫生對我說,“你對這件事是什麼看法?” “什麼事?” “我們在談論,”醫生說,“一起謀殺事件,chezvous,在德國。

    這個人簡直是畜牲,”他繼續說下去,希冀會有一個有趣的談話,“保了壽險,卻要了另一個人的命——”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我突然舉起手,說:“喂,夠了,”放下手,捏緊了拳頭,我往桌子砰一下砸去,桌上的銀制餐巾套環跳将了起來,我大聲吼道,我自己也認不得我的聲音了:“住嘴!住嘴!你們怎麼敢這樣,你們有什麼權利這麼說?這麼侮辱人——不,我受不了!你們怎麼敢侮辱——我的國家,我的人民……閉嘴!閉嘴,”我更加大聲地喊道:“你們!……敢于當着我的面說德國——閉嘴!” 他們全沉默不語了好長時間——自從我的拳頭砸了桌子起,銀制餐巾套環便開始滾動起來了。

    它一直滾到桌子的一端;珠寶商最小的兒子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它。

    絕對美妙的靜寂。

    我相信甚至風也停止砰然作響了。

    醫生拿着刀叉,凝然不動了:一隻蒼蠅停栖在他的前額。

    我感到喉嚨一陣抽搐;我扔下餐巾,走出了餐廳,每一張臉都自然而然地凝望着我離去。

     我在大步走時,在大廳停也沒停便随手抓了一份攤放在桌上的報紙,一回到房間便爬到床上去。

    我渾身顫抖,越來越厲害的抽噎讓我感到窒息,憤懑使我痙攣不已;我的手指關節上不知怎麼沾上了番茄醬。

    當我讀報時,我仍然有餘暇告訴自己這全是胡說八道,隻是偶然的巧合而已——法國人怎麼可能聽說這事兒呢,但在一瞥之中,我的名字,我以前的名字映入了眼簾…… 我已不很清晰地記得我從這份報紙上了解了什麼:從那之後,我閱讀了成堆的報紙,它們雜亂地堆積在我的心田上;它們現在躺在什麼地方,我也沒時間去整理它們。

    不過,我清晰地記得我立刻抓住了兩個事實:首先,謀殺者的身份已經知道了,第二,受害者的身份不明。

    報道并不是一位特派記者寫的,而是可能根據德國報紙的報道摘編的,有些事實報道得不僅粗枝大葉,而且非常傲慢,介于政治性争論和鹦鹉學舌之間。

    報道的語氣使我難以形容地震驚:關于我的報道是如此地不合适,如此地不可思議,以至于有一陣我甚至想它提到的人也許和我僅僅同名而已;因為在報道一個笨蛋将整個一家子宰了的消息裡用的也是這樣的筆調。

    我猜想這可能是國際警察使用的一種策略;一種愚笨的想吓唬我的企圖,讓我狼狽;但是,在我還沒明白這個道理時,我最初處于一種瘋狂的驚駭之中,眼前淨跳動着火星,總是在幻想中見到那專欄的文字——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将報紙塞進床底下,說:“請進。

    ” 是醫生。

    他嘴裡正在咀嚼什麼。

     “Ecoutez,”他說,幾乎沒有跨過門檻,“有一點兒誤會。

    你錯誤地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想——” “出去!”我吼道,“滾出去!” 他臉色頓時變了,沒有關門便走了。

    我跳将起來,砰然猛一下子将門關上。

    我從床底下将報紙拖了出來,但我再也找不到我剛才讀的東西了。

    我從頭到尾找了一遍:什麼也沒有!我有否可能幻想讀了它呢?我開始再在一頁一頁報紙中尋找;當一樣東西掉了,無法尋找回來,也沒有任何自然的規律為這種尋覓提供一種邏輯,而且一切又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地無形無蹤而任意,這無疑是一場噩夢。

    是的,在報紙裡沒有任何關于我的報道。

    壓根兒什麼也沒有。

    我一定是處于十分可怕的盲目激動的狀态中,幾秒鐘後,我發現那是一份德文的舊報紙,而不是我剛才讀的巴黎出的報紙。

    我又鑽進床底下,把那份報紙拿出來,重讀了這則措詞繁瑣的,甚至是诽謗性的報道。

    現在我明白了我為什麼那麼震驚——因為我覺得受到了侮辱:報道沒一個字提到我們的相像性;不僅對我們的相像性沒有任何評說(比方,它們至少可以這樣說:“是的,一種絕妙的相像性,然而什麼什麼标志顯示那不是他的屍體。

    ”),而且壓根兒沒有提相像性——這就造成一種印象,那是一個流浪漢,他的外表和我的完全不一樣。

    他的屍體一個晚上也不可能腐爛;他的面容反而會具有一種大理石般的神色,使我們之間的相像性更為突出;即使屍體幾天之後發現,讓快樂的死亡之神腐蝕它,那它的各個腐爛的階段也會和我的合拍——該死,恐怕我這麼說太輕率了,但我的心情現在也顧不上去尋找文雅的字句了。

    這故意的對我來說最寶貴和最重要的一切的無知使我覺得是一種極端膽怯的伎倆,在事情一開始,所有的人完全知曉這不是我,根本沒有人錯認為那屍體是我。

    這麼粗糙草率地講這個故事本身似乎在顯示一種我永遠、永遠不可能犯的疏忽;不過,總是有惡棍隐藏起嘴來,将豬樣的鼻子移開,沉默着,渾身顫抖,在暗暗地樂,是的,一種複仇的快樂;是的,複仇的,在嘲笑着,真叫人受不了—— 又有人來敲門了;我猛一下彈跳起來,喘着氣。

    醫生和經理出現了。

    “Voil^,”醫生用一種深深受傷的口吻對經理說,手指着我。

    “那兒——這位先生不僅為我從未說的話而生氣,而且還侮辱我,不聽我的解釋,非常粗魯。

    請你跟他談一談。

    對這種脾氣我真不習慣。

    ” “Ilfauts?explique——你必須說清楚,”經理惡毒地凝視着我說。

    “我可以肯定那位先生——” “滾蛋!”我吼道,蹬着腳。

    “你們對我做的這一切——真叫我受不了——你們敢這麼侮辱我,對我報仇——我要求,聽見了嗎,我要求——”醫生和經理兩人都舉起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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