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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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對手設計好的一系列步驟。

    這是一種試驗性的防守,可以說是無目标的防守——但盧仁眼看對手不可避免地要采取下一個步驟,瘋了一般地害怕,不可能找到更好的防守之策了。

    就這樣到了星期四下午,他陪着妻子和嶽母逛商店時,突然停下來叫道:“牙醫。

    我忘了看牙醫。

    ” “胡說,盧仁,”他妻子說,“怎麼會呢?昨天他不是說全治好了嘛。

    ” “不舒服,”盧仁說,擡起一根手指,“要是填上的東西感到不舒服……昨天說了,要是感到不舒服,我就該四點鐘準時到他那兒。

    現在覺得不舒服。

    現在是四點差十分。

    ” “你搞錯了吧,”他妻子微笑着說,“不過疼的話,當然必須去。

    完後就回家。

    我六點左右到。

    ” “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她母親帶着懇求的語氣說。

    “不,我們今晚有客人,”盧仁太太說,“都是些你不喜歡的客人。

    ”盧仁揮揮手杖以示告别,弓着背爬進了一輛出租車。

    “一場小小演習,”他嘿嘿笑道,覺得熱,便解開了外衣的紐扣。

    轉過第一個彎後,他叫出租車停下,付了錢,信步往家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他從前做過的事。

    他害怕起來,一見附近有個商店,便拐了進去,決心出個新奇之着,勝對手一籌。

    進去發現這是一家婦女美發店。

    盧仁環視一下,停住腳步,一個笑眯眯的女人問他想要點什麼。

    “要買……”盧仁說道,仍然四處張望。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一個半身蠟像,就擡起手杖指了指它(意想不到的舉動,宏偉壯麗的舉動)。

    “那東西不賣,”那個女人說。

    “二十馬克,”盧仁說着掏出錢包來。

    “你想買那個橡皮模型?”那個女人問道,不信他真要買。

    這時又有人走了過來。

    “對,”盧仁說,說着檢查起蠟像的面孔來。

    “要小心,”他低聲自言自語道,“我可能正掉進陷阱裡!”蠟像小姐的表情,還有她的粉紅色的鼻孔——這事從前也發生過。

    “開個玩笑,”盧仁說道,說完便匆匆離開了美發店。

    他感到想吐一般的不舒服,加快了腳步,盡管他沒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家,“家,”他喃喃說道,“一到家裡,我就會把各個環節理順。

    ”快到家時,他注意到門口停着一輛黑色閃亮的豪華轎車。

    一位戴禮帽的先生正向看門人打聽什麼。

    看門人一見盧仁,連忙指着他喊道:“他在那兒!”那位先生轉過身來。

     原來是瓦倫提諾夫,他比從前略黑一些,這使得他的白眼球更加突出。

    穿得仍像從前一樣風度翩翩,一件黑皮毛領子的大衣,一條大大的白色絲圍巾。

    他面帶迷人的微笑,大步朝盧仁走來,在盧仁身上投下探照燈般的目光。

    這道目光在盧仁身上掃來掃去,看見了盧仁那張蒼白肥胖的臉和眨動的眼皮。

    接下來的一瞬間,這張蒼白的臉失去了所有的表情,被瓦倫提諾夫緊緊握在兩手中間的那隻手也變得松軟無力“。

    我親愛的男孩,”容光煥發的瓦倫提諾夫說道,“見到你我很高興。

    他們告訴我你卧病在床,親愛的男孩。

    但那隻是他們的疏忽……”瓦倫提諾夫使勁地發出“忽”這個音,噘着他紅潤的嘴唇,親切地眯起雙眼。

    “不過問候話我們往後拖拖,再說了,”他打斷了自己的話,砰的一聲戴上他的圓頂禮帽,“我們走。

    這件事格外重要,耽擱了就……要命了,”他一邊下了這樣的結論,一邊一把拉開了汽車門,然後伸出一隻胳膊摟住盧仁的背,像是要把他從地面上提起來,帶走,再放下,放到挨着他的那個低低的柔軟座位上去。

    正對着他們是一個高起來的座位,上面斜身坐着一個高挺鼻梁的黃臉小個男人,大衣領子翻了起來。

    瓦倫提諾夫剛剛盤腿坐定,就和這個小個子男人說起話來。

    他們原來的談話剛才在一個逗号處被打斷了,這會兒随着汽車加速越說越快。

    他不停地罵小個子男人,口氣刻薄,沒完沒了,根本不理會盧仁。

    盧仁像一尊雕像一般坐着,好像這尊雕像剛剛被小心搬來靠在什麼東西上。

    他完全凝固了,隻聽見瓦倫提諾夫沉悶的抱怨聲從遠處傳來,好像隔着一道厚簾子一般。

    但對那個高挺鼻梁的家夥來說,這并不是抱怨聲,而是一股極其惡毒的罵人話彙成的洪流。

    不過力量在瓦倫提諾夫這一邊,被侮辱的一方隻是歎息,看上去很可憐,摳着顯得過小的黑大衣上的一個油點。

    有時聽到某些特别尖銳的言詞,他會擡起眉頭,看看瓦倫提諾夫,但後者目光如電,他受不了,就馬上緊閉眼睛,輕輕地搖頭。

    瓦倫提諾夫幾乎罵了一路,一直罵到旅程結束。

    他用胳膊肘輕輕地将盧仁推出汽車,自己也随之下車,使勁摔上車門,這時挨了一路罵的小個子男人仍坐在汽車裡,汽車馬上又拉着他走了。

    這時車裡寬敞多了,但他還是垂頭喪氣地窩坐在那個高起來的小座位上。

    與此同時,盧仁将他沒有表情的木然目光停留在一個蛋殼白色的木牌上,上面寫着一行黑字:維利塔斯。

    但瓦倫提諾夫馬上推着他向裡頭走去,将他放在俱樂部裡專用的那種扶手椅上,這種扶手椅比剛才汽車裡的座椅更黏,更柔軟。

    這時有人叫瓦倫提諾夫,聽聲音很生氣。

    瓦倫提諾夫将一盒打開的香煙推到盧仁有限的視野之内後,道了一聲歉,就不見了。

    他的聲音還在房間裡振動着,對正在緩慢地從麻木狀态中恢複過來的盧仁來說,這聲音開始逐漸地、神秘地變成一個迷人的形象。

    在這個聲音的帶動下,在棋盤邪惡誘惑的音樂中,盧仁懷着回憶關于愛的往事時特有的細膩和含着淚的憂傷心情,回憶起了他從前參加過的上千次棋賽。

    他不知道該選擇這些棋賽中的哪一局來讓自己淋漓盡緻地過把瘾:每一局都誘惑着、擁抱着他的想象,他從一局飛向另一局,每想起一局,就馬上把這樣或那樣的動人心弦的着法重演一遍。

    昔日那些着法,精純、美妙,思想在那些着法中沿着大理石台階走向勝利。

    棋盤的一角有輕微的動靜,然後一聲驚心動魄的爆炸,還有後走向犧牲結局時的号角聲。

    ……每一局都精美絕倫,每一局都注入了不同程度的愛,這種愛選擇了複雜的反複和神秘的路途。

    這種愛好注定是毀滅性的。

     關鍵之着找到了。

    進攻的目标明顯了。

    棋步重複,毫不留情,一步步重新通向昔日那種會摧毀人生之夢的激情。

    荒廢,恐怖,瘋狂。

     “啊,不要這樣!”盧仁大聲地說,想站起來。

    但他又弱又胖,粘住他的扶手椅也不會輕易放開他。

    就算他站得起來,現在又能怎麼樣呢?他的防守已經證明是錯誤的。

    這個錯誤被他的對手預見到了,所以那蓄謀已久的一步毫不留情地走出來了。

    盧仁呻吟一聲,清清嗓子,心煩意亂地四面看看。

    他前面是一張圓桌子,上面放着來賓簽字簿、雜志、一張一張的白紙,還有一些照片,上面照着一些受了驚吓的女人和兇狠地瞪着斜眼的男人。

    其中一張照片上有一個白臉男人,五官毫無生氣,戴着美式大墨鏡,雙手抓着摩天大樓的壁架吊在空中——眼看就要掉進深淵的樣子。

    那個難以忍受的熟悉聲音又一次傳來:為了不浪費一點時間,瓦倫提諾夫還在門的另一邊時就開始對盧仁說話了,門打開後,他便接着說已經開始了的話:“……拍一部新電影。

    我寫的劇本。

    想想看,親愛的男孩,故事是一個年輕姑娘,美麗而多情,坐在一列快車的車廂裡。

    在某一個車站,上來了一個年輕人。

    他家境很好。

    夜晚降臨在列車上。

    她睡着了,睡夢中展開了四肢。

    一個魅力四射的青春尤物。

    那個年輕人——你知道這樣的年輕人,精力充沛,但人品絕對正派——不折不扣地失去了理智。

    他恍恍惚惚地撲到她身上。

    ”(瓦倫提諾夫跳起身來,做了個喘着粗氣撲上去的樣子。

    )“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摸到了她的花邊内衣和魅力四射的年輕胴體……她驚醒了,推開他,大叫起來。

    ”(瓦倫提諾夫攥緊拳頭放在嘴跟前,兩隻眼睛鼓了出來。

    )“列車員和一些乘客跑了進來。

    他受到審判,被判刑事勞役。

    他的年邁母親找到小姑娘,求她救救她的兒子。

    戲在姑娘身上。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在列車上——她就愛上了他。

    現在她心潮難平,他是因為她才——你看,這就是沖突之所在了——因為她才被判服勞役的。

    ”瓦倫提諾夫深吸一口氣,說得平靜些了,“後來他越獄而逃。

    曆盡艱險。

    他改名換姓,變成了一個著名棋手。

    故事發展到這個節骨眼上,我親愛的男孩,就得找你幫我了。

    我已經想好了一個絕妙主意。

    我要拍一場真正的棋賽,由真正的棋手同我的主人公對弈。

    圖拉提已經同意了,莫澤也同意了。

    現在,我們需要超級大師盧仁……” “我猜想,”瓦倫提諾夫稍停片刻後接着說,停頓時看了看盧仁毫無表情的臉,“我猜想盧仁他會同意的。

    我有大恩于他。

    他隻需短短露個面就能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報酬。

    與此同時,他還會記起從前他父親撇下他撒手而去時,是我慷慨解囊救助他。

    那時我想我花錢沒關系的——我們是朋友,有賬以後算。

    現在我還是這麼想。

    ” 就在這時,門被忽地一下推開了,一個沒有穿外套的卷發先生用德語大聲喊叫,聽聲音急着叫他過去:“請快點,瓦倫提諾夫博士,就過來一分鐘!” “請原諒,親愛的男孩,”瓦倫提諾夫說着向門口走去,但還沒有走到門口,猛一轉身,掏出錢包翻騰翻騰,翻出一張紙,扔在盧仁面前的桌子上。

    “最近排的棋局,”他說,“你可以一邊等我,一邊破解它。

    十分鐘後我就回來。

    ” 他不見了。

    盧仁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皮,機械地拿起那張紙。

    這是從象棋雜志上剪下來的一幅棋局測驗圖。

    要求三步把王将死。

    由瓦倫提諾夫博士排局,排得不露聲色,暗藏玄機。

    盧仁了解瓦倫提諾夫,立即就找到了答案。

    在這道精妙的棋局測驗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棋局作者的所有奸詐行徑。

    從瓦倫提諾夫剛才說的一大堆不明不白的話語中,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沒有電影,電影隻是一個借口……一個陷阱,一個陷阱……要騙他去下棋,接下來的一步很清楚。

    但這一步是決不會叫他走成功的。

     盧仁猛地一使勁,痛苦地龇着牙從扶手椅上站起來。

    他隻有一個信念,就是動起來。

    他一隻手揮動手杖,空着的一隻手打着響指,出了房門,進了走廊,然後信步向前走去。

    一個庭院走到頭後,又朝大街上走去。

    一輛車牌号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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