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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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夢》。

    “你還記得高帽子引起的混亂嗎?我手段巧妙,輕松圓了場,”老演員興緻勃勃地說。

    “無休止的熱烈掌聲,”黑眼睛女士說,“大家給了我那麼熱烈的掌聲,我永生難忘……”他們就這樣搶着說話,各說各的回憶。

    那個穿灰白色法蘭絨褲子的人第三次向沉默的盧仁要了“一支小煙卷”。

    他是個剛剛起步的詩人,熱情洋溢地念着自己的詩作,念得像唱歌一般,還輕輕地一揚頭,遙望長空。

    平時他的頭也高高揚起,結果他那個動來動去的大喉結極為顯眼。

    他這一次再也要不到煙了,因為盧仁心不在焉地走進了客廳。

    詩人尊敬地望着他那肥胖的頸背,心中感歎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棋手,盼着有朝一日能和經過休養恢複過來的盧仁談談象棋,因為他也是個狂熱的棋迷。

    後來他從門縫裡看見了盧仁太太,便暗自思量值不值得追求她。

    盧仁太太正微笑着聽滿臉麻子的高個子記者巴斯說話,邊聽邊在想讓這些客人都圍着一張茶桌喝茶太困難了,以後幹脆給他們坐着的地方端去茶水豈不更好?巴斯說得非常快,好像是非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裡把一個曲折的意思表達出來,還要帶上所有的附加内容和油腔滑調的套語,以求支持、調整他的整體意思。

    聽他說話的人要是意外地用心聽了,就會一點一點地明白過來,他這一套快速話語的迷宮逐漸顯示出一種令人吃驚的連貫性。

    他的演說偶爾重音不準,帶點報刊氣,卻突然發生變化,好像從他表述的思想中獲得了某種典雅和高貴。

    盧仁太太看到了她丈夫,将一個盤子往記者手裡一塞,走過他進了書房。

    那個盤子上放着一隻剝開皮的橘子,橘子皮剝成了好看的花樣。

    “注意了,”一個相貌平平的男人說道,他從頭至尾聽了記者剛才的一席話,很是贊賞“,注意了,丘特切夫筆下的夜晚很涼,天上的星星是圓的、潮濕的、發光的,不隻是些小亮點。

    ”他不再多說,因為他總的來看說話很少,看樣子說話少并不是出于謙恭,而是出于某種擔心,怕抖露了什麼本不屬于他、隻是托他代管的貴重東西似的。

    盧仁太太突然間非常喜歡他,原因恰恰是他衣着樸素,相貌平平。

    此人有點像裝滿稀有的神聖物品的泥土花瓶,裡面裝的東西太珍貴,以至瓶表面塗上油彩的話會有亵渎神聖之嫌。

    他叫皮特洛夫,沒有一點出衆之處。

    他沒有寫過任何東西,過着乞丐一樣的生活,但從未對任何人談過自己的情況。

    他活在世上隻有一樣功能,那就是恭敬而專心地管好他受人之托代管的東西。

    這些東西需要不惜一切代價保管好,務必分毫不差地保持原貌,保持原有的成色。

    為此,他連走路時都小心翼翼地邁着小碎步,盡量不撞上任何人。

    隻有在極個别的情況下,他在和他談話的人身上發現了親人般的關懷時,他才把他深藏不露的巨大寶物暫且露一點點——就一點點,嬌嫩、細微,卻無比珍貴:一行普希金的詩,或一種野花的鄉下稱謂“。

    我記得這家男主人的父親,”當盧仁的背影退入餐廳時記者說道,“他臉不像他,不過肩膀長得很像。

    他是個好人,人品不錯,不過作為一個作家……什麼?你真的發現那些油印石版畫插圖的兒童讀物……” “請,請,請大家去餐廳,”盧仁太太說道,陪着她在書房中找到的三個客人走了出來,“茶已經上好。

    來吧,有請了。

    ”已經坐在餐桌旁的人都坐到桌子一邊去了,另一邊坐着一個孤零零的盧仁,神情憂郁地低着頭,嚼着一塊橘子,攪着杯中的茶。

    阿爾費奧洛夫和他的妻子坐在一起,旁邊是一個黑皮膚的盛裝女孩,黃鹂鳥畫得極好。

    還有一個秃頂的年輕人,戲稱自己是印刷工人,骨子裡卻渴望當政治領袖。

    另外兩個女人是兩位律師的夫人。

    坐在餐桌旁的還有一個讨人喜歡的瓦西裡·瓦西列維奇,怯生、健壯、心地單純,留着一縷金黃色的山羊胡,穿着一雙老年人常穿的厚呢布鞋。

    在沙皇統治時期,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後來又流亡國外。

    一九一七年剛剛回國,一眨眼就趕上了革命,随後又遭流放,這一次流放他的是布爾什維克。

    他認真地談論他的地下工作,談論考茨基和日内瓦,一見盧仁太太便不由自主地充滿深情,因為他發現她長得很像當年那些為了人民的利益和他一道工作的目光清澈、懷抱理想的少女。

     和往常這樣的聚會一樣,所有的客人到齊圍着餐桌坐定後,大家反而都不說話了。

    靜得出奇,就連女仆上茶時的呼吸聲也聽得清清楚楚。

    盧仁太太不由自主地冒出個荒唐想法,想了好幾次:何不問問女仆,她為什麼如此這般地喘粗氣,難道不能喘得輕一點?這個矮胖的鄉下姑娘,總的來說不是很麻利——尤其是接電話,簡直就是災難。

    盧仁太太聽着女仆的喘氣聲,猛然想起幾天前女仆接電話鬧出的笑話。

    我把号“是一個法什麼……弗什麼……弗爾蒂先生。

    碼寫下了。

    ”盧仁太太撥通了這個号碼,結果一個人厲聲答道這是一家電影公司的辦公室,根本沒有什麼弗爾蒂先生。

    事情搞成了一團糟,無計可施。

    她正想批評批評這個德國的女仆,以此打破座間的沉默,忽然發現談話已經展開了,大家說起了一本新小說。

    巴斯口口聲聲說這部小說寫得精緻巧妙,一詞一句都可見作者徹夜不眠的推敲功夫。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不對哎,它讀起來挺容易的。

    ”皮特洛夫朝盧仁太太斜過身去,低聲引了茹科夫斯基的一句名言:“寫時下工夫,讀時才容易。

    ”詩人把某個人的話攔腰打斷,使勁發出了一個帶卷舌的喉音,高聲說茹科夫斯基是一隻沒有頭腦的鹦鹉。

    瓦西裡·瓦西列維奇沒有讀過這部小說,聽了這話搖頭反對。

    他們到前廳像彩排節目一般相互道别,因為到街上他們又再道别了一次,盡管大家要去的是同一個方向。

    就在門廳裡道别的時候,那位面部經過巧妙處理的演員突然伸手一拍前額:“親愛的,我差點忘了,”他對盧仁太太說,每說一個詞都要捏一下她的手,“前一天一個來自電影王國的人向我要你的電話号碼——”說到這裡故作驚訝之狀,松開了盧仁太太的手,“怎麼,你不知道我如今在拍電影嗎?對啊,對。

    盡演主角,好多特寫鏡頭。

    ”就在這時,他被詩人一肩膀擠到旁邊去了,盧仁太太也就無從知道演員所說的是什麼人了。

     客人都走了。

    盧仁斜身坐在餐桌旁,桌子上是剩下的茶點,還有空了的和沒喝盡的玻璃杯,固定成了各種各樣的姿勢,就像果戈理《欽差大臣》尾聲中的各種人物一樣。

    他的一隻手攤開重重地壓在桌布上。

    他半垂着又一次腫脹起來的眼皮,盯着一根發黑的火柴頭,剛剛離開他的手指,正痛苦地扭曲着。

    他那張大臉微微發亮,鼻子和嘴角一帶布滿了松弛的皺紋。

    臉頰上刮了又長、長了又刮的胡碴兒在燈光下閃着金黃色。

    深灰色的套裝摸上去很松軟,把他裹得比從前更緊了,盡管做的時候留有很大的餘地。

    盧仁就這樣坐着,一動不動,盛着糖果的玻璃盤子閃着微光。

    一隻茶匙靜靜地躺在桌布上,遠遠離開任何杯子或盤子。

    一小塊奶油松餅,看上去并不特别誘人,但真的很好吃,不知為何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

    這是怎麼了?盧仁太太看看丈夫想道。

    天哪,這是怎麼了?她産生了一種回天無力、毫無希望的痛苦感覺,就好像接受了一份太困難、她幹不了的工作一般。

    任何辦法都不管用——試了能想到的娛樂活動,也請來了有意思的客人,可一切都是枉費心機。

    她盡力想象自己領着這個又一次閉着眼、拉着臉的盧仁在裡維埃拉到處遊玩,但她能想象到的全部情景隻是盧仁坐在他的房間裡,盯着地闆發呆。

    她突然心生邪念,想透過命運的鎖眼窺視一下她的将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全都一個樣,沒有任何變化,同樣的盧仁,沉着臉,弓着背,沉默,無望。

    可恥的邪念,不能這麼想!她的精神馬上重新振作起來,她滿腦子又是熟悉的形象和牽挂的事情:到睡覺的時候了,下次最好不要買那種脆松餅,皮特洛夫真不錯,明天上午他們得去看看護照辦得怎麼樣,掃墓之事看來又要往後拖了。

    乘上一輛出租車,開向郊外,直奔一片荒地之中的那個俄式小墓地,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然而總是橫生枝節,害得他們去不了。

    不是盧仁牙疼,便是辦護照的事,要麼就是别的什麼事——反正都是些預料不到的小障礙。

    不知還會有多少新的煩心事啊……盧仁絕對得去看牙醫。

    “牙又疼了嗎?”她把手放在盧仁的手上問道。

    “啊,是啊,”他歪歪臉說,把一邊臉頰往裡一吸,噗地響了一聲。

    其實他是前天為了解釋他的低沉情緒和寡言少語而發明了牙疼。

    “明天我就打電話叫牙醫,”她果斷地說。

    “不必了,”盧仁喃喃說道,“請别叫,沒有必要。

    ”他的嘴唇在發抖。

    他覺得好像要哭出來了,每樣事情現在都變得這麼可怕。

    “是什麼沒有必要啊,嗯?”她溫柔地問,末尾的問号用閉嘴輕輕發出的一聲“嗯”表示出來。

    他搖搖頭,又不失時機地吸了吸牙齒。

    “沒必要去看牙醫嗎?不,盧仁肯定要去看牙醫的。

    誰也不能忽視這一點。

    ”盧仁從椅子上站起來,托着腮進了卧室。

    “我會給他一片藥,”她說,“我要做的就是給他一片藥。

    ” 藥片沒有起作用。

    盧仁在妻子睡着之後仍久久不能入睡。

    如實講,夜裡的幾個鐘頭,在安全、封閉的卧室裡失眠的幾個鐘頭,才是他平靜思考的幾個鐘頭,不必擔心拆解怪物般的密碼時遺漏新招。

    一到夜裡,尤其是當他躺下,閉上眼睛,一動不動時,是不會發生任何事情的。

    這時他會盡可能小心冷靜地把已經沖他而來的所有殺招細細過一遍,但隻要他開始推測他過去的情況将會以什麼形式重現時,他就馬上迷惑起來,害怕起來,害怕不可避免的、無比可怕的災難帶着無情的精确性朝他壓來。

    這天夜裡,面對這種緩慢、高雅的進攻,他比以前任何時候更感到無奈。

    他想幹脆别睡了,把這個夜晚,把這種靜靜的黑暗盡可能地拖長,讓時間停留在半夜。

    他的妻子睡得悄無聲息,簡直就像沒睡在那裡一般。

    隻有床頭櫃上的小鬧鐘發出嗒嗒響聲,證明時間仍然存在。

    盧仁聽着這微弱的心髒跳動聲,重新陷入了沉思,接着又驚醒過來,發現小鬧鐘的嗒嗒聲停止了。

    他覺得這個夜晚似乎永遠停了下來,現在沒有一絲聲音顯示時間的流逝。

    時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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