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号,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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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給它改名叫奧斯卡裡。

    最開始它的名字是小醜醜。

    這隻兔子大概是哪個堂姐給我的。

    ” 媽媽什麼都沒再說。

    盧米明白了,這也是那許許多多閉口不談的事情中的一件,就算提到了,也不會再談論下去。

     天花闆上的油漆的裂縫就像是陌生的天空裡的星座圖。

    那麼多的裂縫。

    她喜歡裂縫。

    裂縫都是非常有意思的。

    可是現在盧米集中精力在仇恨上,因為仇恨可以給她力量。

    她已經第二次被人追殺了,這次還有人朝她開槍。

    所有的理智都告訴她,她現在應該盡快從整件事裡抽身而出,而不是像她原來打算的那樣繼續調查。

    可現在她想知道,她想弄清楚,想讓這件事有個結果,讓犯罪分子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負責。

    她不想再繼續害怕了。

     隻有在所有的牌都翻過來之後,恐懼才會結束。

     所以她知道明天她要做什麼。

    盧米惱怒地把毛絨兔子扔到角落裡,翻出手機,給愛麗莎打電話。

     維沃·唐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家門口,艱難地用鑰匙打開了門。

    他很難一邊拄着拐棍,一邊拿鑰匙開門而不把重心轉移到左腳上。

    他晃了晃,痛苦地咧着嘴。

     熱心過度的老奶奶硬是幫他打電話叫來了救護車,如果不是救護車司機說維沃現在有最專業的救護人員照看,老奶奶肯定還會硬到救護車上去确保一切順利。

     維沃被送到急救中心,醫生給他的膝蓋照了片,說裡面有個小小的骨折,給他上了夾闆,還給了他拐棍和高劑量的止疼藥。

     現在維沃總算可以回家了。

    又小又黑又荒涼的一居室從來都對他沒有吸引力。

    先開一瓶冰鎮啤酒,再吃兩片止疼藥,可能還有别的。

    胡亂吃藥的最高境界。

    然後他要給索科洛夫打電話。

    他的語音留言機裡,索科洛夫已經怒氣沖沖地給他留了幾條留言了。

     這個喜歡發火的俄國佬。

    他真想不給索科洛夫回電話,可如果他不回電話,玻瑞斯過一會兒絕對會跑過來砸他的門。

     玄關裡迎接維沃的是一股腐臭的味道。

    看來桌上堆成了小山的髒盤子髒碗得抽個時間洗洗了。

    可是腐臭的味道裡有一絲奇怪的,跟薄荷一樣的味道。

    就像有人剛剛在房間裡吃過口香糖一樣。

     維沃·唐從身後把門關好。

    一瘸一拐地走進這個同時充當客廳、卧室和書房的房間。

    他還沒來得及開燈,因為已經有人替他開了。

     維沃剛剛意識到薄荷味道的含義。

     北極熊的手下。

     槍聲隻是一聲沉悶的響聲。

    然後維沃就仰天倒下了。

    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來,像紅色的油漆一般。

    

04

皮膚像雪一樣白。

     一支特大号的化妝毛刷掃過盧米的臉頰。

    她的皮膚白得像雪後的冬天,她不但不掩飾自己的蒼白,然而更強調這一特質。

    粉底液比她真實的自然膚色還要白一個度數。

    擦在臉上的粉也是如此。

    粉底液的邊線被仔細地藏到了下巴底下。

    粉底調勻了她的膚色,也掩蓋住了她臉上細小的瑕疵。

    她的皮膚變得光滑的難以置信。

    她簡直成為了一個瓷娃娃。

     嘴唇像血一樣紅。

     愛麗莎仔細地描着盧米的唇線。

    唇線筆沿着上嘴唇的弧線遊走,接着是上嘴唇的左邊,然後是右邊,接下來自信地一勾把下唇線畫好。

    再把上下嘴唇中間的部位的唇線稍稍弄得模糊一點,确保有縱深感。

     先塗一層口紅,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紙擦掉多餘的口紅,然後塗第二層。

    最後再用亮色唇彩塗在上下嘴唇的中部,營造出豐滿紅唇的視覺效果。

     頭發像烏木一樣黑。

     愛麗莎幫盧米梳好劉海,往上面噴了點發膠。

    她把盧米烏黑的頭發整個弄得蓬松,最後讓發膠來給頭發定型。

     染發劑的吸附效果不錯。

    盧米想着她塗好染發劑過了一段時間去洗頭時的那一幕,白色的瓷闆上涓涓流淌着藍黑色的液體。

    那景象看起來真奇怪。

    顔色在浴室的地闆上留下了夢幻般美麗的圖案,直到地漏把被染了色的污水都吸進下水道。

    盧米一直沖洗頭發,直到從頭發上流下來的水變清。

     看起來更奇怪的是愛麗莎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往她的肩膀上圍上一塊床單,然後把她的頭發剪短時的樣子。

    她的頭發先是被剪到垂到肩膀,然後再被剪得剛剛遮住耳朵。

    黑色的發絲掉落在地闆上,盧米難以相信那些都是她的頭發。

     黑色的、濕漉漉的發絲彎彎曲曲地落在地闆上,像是一個個少了一點的問号。

    整個場景都是一個問号。

    盧米想要句号,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現在才坐在這裡。

     “你不會後悔了吧?”愛麗莎忽然停下來問她。

     盧米幾乎笑了起來。

     “這些都是已經死掉了的細胞而已。

    ” 愛麗莎一怔:“我從來都不會這麼想。

    ” 最後,愛麗莎幫她修剪好劉海,用直發夾闆幫她把頭發拉直,又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多出來的頭發。

     愛麗莎遞給盧米一件長長的紅色晚禮服。

    禮服一動,燈光照射的角度變換時,布料的顔色就從玫瑰紅變成了橙色,又從紫色變成酒紅色。

    盧米穿上晚禮服。

    禮服的樣式簡潔,窄窄的肩帶,裙擺完美地下垂着。

     盧米擡頭看着鏡子。

     鏡子,鏡子,告訴我…… 從鏡子裡瞪着她看的是一個陌生的美麗女子:身姿挺拔,畫成深色的眼睛帶着謎一樣的眼神,嘴唇上的表情可能是微笑的前兆,也完全可能演變成輕蔑。

    盧米很滿意。

    這個女人不是她。

    這個女人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将會去參加北極熊的聚會的人。

     愛麗莎跳了起來,嘴裡發出一陣輕微而怪異的聲音。

    盧米把這種聲音理解為贊美。

     “我的天啊,你真漂亮!我真是太棒了。

    我去上高中幹嘛?我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美容美發師。

    ” 看來愛麗莎這麼開心也讓盧米感到高興。

    愛麗莎的臉上又有了血色,她的眼神裡也不再藏着迷茫、沮喪與空虛。

     “再來點這個。

    ”愛麗莎說完不由分說地往盧米的脖子上噴了點Joy香水。

     盧米屏住呼吸,免得把漂浮在空氣中的精油化合物與酒精的混合物吸進肺裡。

     現在她散發出的味道和她本身的味道不一樣了。

    很好。

    聚會上的人誰都不會記得她。

    那些人隻會記得那個打扮得像童話裡的盧米公主一樣的女人。

    這個女人散發的是昂貴的香水、發膠和香皂的味道。

     “你們兩個快來看看!” 杜卡和卡斯培從隔壁房間磕磕碰碰地過來了。

     “怎麼,你不能給她化個過得去的妝嗎……哇!” 盧米轉過身,杜卡的話說了一半就呆住了。

    卡斯培也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個……難道那不是另外一個童話嗎?灰頭土臉的老鼠變成了好看得惹人嫉妒的大美女?”卡斯培最後才想起來,“灰姑娘?” “我願意跟你上床。

    ”杜卡說。

     他在說出這句話前,肯定沒用腦子想一想。

     “也許是在你的夢裡吧。

    ”盧米回敬道。

     時間已經是晚上7點20分了。

    三個小時前,盧米進了愛麗莎的家,當時杜卡和卡斯培已經來了。

    今天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大家都沒說話。

    他們幾個都知道,現在他們已經邁過了某種界限。

    在這之前,一切都還是輕度的、可以掌控的、能夠忍受的刺激。

    可是現在不是了。

    有人朝盧米開了槍。

    盧米現在要去一個地方,到了那個地方後,盧米的生命可能真的會受到威脅。

     盧米跟他們說明了她的計劃。

     這個計劃不靠譜,這個計劃不理智,這是個危險的計劃。

    可是盧米不在乎。

    她現在就想冒險。

    她想去到那個最讓她害怕的地方。

     當盧米說到她打算在什麼地方,怎麼從後門溜進聚會場所的時候,卡斯培忍不住開口說話了:“行不通的。

    ” “你怎麼知道?”愛麗莎問。

     “沒有人可以‘從後門溜進’北極熊的聚會。

    我聽說聚會場所有非常嚴格的保安措施。

    那裡有各種各樣的圍欄,有保安還有别的。

    ” 卡斯培把雙手枕在腦後,身子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

    他明顯享受知情者這個角色。

     “好吧,那麼我們就忘掉整個計劃。

    ”盧米說。

     卡斯培狡猾地笑着:“不過你可以在衆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從前門走進去。

    ” “這怎麼可能?” “因為女人可以。

    至少有一些年輕女人可以,那些被邀請去參加聚會,隻是為了讓自己顯得美麗、給男人作陪的女人。

    如果這些女人的穿着打扮符合聚會的主題,就不會有人來盤問她們。

    這次聚會的主題是‘fairytales’——童話。

    ” 杜卡被氣泡水嗆到了:“你說什麼?你讓我們把我們這位看起來像環保無政府主義的女同性戀的女生變成高級妓女……對不起,我是說高級陪酒女?” 愛麗莎把盧米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然後她告訴兩個男生,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可以靠看電影或者玩電腦遊戲來打發時間。

     “我絕對能做到你們做不到的。

    ”她笑着對兩個男生說,“如果我老爸回來了,你們兩個一定要絆住他不許他進我的房間。

    你們就說我在睡覺,或者說我在練裸體瑜伽,要麼就随便你們怎麼說。

    ” 盧米準備好了。

    時間已經到了7點45分。

    她穿着紅色的晚禮服和白色的高跟鞋。

    她穿着高跟鞋練習着走了一會兒路,直到她掌握了應該怎樣把體重分配到兩條腿上,體會到了穿高跟鞋走路跟穿平底鞋走路邁步子有什麼不同。

    其實穿高跟鞋走路并不難。

    一切都在于你給自己安上一個什麼樣的角色,然後把自己平時的動作變得與服裝創造的假象吻合。

     盧米不會像正常人那麼走路。

    她總是怪怪地拖着步子走路。

     十年前有人曾經這麼說過。

    盧米還清楚地記得那個人說這些話時的口氣,記得那個人的表情和動作,記得那個人誇張地學她走路。

     當時她就下定決心要盡可能多地學會各種各樣的走路姿勢:正常的,反常的,優雅的,醜陋的,快速的,緩慢的,拖着步子走的,邁着短步子走的。

    她不想讓任何人再對她說類似的話。

    這種技能當時對她沒什麼用,可是後來卻不止一次地救了她。

     愛麗莎幫盧米披上一件白色的人造皮披肩,幫她戴上長長的黑手套。

    手套遮住了盧米的胳膊肘。

    愛麗莎還遞給她一個小小的、鑲着珍珠的皮包。

     “别弄丢了。

    這個包貴得離譜。

    ”愛麗莎囑咐。

     樓下有動靜。

    愛麗莎的爸爸也在做着聚會前的準備。

    杜卡和卡斯培都到樓下去了,準備出去。

    盧米“咔嚓”一聲打開手提包。

    包裡放着粉底,血紅色和金色的口紅,價值一百歐元的鈔票和一些毛茸茸的粉紅色的東西。

    盧米摸到了粉紅色的東西柔軟的表層,感覺到手指陷了進去,然後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把那個東西拎出來。

    原來是一副纏着粉紅色的茸毛的手铐。

     愛麗莎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你别問了。

    我不想回憶那些聚會的細節。

    ” 盧米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毛,把手铐放回包裡。

    愛麗莎聚會的時候都做了什麼,跟誰在一起,跟她沒有關系。

     “還有這個。

    ” 愛麗莎遞給盧米一件超大的、下擺一直到腳踝的黑色羽絨服,羽絨服還帶着帽子。

     “我不知道我買這件衣服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這個看上去就跟一個睡袋一樣。

    不過現在總算派上用場了。

    ” 盧米穿上羽絨服,袖子稍微有點緊,因為盧米還得把人造皮披肩也塞進去。

    否則這件羽絨服倒是很完美。

    她扣好羽絨服的暗扣,小心地戴好帽子,又看了一遍鏡子裡的自己。

     我就把你當成是喜馬拉雅山的雪人的堂妹好了。

     愛麗莎和盧米面對面地站了一會兒。

    她們兩個都沒有什麼要說的。

    盧米感受到了想擁抱一下愛麗莎、告訴她一切都會順利的沖動,雖然她自己并不确定一切會不會順利。

    她從來都沒有主動想要擁抱過誰,除了她小的時候想要擁抱爸爸媽媽以外。

     愛麗莎害怕極了。

    盧米也害怕。

     愛麗莎準備好去做她該做的。

    盧米也準備好了。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沒必要再去問愛麗莎想不想知道她爸爸都做了什麼。

    提問和猶豫之間的界線已經被她們跨過去了。

    愛麗莎可能是個被父母寵壞了的女孩,想象着她是全校被最多的男人追求的美女。

    她也許以為她這輩子都可以用她爸爸給她的錢買名牌衣服、名牌包包,時不時地開個派對,然後讓别人來給她打掃殘局,她可以仰脖喝酒、嗑藥,把追求她的男生和男人玩得團團轉。

    她可以把自己的脆弱藏在化妝品做成的面具下,可以在男人面前裝傻。

     盧米看出來愛麗莎已經意識到了:今晚,一切都會改變。

    今晚會永久性地毀滅她對未來的玫瑰色的幻想。

    星期一的淩晨,當愛麗莎從塑料袋裡抽出她的手,納悶她的手怎麼會那麼髒、那麼黏的時候,她對未來的幻想就已經出現了不可補救的裂縫。

    可是今晚将要暴露出來的一切,将會是用水都洗不掉的。

     愛麗莎的眼神裡閃爍着堅決。

    盧米發現自己在想,其實她和愛麗莎并沒有什麼不同。

    她們兩個的世界肯定永遠都不會完全重合,可是在這種稍縱即逝的時刻,她們兩個轉着同樣的圓圈,分享着同樣的情感與思想。

     愛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把氣吐出來。

     “現在我去迷惑我老爸。

    ”她說。

     盧米點點頭。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7點52分。

    

05

德爾霍·瓦薩甯試着把領結固定在領口,可他的手指卻老是從光滑的色丁布料上滑落。

    手心的汗出個不停,他隻好時不時地拿廁紙擦手。

     時間已經太晚了。

    他早就該穿戴好,站在外面等候來接他的車。

    他說什麼也不願意遲到。

    車是不會等他的。

    機會說沒就沒,會像光滑的色丁布一樣從他的指尖溜走。

     無尾晚禮服宴會。

    他上一次參加無尾晚禮服宴會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好幾年前參加妻子的公司老闆辦宴會。

    那些宴會,從最開始的香槟酒到淩晨打車回家,都是些無聊的那些宴會,從最開始的香槟酒到淩晨打車回家,都是裝腔作勢的閑談,讓人厭煩。

    他不喜歡這種上層人的聚會。

    雖然從很多衡量的标準來說,他自己現在也算得上是上層人。

     領結終于肯乖乖地蹲在領口了。

    他用手指慌亂地理了理頭發,盡管發型師剛剛才幫他把頭發打理好。

    德爾霍發現自己好久都沒這麼緊張了。

    他提醒自己去參加宴會隻有兩個目的。

     他想直接跟北極熊談談。

     他希望能夠見到娜塔麗。

     娜塔麗還是沒有給他回電子郵件。

    德爾霍知道娜塔麗以前也參加過北極熊的宴會,可是卻不肯告訴他和宴會有關的任何事情。

     頂級機密,我的愛。

     北極熊對人的控制嚴格得幾乎讓人難以想象。

    德爾霍不知道在北極熊看來,他有沒有和北極熊讨價還價的資格。

    他隻是一個可憐的管毒品案子的警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在過去十年裡,也許他盡自己的能力幫助北極熊做了生意,可是假如沒有他,北極熊估計也照樣玩得轉。

    無論如何,他還是要試一試直接去跟北極熊談談。

     德爾霍是在淩晨下了決心。

    他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想擺脫雙面人的角色。

    但是在這之前,他必須從北極熊手裡拿到一大筆補償,可以多多少少彌補他未來幾年将會失去的收入。

    他必須還清欠下的賭債,把娜塔麗的事情安排好,還有他自己的事情。

    然後他就可以集中精力去過正常的、平靜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裡,不會有任何東西讓心跳加速。

    沒有犯罪、沒有賭博、沒有娜塔麗,也沒有金錢。

     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壓力和恐懼。

    隐瞞,年輕的時候可以讓他的腎上腺激素噴發,現在隻能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也許還能再堅持幾年,可是到那時他的健康會背叛他,他的心髒會背叛他,神經也會背叛他。

    他自己背叛自己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

     德爾霍看着衛生間的鏡子裡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的男人。

    眼睛下方垂着兩個大大的眼袋,下巴下面吊着一個多餘的下巴,肚子也已經鼓出了皮帶。

    他身上的一切都開始下垂了,要不就是鼓了出來。

    常年的壓力和罪惡感已經吞噬了他,讓他碰到什麼吃什麼,忽視了健康和體力,也忽視了家庭。

    這一點他必須承認,就算不用對别人承認,也必須對自己承認。

     這種生活必須結束了。

    和娜塔麗的幽會也必須結束了。

    他們兩個永遠都不可能成為那種可以一起公開出現的一對。

    他必須開始過新的、誠實的生活。

    所以他決定試着去做一件事,一件成功的概率極低的事:他打算去勒索北極熊。

     德爾霍又瞟了一眼手表。

    必須出門了。

    他正大步往玄關走去,愛麗莎噔噔噔地跑下樓梯,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樓下的桑拿房拖。

     “什麼事?我這個時候早就應該出門了。

    ”德爾霍不悅地問。

     “我必須讓你看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隻要一分鐘就夠了。

    ” “現在不行。

    我不能遲到。

    我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活動。

    ” “你不就是去參加宴會嗎?宴會怎麼可能比我的事情還重要?” 愛麗莎緊緊抓着德爾霍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像有火焰在燃燒。

    德爾霍看到的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而是一個七歲的女孩。

    他不想讓女兒不高興。

     “好吧,就一分鐘。

    ” 盧米悄悄下樓。

    穿着高跟鞋,套着跟睡袋一樣的外套,要想不發出一點聲音還真是不容易。

    杜卡已經躲在外面的大門旁邊等她了。

     “還沒來。

    ”杜卡小聲告訴她。

     “但願不會遲到。

    ”盧米說。

     氣溫達到了零下二十八攝氏度,創下了這個冬天的紀錄。

    所有的物體上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房子上,樹枝上,石頭上,汽車上,衣服上,頭發上,臉頰上,還有腦子裡。

     “愛麗莎答應在我給她打電話之前一直纏着她爸爸。

    ”杜卡說。

     接下來他們兩個誰都沒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着。

    盧米覺得奇怪,杜卡居然沒有嘲笑她的這件黑黑的像雪怪一樣的衣服,也沒有嘲笑她今晚将遇到什麼樣的非禮。

    她發現杜卡的嘴角繃得緊緊的。

    看來杜卡很緊張,甚至有些害怕。

    估計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害怕。

     從前有個男孩,男孩學習害怕。

     盧米覺得自己的心情平靜得出奇。

    她現在按照事先像電腦編程一樣計劃好的方式在行動。

    她隻集中精力于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手表顯示的時間是7點58分了。

    一輛黑色奧迪轎車拐九九藏書進了街道,在愛麗莎的家門口停了下來。

    杜卡看着盧米,挑起一邊的眉毛。

    盧米點點頭。

    杜卡走開了。

    他平靜地走過黑色奧迪,走出奧迪司機的視野,躲到停在前方的一輛汽車後面,然後避開奧迪司機的視線,蹲着溜回黑色奧迪後面,蹲在那裡等待着。

     接下來輪到卡斯培表演了。

     卡斯培從街角走出來,走到黑色奧迪旁邊。

    他從衣兜裡掏出一把鑰匙,表情誇張地給奧迪司機看了看手裡舉着的鑰匙,然後享受般地慢慢地把鑰匙按在黑色奧迪的前蓋上,繼續走路。

    鑰匙嘎嘎地劃着汽車金屬外殼的聲音打破了寒夜的寂靜。

    奧迪司機一開始盯着卡斯培,似乎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卡斯培滿意地朝奧迪司機豎起了中指。

     這時,奧斯司機活過來了。

    他含糊不清地破口大罵,沖出駕駛室。

    杜卡火速行動,把汽車後蓋打開了一條縫。

    卡斯培笑着逃跑,笑聲已經有點讓人讨厭了,司機追着他跑,微微轉過身按下了車鑰匙上的鎖門鍵,繼續去追卡斯培。

    卡斯培把逃跑的速度控制得剛剛好,一直和司機保持足夠近的距離,引誘司機去追他。

     盧米已經走到了黑色奧迪旁邊,杜卡幫她鑽進了車的後備箱。

    好在後備箱并不是最小号的,但盧米還是得把四肢蜷縮起來才能躺進去。

    最後她用一條絲巾蓋住後備箱的鎖孔,向杜卡豎起拇指,表示一切就緒。

     杜卡回給她一個同樣的手勢,然後輕輕地關上了車後蓋。

     當黑暗把盧米包裹起來後,盧米不由得和恐懼鬥争了一番。

    她現在在一個悶得不透氣的狹小的空間裡,聞着刺鼻的汽油味。

    她真希望車不會開到太遠的地方去。

     盧米聽到司機罵罵咧咧地回來了。

    “嘩”一聲後,車門鎖被打開了。

    司機上了車,重重地關上了駕駛室的門。

     盧米試了試看能不能掏出放在手袋裡的手機。

    她勉強掏出了手機,一看時間,已經8點5分了。

    哪怕是讓手機屏幕微弱的熒光照一照後備箱,也會讓她覺得舒服些。

     然後她聽到了有腳步聲從愛麗莎家的方向向奧迪車靠近。

    車門開了。

     司機沒好氣地問來人:“什麼事讓你磨蹭了這麼久?” “對不起。

    家裡有點事。

    ”盧米聽出來是德爾霍·瓦薩甯的聲音。

     “北極熊不喜歡遲到的人。

    ” “那麼我們就别再浪費更多的時間了。

    ” 謝天謝地。

    盧米跟愛麗莎的爸爸的想法完全一樣。

    她實在不想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用這個姿勢多待哪怕是一秒鐘的時間。

     奧迪突突突地啟動了。

     “你們這條街有個小混混。

    ” 盧米還能勉強聽明白司機說的話。

    她覺得好笑。

    奧迪車開動了,冷空氣從車後蓋的縫隙裡鑽進來,盧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她已經不能回頭了。

     黑暗,穿越不過的黑暗。

    沒有人能走出這片黑暗。

    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黑暗。

     她再也走不出去。

    她無法呼吸到空氣。

    她快死了。

     碎石在她的背上印出了由一個又一個小坑組成的圖案。

    她抓了一把碎石緊緊地攥在掌心裡,能感覺到它們鋒利的邊緣。

    她讓碎石從手指間掉落。

     “放我出去!”她絕望地喊着。

     這句話她已經喊了十幾遍,上百遍,上千遍。

    她握着拳頭去砸頭上的蓋子,用腿去踢,轉過身用背去把蓋子頂開。

    沒用。

     她們坐在蓋子上。

    肯定一邊坐在上面一邊晃着腿,一邊輪流吃着棒棒糖,品嘗着草莓的味道。

    她們一點都不着急。

    權力在她們手裡。

     眼淚從盧米的眼睛裡流出來挂在臉上已經幹了。

    她陷入了恐慌。

    她覺得如果她再不出去就會窒息而死。

     她竭聲大叫。

    使出全身的力氣。

    她想着海鷗的鳴叫和它們鳴叫時張開的嘴。

    她就是海鷗,她也在哀叫。

     聲音越大,生命力就越強。

    她發出了聲音,她和聲音是一體的,一樣的暴怒,一樣的尖利。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發現自己周圍不再黑暗。

    用來裝碎石頭的大箱子的蓋子被打開了。

    她坐起來擦擦眼淚。

    臉頰立刻沾上了沙子,碎石已經被她磨成了沙子。

     她們兩個不見了。

     她們在等待下一次機會。

    她們跟盧米一樣都知道,這種事還會再次發生。

     盧米慢慢地從一數到十。

     現在她不能恐慌。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女孩了。

    她已經改變了。

    她已經學會了。

    現在她可以在無論多麼小的空間裡待上無論多長的時間。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按照預計進展着。

    幾乎是一切。

     沒錯,汽車拐彎的時候,離心力把她甩出去了,她撞到了後備箱的側牆,撞出了瘀青。

    沒錯,她的鼻子似乎已經永久性地沾上了汽油的味道。

    沒錯,她冷得直發抖,她覺得從頭頂到腳尖都被凍僵了。

    但這些都是小事。

     奧迪車開了35分鐘後才減速,最後停下來。

    德爾霍·瓦薩甯下了車。

    過了一會兒司機也下了車,鎖上車門,走了。

     盧米聽了聽,直到周圍都安靜下來了,她才敢用僵硬的手指去摸那塊絲巾。

    她小心翼翼地把絲巾往身邊扯,同時伸腿去頂車後蓋。

    她必須用之前放在鎖孔上的絲巾讓鎖芯偏離位置,才能打開車蓋出去。

     絲巾被撕裂的聲音是很久以來盧米聽到的最糟糕的聲音。

     不要恐慌。

    慢慢來。

     盧米用手指去感覺絲巾的斷裂處在什麼地方,可是感覺不出來。

    她的手指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長筒手套更加不利于她去感受手指的知覺。

    盧米用牙齒咬住右手的手套尖,取下手套,然後把冰涼的手指放進嘴裡呵氣,給手指取暖,直到血液重新在指尖循環。

     再試一次。

     手指在鎖孔附近摸索,終于摸到了絲巾。

    盧米知道濕潤的手指馬上就會重新被凍成冰棍。

     可以的。

    她是可以做到的。

    絲巾還剩下那麼一點點,她剛剛可以揪住。

    她緊緊地揪着絲巾,雙腿用力向上去頂車後蓋,同時把絲巾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平穩地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扯。

     門還沒開。

     盧米咬緊牙關,用力頂,用力扯。

    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咔嗒。

    ” 鎖總算屈服了。

    車後蓋開了。

    盧米把車後蓋頂開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縫隙,調勻呼吸。

    她豎着耳朵聽着周圍的聲音。

    這時,一輛轎車正好開到奧迪車旁邊停下來。

    車裡的人都下了車。

     “你真應該花時間給你的車吸吸塵。

    ”是個女人的聲音,“你看看我的鞋子。

    我的鞋子應該是粉紅色的。

    ” “是你自己想當睡美人。

    我覺得你穿什麼鞋子,你那個黑心的繼母都無所謂。

    你完全可以穿一雙黑色的鞋子。

    ”一個男人回答。

     這一男一女拌嘴的聲音漸漸遠了。

    周圍又安靜下來。

     盧米把車後蓋又稍稍往上擡了擡,窺探了一下車外。

    她發現自己在一個小小的類似于停車場的地方,好在黑色奧迪停在最邊上,前面有幾棵樹擋着,沒有光。

    盧米看到現在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盧米像閃電般地從睡袋外套裡脫殼而出,重新戴好右手的手套,從後備箱爬出來,蓋好車後蓋。

    她必須把外套留在後備箱裡,就讓司機明天或者他下次打開後備箱的時候納悶這是誰的衣服好了。

    盧米伸手摸摸頭發,頭發居然還一絲不亂。

    愛麗莎說她的發膠可以創造奇迹,真是沒有說大話。

     從手袋裡取出粉底盒,然後是鏡子。

    快速整理一下妝容,擦掉下嘴唇蹭出唇線邊際的口紅。

    她準備好了。

     盧米轉身看了看宴會地點。

     玻瑞斯·索科洛夫檢查了一番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

    雪皇後看起來就像雪皇後應有的樣子。

    如果德爾霍·瓦薩甯看到這個還不乖乖聽話,那麼他願意吃下兩公斤的冰激淋,而且是一次吃下去。

     玻瑞斯同時感受到了說不出的悲傷和滿意。

    他的滿意是有理由的。

    他總算松了一口氣。

    他已經跟北極熊把事情說開了,也不再因為維沃·唐被殺而心懷怨恨。

     北極熊說他的人看到維沃居然大白天在墓地裡拿着槍發瘋。

    這種做法是不能容忍的。

    這種做法隻能說明維沃·唐已經失控了,他已經開始失控了。

    失控的人是沒有用的,在這一點上,玻瑞斯和北極熊的觀點完全一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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