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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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刑室裡的行話,在那兒,指甲被撬開,這是一句常常被引用的話——斜體加強了語氣——這句話是我們國家的那些專門醫治靈魂寒熱症和人類自尊錯亂症的專家最喜歡使用的)。

    是的,我記得那次談話,但已不能完全忠實地寫出來了,有什麼東西使我梗塞了,那讓人發熱、厭惡、無法忍受的東西,我無法擺脫它們,就像一個赤裸裸的人在漆黑一團之中撞上黏糊糊的粘蠅紙一樣。

    何況,你無法找到光亮。

     不,我們的對話并不是像這兒寫的那樣;也就是說,字詞也許完全像申述的那樣(又是那細小的喘息),但我沒有設法或者敢于将伴随的特别的喧嘩寫出來;那兒出現了奇怪的忽高忽低的喧鬧聲;然後又是那嘟哝聲,喃喃低語,陡然間,一個硬邦邦的嗓音清晰地說:“來,菲利克斯,再來一杯。

    ” 牆上棕褐色的花朵圖案;有一行字粗魯地宣稱遺失财物此處概不負責;圓厚紙闆權作啤酒杯的底座(在一張這樣的厚紙闆上用鉛筆匆匆寫上的一個相加的總數);遠處的酒吧,一個男人在喝酒,兩腿交叉成黑色的渦卷形,青煙在他周圍袅繞;所有這些是對我們之間交往的評述性提示,和麗迪亞的垃圾書邊頁空白處寫的玩意兒一樣的無聊。

     要是那三個遠離我們、坐在血紅窗簾邊的人,那三個安靜的憂郁的飲酒者轉過頭來瞧我們,他們便會看見:幸運的和不幸的兄弟兩人:一個蓄小唇髭,頭發梳得漂漂亮亮,另一個刮了胡須,但頭發蓬亂(他瘦瘦的頸背下有一绺魔鬼般的細鬃毛);兩人面對面,坐的姿勢一樣;胳膊肘撐在桌上,握着拳頭托着顴骨。

    一面古舊的、鏡面模糊的鏡子映着我們,形象畸異地斜拉着,一副瘋癫的樣子,要不是它碰巧照上了一張真正的人臉,真應該把它砸掉。

     我們就這麼坐着,我不斷地進行我的規勸性的唠叨;我是一個糟糕的演說家,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宣讀的演講似乎沒有寫在紙面上的那麼輕快而流暢。

    事實上,不可能将我不連貫的演說寫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那麼蹦出來,從句隔得老遠,好像迷了路,你簡直找不到它們修飾的主詞了,而所有那些叽叽喳喳的唠叨,要麼給字詞一點兒伴奏,要麼使它們顯得生澀;但我的思想如此有條不紊地在運作,如此堅定地追求着它的寶藏,我遣詞造句的傾向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決不混亂,決不斷章取義。

    我談話的對象卻依舊茫然而不知所雲。

    這家夥的反抗——這對于一個智力有限、脾性膽怯的人是非常自然的——必須粉碎。

    我對于談話主題的簡潔的流暢性是如此投入,我忽略了這會使他生厭的可能性,我更忽略了這會将他吓跑的可能性,我忽略了這種主題會将他自然而然地吓退,就像這種主題會自然而然地吸引我的幻想一樣。

     我這麼說并不表示我與電影和戲劇沒有任何聯系;事實上,我惟一的一次演出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在我們鄉下老家的縣城(我父親管理着)裡業餘客串而已。

    我隻須說幾句台詞:“王子讓我宣布他很快就會駕到。

    啊,他來了!”但我沒有說這句台詞,我充滿了優雅的谑趣,因為快樂而顫抖,我這樣說:“王子不能駕臨了:他用刀片将自己的喉管割斷了”;當我在說這台詞時,演王子的那位先生已經來了,他粉彩濃妝的臉上堆着笑容,刹那間一切都停止了,整個世界都凝神屏息了——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我是如何倒吸了一口神聖的冷氣,這冷氣仿佛是從魔鬼般肆虐的風暴和災禍裡飛來的。

    雖然從演員這個詞的嚴格含意來說,我并不是一個演員,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卻總是帶着一套折疊的小舞台,演不止一個角色,我的演出總是妙極了;如果你以為我的提詞人的名字叫蓋恩——是大寫的G而不是C——那你就大大地錯了。

    事情并不那麼簡單,我親愛的先生們。

     就拿與菲利克斯的談話來說,我所做的一切證明隻是浪費時間,我突然意識到如果繼續大談關于電影的獨白,他會站起來,走開去,把我給他的十馬克還給我;(不,繼而一想,我相信他不會把馬克還給我的——不,永遠不會!)當他發出那表示“錢”的沉重的德語時(在德語中,錢是金子,在法語中,錢是銀子,在俄語中,錢是銅),他懷着異乎尋常的敬意,然而,非常奇怪,這種敬意有可能變成一種殘酷的欲望。

    但他當然會走開,帶着一種“我不想受到侮辱”的神情! 完全坦率地說,我總弄不明白,為什麼與戲劇和電影有關的一切對于他來說總顯得徹頭徹尾地殘忍;總顯得怪異,陌生——是的,但……殘忍?讓我們從德國平民的落後性來解釋這種狀況。

    德國農民是舊式的,過分拘謹的;什麼時候你可以試試,什麼也不穿,隻穿遊泳褲穿過一個德國村莊。

    我試過,所以我知道會發生什麼;男人站着發呆了,而女人們竊竊地傻笑,将臉遮掩,就像舊世界喜劇中的客廳女仆。

     我沉默下來。

    菲利克斯也沉默了下來,手指沿着桌線在撫摸。

    他也許期望我給他一個園丁的活兒,或者司機的活兒,現在失望了,一臉陰沉。

    我把侍者叫來,付了錢。

    我們又在街上踯躅起來。

    那是一個凜冽而荒涼的夜。

    一輪明月在一小片一小片俄國羔皮般卷起的浮雲中時隐時現。

     “聽着,菲利克斯。

    我們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我們不能就此打住。

    我在旅館租了一個房間;來吧,你和我一起過夜。

    ” 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邀請。

    雖然他的智力遲鈍,但他明白我需要他,在還沒有獲得肯定的什麼東西之前,就将關系切斷是不明智的。

    我們又一次走過騎手銅像的複制品。

    大街上看不見一個人。

    住房裡也沒有一線燈光;要是我注意到有一扇窗戶裡有燈光,我一定會以為那兒有人上吊死了,留下燈火沒關——一盞燈從來沒有這樣地不被人所需,這樣地被認為是不正當的。

    我們默默地抵達旅館。

    一個穿無領衣服的夢遊者給我們開的門。

    走進卧房,我又有一種非常熟稔的感覺;但其他的事情占有了我的心靈。

     “請坐。

    ”他坐下,拳頭放在膝蓋上;嘴半張着。

    我脫去大衣,将雙手塞進褲子口袋裡,在褲兜裡晃蕩着鋼镚兒,開始走來走去。

    順便說一下,我戴着一條紫色的間雜黑點的領帶,我每轉一次身,領帶便飛揚起來。

    我這樣走了好一陣;靜寂,我的踱步聲,我的動作帶起的一陣風。

     倏然間,菲利克斯腦袋耷拉下來,仿佛被打死了似的,開始解鞋帶。

    我注視他露在外面的脖頸,瞧着他脊背第一塊脊椎骨那種焦渴的表現,思忖我就要和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人睡在同一間卧房裡了,幾乎是在同一條毯子下,因為兩張單人床并排放着,相當靠近,一想到這兒,我便覺得怪怪的。

    一個可怕的思想猛然襲來,我想也許他的肉體遍布皮膚病留下的紅疙瘩,或者刺了粗莽的文身圖案,我要求他的身體最小限度地與我相似;至于他的臉,倒沒有這些問題。

     “是的,繼續幹下去,把你的衣服脫掉,”我說,踱着步,轉着身。

     他擡起頭,将一隻也算是鞋子的鞋拿在手裡。

     “我睡在一張床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微微一笑(傻瓜蛋,别亮出你的齒龈來)。

    “睡在一張真正的床上。

    ” “将所有的衣服都脫去,”我不耐煩地說。

    “你肯定很髒,渾身塵垢。

    我将給你一件襯衣穿着睡覺。

    但首先必須洗澡。

    ” 他露齒一笑,嘟哝了幾聲,也許在我面前還有點兒害羞,他脫得赤裸裸的,從碗櫥式臉盆架的臉盆中弄出水來澆他的胳肢窩。

    我往他那兒溜了幾眼,熱切地瞧着這個一絲不挂的男人。

    他的背脊跟我的一樣充滿肌肉,尾骨淺粉色的,屁股更加醜陋。

    當他轉過身來,我不覺瞅一眼他的碩大的鼓起的肚臍眼——但我的也不怎麼美。

    我納悶他一輩子是否洗過他的陰部:就這種玩意兒而言,還過得去,但不能細看。

    他的腳指甲并不像我想象的那麼可厭。

    他身上瘦瘦的,皮膚比臉白多了,這樣,看上去好像我的臉,蒼白的軀幹上仍然保留着夏日太陽曬的痕迹。

    你甚至可以看清連接腦袋的脖頸處的紋路。

    從這種審視中我得到極大的快樂;這使我的心靈甯靜;他身上沒有什麼特别的印記。

     他穿上我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幹淨襯衣,上了床,我坐在他的腳邊,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藐視盯着他。

    我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那種不同尋常的整潔讓他平靜了下來,他羞澀地撫摸我的手,那種奔湧而出的羞澀帶有令人讨厭的多愁善感的味兒,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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