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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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非常溫情的舉動,他說——我大意翻譯成這樣:“你是一個好人。

    ” 我咬緊牙關,渾身抖着哈哈大笑起來;我猜想,也許我臉上的表情讓他覺得古怪,他的眉毛挑起,高擡起頭。

    我不再壓制我的歡樂,将一支煙塞進他的嘴裡。

    他差點嗆死。

     “你這蠢驢!”我高聲叫道。

    “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叫你來這兒,一定是有重要的、非常重要的事兒?”我從錢包裡撿出一張一千馬克的鈔票,我嬉戲地拿着它在這傻瓜蛋臉前晃來晃去。

     “是給我的?”他問,扔掉點着的煙;仿佛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分開了,準備來抓錢。

     “你要将被單燒個洞了,”我說(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要不在你的寶貴的皮上燒個洞了!你似乎被感動了,我看得出來。

    是的,這錢将是你的。

    你甚至可以預先得到它,如果你同意做我将建議的事兒。

    你沒明白吧,我大談電影隻是想試探試探你,我根本不是一個演員,而是一個狡猾的、難以對付的商人。

    簡而言之,就這件事兒:我計劃做一件事兒,有那麼點兒可能性事後他們可能抓着我。

    如果有确鑿的證據證明在那件事兒發生的時候,我正巧在離事發處很遙遠的地方,那麼,所有的懷疑便立刻不能成立了。

    ” “搶劫?”菲利克斯問,臉上閃過一絲奇怪的滿足的影子。

     “我看得出來,你并不是我想象的那麼愚蠢,”我繼續說,嗓音變成了細語。

    “看得出來,你早就察覺這裡有點蹊跷了。

    你現在很高興,因為你沒錯算,任何人如果他被證明猜對了,都會欣喜若狂的。

    我們兩人都有喜好金銀的弱點——你是這麼想的,是嗎?也許真正使你高興的是我根本不是一個騙子,也不是一個有點兒瘋的夢想家,而是一個說話算數的人?” “搶劫?”菲利克斯又問,眼睛裡充滿了新的生命力。

     “不管怎麼樣,是一件非法的事兒。

    在适當的時候,你會了解細節的。

    首先,讓我給你解釋我要你做什麼。

    我有一輛車。

    穿上我的衣服,你将坐在那車裡,在一條路上駕駛。

    就這些。

    為這快樂的旅行,你将獲得一千馬克報酬——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拿兩百五十美元。

    ” “一千?”他重複了一遍,根本不理會币值的誘惑。

    “你什麼時候把錢給我?” “自然會有的,我的朋友。

    在穿上我的大衣之後,你會發現我的錢包就在大衣口袋裡,而錢包裡,就有現金。

    ” “我下一步做什麼呢?” “我已經告訴你了。

    開車去旅行。

    我将消失;人們見到的是裝扮成我的你;你會回來,并……嗯,我的目的達到後,我也會回來。

    還要我說得更具體嗎?好極了。

    在某一個小時,你将驅車穿過一座村莊,在那兒,人們都熟悉我的臉;你不用跟任何人說話,隻幾分鐘的事兒。

    但我将為這幾分鐘支付很高的報酬,因為這幾分鐘将給我一個美妙的機會同時在兩個地方。

    ” “你将會因劫物而被捕,”菲利克斯說,“然後,警察會來抓我;在審判時一切都會兜出來;你會哇哇亂叫的。

    ” 我笑道:“難道你不知道嗎,我的朋友,我喜歡你很快就意識到我是一個惡棍。

    ” 他接着說,他不喜歡坐牢;監獄消磨掉一個人的青春;沒有比自由和鳥兒的歌唱更美好的了。

    他相當友好地說,沒有一點兒仇視。

    過了一會兒,他變得沉思起來,胳膊肘撐在枕頭上。

    房間裡有一股臭味,但非常靜谧。

    他的床和我之間隻相隔幾步或者說一躍步而已。

    我打哈欠,沒有脫衣服就按俄羅斯方式躺在羽毛褥墊上(而不是在其下)。

    一個奇怪的想法讓我不安:夜裡,菲利克斯也許會殺了我,把我的東西搶走。

    我将一隻腳伸到床邊來,踩着一隻鞋頂着牆往開關那兒蹭;滑了一下;更小心點兒,再慢慢試一次,用腳後跟終于将燈踢滅了。

     “如果這一切全是謊話呢?”他沉悶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如果我不相信你呢?” 我動也沒動。

     “一個謊話,”幾分鐘後他重複道。

     我沒動窩兒,很快我開始像一個熟睡者那樣單調地呼吸起來了。

     他聆聽着,這是肯定的。

    我則傾聽他聆聽的聲息。

    他側耳聽着我對他的聆聽的傾聽。

    有一聲啪的響聲。

    我注意到我壓根兒沒在想我以為我在想的什麼;我試圖抓住我業已迷失的思想,卻變得更困惑了。

     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三重的噩夢。

    首先是一隻小狗;并不簡單是一隻小狗;一隻假狗,非常小,黑眸子就像一隻甲殼蟲的幼蟲那麼大;從頭到尾是一片白,有點兒森冷。

    肉體?不,不是肉體,而是油脂或者肉凍,或者可能是一隻小白蟲的脂肪,這小白蟲的身體上有一棱棱像雕刻出來的表面,讓人想起俄羅斯逾越節宰殺的小羊的黃油——讓人惡心的比喻。

    一個冷血動物,自然的力量将它變成一隻與狗相像的東西,有尾巴和腿,像它應該有的那樣。

    它總是來擋我的路,我沒法躲避它;當它碰上了我,我有一種電擊的感覺。

    我醒來了。

    在我旁邊的床單上躺着那隻可怕的小假狗,渾身蜷作一團,就像一隻昏厥的小白蟲……我厭惡地呻吟起來,張開了眼睛。

    在我周圍影子浮動起來;我旁邊的床空空如也,隻剩下寬闊的牛蒡葉,由于潮濕的緣故,牛蒡從床架裡長出來。

    人們從這些葉片上看到一種黏糊糊的可能暴露私情的東西;我湊得更近些看個仔細;它粘在一根粗大的床柱上坐着,很小,牛脂般白,小小的黑色的紐扣般的眼睛……終于,我徹底地醒了。

     我們忘了将百葉窗拉下來。

    我的手表停了。

    也許五點或五點半。

    菲利克斯睡着,裹在羽毛床褥裡,背對着我;隻能看見他的黑發。

    一個奇異的夢醒,一個奇異的黎明。

    我回憶了我們的談話,我記得我沒能使他相信我;一個全新的非常吸引人的思想向我襲來。

     哦,讀者,在我略微睡了一會兒後,我感到像一個孩子一樣清新;我的靈魂被洗滌幹淨了;說真的,我才三十六歲,我以後的人生——上帝慷慨給予我的歲月——應該幹些比做一個卑劣的行蹤不定的人更好的事情。

    真的,一個多麼令人陶醉的思想;聽從命運的勸告吧,現在,立刻離開這個房間,永遠離開,并忘掉它,讓可憐的與我相像的人……天知道,也許他根本不像我,我隻能見到他的頭發,他熟睡了,背對着我。

    這樣,一個成年人,在又一次屈從了孤獨的令人羞恥的罪惡之後,對自己有力而清晰地說:“這一切就此結束了;從此以後,生活将是純潔的;純潔的快樂”;這樣,在說了所有的話,預先體驗了各種生活,享受了所有的痛苦和愉悅之後,說來迷信,我急于永遠遠離誘惑了。

     一切顯得那麼簡單;在另一張床上躺着一個流浪者,我碰巧給了他一個住的地方;他的可憐的積滿塵垢的鞋放在地闆上,鞋尖凹陷了下去;他的賴以支撐的手杖橫放在椅子上,椅子上挂着他的衣服,衣服折疊得透出一種無産階級整潔的習性。

    我在那間鄉下的旅館裡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到處閑逛?一個陌生人的濃重的汗臭,那窗戶顯現的凝重的天空,那停栖在圓酒瓶上的碩大的黑蒼蠅……都在對我說:起身,離開這兒吧。

     牆上離開關近處有一攤黑色的石灰泥污迹,這使我想起布拉格那個春日。

    哦,我是可以将它刮去,從而不留任何痕迹,任何痕迹,任何痕迹!我期望着在我那美麗的家洗一個熱水澡——繼而又苦笑着更正自己,想到阿德利安也許已經用了那澡盆,我捉摸他仁慈的表妹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早讓他洗過一兩次了。

     我将腳放到一塊地毯翻了個兒的角上;用一把真正玳瑁做的小梳子将頭發從鬓角往後梳去——這可不是那種我見過的遊民使用的假龜殼梳子;我蹑手蹑腳悄然地走過房間,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起箱子,便往外走,在身後輕輕地關上門。

    我假設,即使我再看上一眼躺在床上熟睡的與我相像的人的臉,我也會出走的;但我沒有這樣做的願望,正如上面提到的成年人在清晨不想看一眼他在床上曾經欽羨不已的情景一樣。

     我有點兒暈眩地走下樓梯,在廁所裡用毛巾擦了皮鞋,重又梳了頭發,付了房租,在守夜人昏昏欲睡的目光注視下,走到大街上。

    半小時後,我坐在一節火車車廂裡;旅途中,我喝了有一種白蘭地風味的啤酒,在我的嘴角仍然殘留着我剛在車站飯館匆匆忙忙吃的簡單但味道極好的荷包蛋的鹽迹兒。

    這樣,這含糊不清的一章便在低調讨論食品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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