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号,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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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色的,一團團的,柔軟而蓬松的,像紗一樣薄,像奶油堆成的小山。走遠了,更遠了,你追我趕,那些緩緩地,帶着朦胧睡意移動的雲。
白晝随着夜晚轉涼…… 氣溫還沒有涼下來。
白天最炎熱的高溫剛剛從峰值回落。
空氣甜得像蜜。
它輕撫着腳趾、大腿和手臂,就像有人在用一片巨大的羽毛輕輕地刷着你的身體的輪廓。
在這樣的天氣裡,完全可以赤身裸體地躺在湖岸邊一邊看着天空和白雲,一邊等待、思念。
思念和你隻有幾步之遙的人,在感受到他注視在你的皮膚上的目光時,莞爾一笑。
請抓住我柔弱的肩膀的思念…… 空氣的熱度和來自體内的熱度,能讓一切多餘的想法都消失的熱度。
加速的從容和放慢的匆忙,夏日無盡的流逝。
那個一切都好、兩個人在一起勝過一個人孤獨的時刻。
以為這種感覺會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的想法。
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
這一生可以和這個人在一起。
那雙手可以上百次、上千次地握起。
不用說話,聽兩個人的呼吸聲尋找同步的、不被催促的平靜節奏。
兩個人的呼吸聲也可以同時加速。
可是當夏天過去,當來自北方的冷空氣染黃了第一批白桦樹的樹葉,湖岸邊的那些想法似乎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夢,别人做過的夢。
盧米歎了口氣,把目光從天空移向警察局大樓。
透過長途客車站碩大的玻璃窗,她可以直接看到警察局大樓。
這已經是她坐在長途客車站裡的第三個鐘頭了,她在等待看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這麼等着真是毫無意義。
她跟蹤了愛麗莎的爸爸——德爾霍·瓦薩甯。
德爾霍從在培尼基的家出來後,盧米就一直跟着他,冒着刺骨的嚴寒,一直跟到了瓦爾塔大街。
然後德爾霍·瓦薩甯走進了工作單位,盧米去了對面的長途客車站蹲點監視。
她不願意到警察局大樓裡面去坐着等。
雖然警察局大樓裡排隊等候辦護照的隊伍是出了名的長,可是在大廳裡坐上好幾個小時還是容易引起懷疑。
現在,在長途客車站裡,完全沒有人盯着她看。
她的衣着夠整潔,不像是無家可歸的人,她也足夠不起眼,過往的人擦肩而過後誰都想不起來她到這裡來過。
可她還是覺得用這種方法消磨時間太不明智。
德爾霍·瓦薩甯很可能會在警察局裡規規矩矩地上班到下午四點,或者更晚一點的時候,然後走和他來上班的時候走的同一條路回家。
她到這裡來蹲點監視,實在是太瘋狂了。
盧米已經在喝第四杯不加糖的咖啡了。
她必須讓自己保持警惕。
塑料袋裡的錢。
追蹤愛麗莎的男人。
照片裡的年輕女人。
北極熊。
這些事情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系呢? 德爾霍·瓦薩甯是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
盧米對此很清楚。
愛麗莎也很清楚這一點,盡管她不願意相信她的爸爸會做出任何壞事,但她必須相信。
自從愛麗莎見過那些照片後,她的臉龐似乎就變得有些灰暗。
她内心裡肯定有某種東西轟然坍塌。
某種帶着童真的信仰在她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消失了,她的一部分自我認同也破裂了。
盧米知道這種感覺。
她還記得在她上一年級的那個秋天,在聖誕節前的一天,她看着鏡子裡的自己的情景。
她從鏡子裡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驚慌的女孩。
這個女孩以前從來都不相信在自己身上會發生這樣的事,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
我不再是我了。
這是她當時的想法。
是的,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讓她感到陌生的女孩。
從前有個女孩,一個需要學習害怕的女孩。
盧米把目光移到長途客車站,讓她一直盯着警察局大樓已經看累了的眼睛休息一下。
這座幾年前剛剛徹底翻新過的功能主義建築真美。
上午的陽光像波浪般從巨大的玻璃窗湧入。
如果隻看着陽光,而不注意窗外耀眼的盧米,真的會以為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盧米真想向後往長途客車站候車大廳的椅子上一靠,閉上眼睛,把周圍幻想出夏天的溫暖和愉悅,迎接記憶帶給她的幸福和悲傷。
真是的,她到底到這裡做什麼來了? 維沃·唐正在填晚報上的數獨遊戲,同時盯着警察局大樓。
他真懷疑玻瑞斯·索科洛夫的神經是否正常。
花大半天的時間監視正在工作的警察,好像沒啥意義。
不過索科洛夫認定這裡面有貓膩。
他想不通警察為什麼沒有給娜塔麗回電子郵件。
娜塔麗曾經咯咯笑着說她總是還沒來得及給德爾霍·瓦薩甯發電子郵件,對方就給她回複了。
聽說索科洛夫又找到了直覺,他料定今天肯定會有事情發生。
隻要索科洛夫一找到直覺,其他人再反對也是白費力氣。
維沃問過索科洛夫,難道他就不能直接去跟德爾霍·瓦薩甯談談嗎?讓他知道跟他們幾個耍花招可沒有好果子吃。
讓别人安分守己是維沃·唐的強項。
他的另一個強項是讓别人閉嘴。
有些人在他拜訪過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話,永遠都沒有。
但索科洛夫卻說不行。
隻要還想保持合作關系,他們三個當中的任何一個就不能跟警察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所以維沃不能去找警察,隻能監視。
索科洛夫敢肯定瓦薩甯在玩自己的遊戲。
他想弄清楚還有誰在跟瓦薩甯一起玩。
這一格到底要填9還是7?剛才真應該選難度為三個星的,而不是五個星的數獨。
保持簡單就好。
他又不想把自己訓練成為數獨大師。
維沃咬着鉛筆頭,同時往警察局大樓的方向瞟了一眼。
看來這一天都是浪費時間。
盧米掏出手機,準備給愛麗莎打電話收回承諾。
她已經耗費了足夠的時間來做這種不會有任何結果的盯梢。
德爾霍·瓦薩甯思考着他昨夜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
他當然沒有直接聯系上北極熊,而是跟北極熊衆多的“助手”中的一位聯系上了。
他在這個網絡裡用的也是代号。
助手發來了一封電子郵件,裡面說德爾霍·瓦薩甯必須去坦佩雷大樓的男衛生間,取出放在第三個抽水馬桶上方的水箱裡的一部手機,用那個手機給存在手機裡的第一個電話号碼打電話。
然後會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做。
手機隻有今天一天會被藏在抽水馬桶的水箱裡。
他這回是不是在啃一塊太大的骨頭? 跟玻瑞斯·索科洛夫和愛沙尼亞人打交道還比較順利。
他們都是直來直往的中等水平的犯罪分子。
索科洛夫自己把自己當成愛沙尼亞人的老闆,可是他自己也是聽命行事的。
北極熊就不一樣了。
關于北極熊,隻有傳聞,卻沒有任何确鑿的信息。
德爾霍連一個見過北極熊的人都不認識。
可是,如果德爾霍想拿到他的錢,他就必須采取行動。
何況他非常想拿到那筆錢。
他必須拿到那筆錢。
他完全要依靠那筆錢,不久他又有兩筆賭債快到期了。
德爾霍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披上外套,決定利用午餐時間去坦佩雷大樓的衛生間走一趟。
德爾霍走出了警察局大樓的大門。
維沃·唐警覺了。
盧米也警覺了。
維沃的反應比盧米稍稍快了那麼一點點,算是盧米走運。
盧米這時才反應過來,這個冷靜地停止玩數獨遊戲的男人看着有些面熟。
等這個男人一走動起來,盧米立刻從他的步伐的長度、輕微的駝背和雙手擺動的軌迹認出了他。
他就是那幾個企圖綁架她的男人中的一個。
男人快步走出長途客車站的大門。
一眨眼的功夫,盧米就明白了他們兩個同時待在長途客車站,尤其是在同一時刻沖出車站的大門,絕對不是巧合。
她和那個男人之間有某種關聯。
他們監視的是同一個人! 該死,這下情況更複雜了。
盧米必須把自己變成隐形人,必須同時躲過兩個男人的視線。
02
盧米在坦佩雷大樓的大廳裡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
愛麗莎的爸爸太專心趕路了,而跟蹤他的男人又太專心于跟蹤他了,所以他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盧米。
盧米跟他們兩個保持着合适的距離,讓這兩個人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視線裡。
能看見,卻不被别人看到,這是盧米的強項。
他們走過索瑞橋,走過坦佩雷大學,拐彎到大學路,然後到了坦佩雷大樓。
進到大樓裡,問題來了。
德爾霍·瓦薩甯果斷地沿着金莫·卡伊萬托遊覽路線往前走,然後一拐彎進了男衛生間。
跟蹤他的男人在男衛生間門口停留了一陣,往四周張望了一下,也跟着進去了。
盧米想她可以在大廳裡等,找一個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躲起來。
可是轉念一想,衛生間裡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将解開所有的謎,而且這種可能性非常大。
愛麗莎的爸爸這麼老遠來上廁所應該不是因為看膩了單位衛生間裡的瓷闆,想換個地方。
他肯定有别的原因。
盧米必須找出這個原因。
可是她是個女孩,不能進男衛生間,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必須裝作男孩子進去。
盧米站在坦佩雷大樓衣帽架的鏡子前看着自己。
她穿的是黑色的衣褲,戴着灰色的帽子。
衣服和帽子都足夠中性。
厚厚的羽絨服隐藏住了身體的曲線。
她迅速把頭發都攏到帽子裡,擺出不同的姿勢,把身體的重心稍稍移了移,把臉上的表情換成無表情。
變化大得讓她驚訝。
鏡子裡盯着她看的變成了一個帽子壓得低低的十七八歲的男生。
最重要的是走路的姿勢。
盧米放松身體,把四肢分得更開,邁着松松垮垮的步伐往前走。
她保持這種男生式的走路姿勢一直走到男衛生間門口,然後抓住門把手,自信地推開了門。
德爾霍·瓦薩甯試着打開抽水馬桶上方的水箱蓋子,可是他的手指卻一個勁兒地打滑。
水箱的蓋子重得出奇,而且卡得很死。
他努力把指甲伸進蓋子下的縫隙裡,還是不起作用。
需要有比指甲更長的東西才行。
德爾霍翻翻衣兜,反光牌沒用,駕照卡也沒用。
好在他從衣兜裡找到了一把自行車的鑰匙,估計是很早以前忘在衣兜裡了。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自行車鑰匙插進蓋子下的縫隙裡,然後盡量小聲地去挪水箱蓋。
同時,他聽到有人進了旁邊的蹲間。
這就是他的運氣。
做什麼事都不得安甯。
鑰匙被撬得開始變形了,好在水箱蓋也稍稍挪動了一點位置。
它和水箱的邊緣發出了一聲讨厭的撞擊聲,在安靜的衛生間裡,簡直就像有東西爆炸了。
這時,男衛生間的門又開了。
太好了,又多了一雙耳朵。
來的人選擇了挨着德爾霍的另外一邊的蹲間。
德爾霍覺得自己就像被包圍了。
現在必須冷靜,深呼吸,驅除那些妄想狂的想法。
坦佩雷大樓是公共場所,上廁所又不要錢,當然會有人來。
現在有三個男人同時想排空膀胱,隻是讨厭的巧合而已。
或者确切地說隻有兩個男人而已,他的手想握住的是别的東西。
德爾霍脫下來大衣,挽起了右手的衣袖。
現在他把手伸進水箱裡開始摸。
一開始手指觸到了水。
他感到一陣惡心,雖然他知道這水完全是幹淨水。
他到底有沒有找對蹲間?要是手機已經被拿走了呢?如果是有人騙他怎麼辦? 忽然有東西觸到了他的手指。
中獎了。
德爾霍從水箱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盒子明顯是防水的。
他小心地打開盒子,找到了裡面用塑料布包着的手機。
他把手機塞進大衣的衣兜裡,把盒子放進另外一邊的衣兜,把水箱蓋放回原處。
心跳的聲音在他的耳朵邊砰砰直響,就像有人在拿他的心髒打鼓。
他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恐懼讓他的腳也變得無力,雖然他知道這裡并沒有什麼可怕的。
穿好大衣,推開蹲間的門,馬上沖到洗手池前。
他把洗手液塗在手上搓了好久,洗了一遍,又洗一遍。
他克制住想要擦掉水箱蓋上的指紋的沖動。
那樣做就有點太誇張了。
旁邊的兩個蹲間裡沒有聲音,大概這兩個都便秘。
德爾霍想着,仔細地擦幹手,快步走出了男衛生間。
盧米在數着秒數。
她迅速往蹲間下方掃了一眼,走進了德爾霍·瓦薩甯旁邊的蹲間。
德爾霍喘着氣在擺弄着什麼,從聲音來判斷,估計是在擺弄水箱蓋。
他弄完了以後就洗完手走了。
盧米聽到跟蹤德爾霍的男人也拉了一下水箱,估計是做樣子的。
然後這個男人也出了衛生間,連手都沒洗。
盧米讨厭上完衛生間不洗手的人。
雖然她談不上有潔癖,可這是最基本的衛生常識。
五,六,七,八…… 十秒鐘後,盧米打開蹲間的門,洗完手,推開男衛生間的門。
她剛剛來得及看見德爾霍·瓦薩甯和跟蹤他的男人走出了坦佩雷大樓。
盧米得抓緊了。
野鴨公園就像被下了魔咒一般。
樹木的枝條都挂滿了霧凇,要不就是落在樹枝上的雪結成了複雜而巧奪天工的冰晶。
每一個冰晶都折射着太陽光,閃閃發光,晶瑩透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冒着火花。
雪皇後駕着雪橇穿過公園。
她的頭發和鬥篷迎風飛舞,她把細小的冰顆粒飄灑在她身後的空氣裡。
她吹一口氣,把一切都變成了魔幻般的白色。
那是雪皇後呼出的氣。
她呼出的氣變成冰和雪。
盧米的呼吸。
一團水汽,很快就在圍巾上、臉上和幾乎看不見的汗毛上凝結成了細小的霜。
她在公園的健身器械上做起了引體向上,同時尖着耳朵聽着。
德爾霍·瓦薩甯剛好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在按鍵上按了一陣,然後走到野鴨池塘旁邊把手機放到耳旁。
跟蹤他的男人站在旁邊的一棵樹後,假裝在點香煙。
德爾霍·瓦薩甯顯然沒有注意到跟蹤他的人。
他可能已經注意到了在做引體向上的盧米,可他大概想不到這個喘着氣自言自語的男生會對他的電話感興趣。
他肯定認為自己站得足夠遠,但在沒有風的冷天裡,聲波傳播得出奇的清楚。
三個,四個,五個…… 盧米一邊做引體向上,一邊等着愛麗莎的爸爸開始打電話。
“哈喽?我是……好吧,你知道我是誰。
” 他說的是英語,增加了理解的難度。
德爾霍·瓦薩甯壓低了聲音對着池塘的方向說。
一部分單詞消失在了途中。
如果他說的是芬蘭語,盧米就能更容易把聽到的片段補全,也更容易理解。
盧米感到手開始酸了。
最近這段時間引體向上明顯做得太少了,但盧米還是不放棄。
跟蹤德爾霍的男人也明顯在專心地聽着。
十二個,十三個…… “北極熊……已經給我發了邀請啦?……明晚8點。
好的。
黑色領帶。
如果你可以……” 最後的一句話沒有說完。
肯定是對方中途挂掉了電話。
盧米已經聽得夠清楚了。
愛麗莎的爸爸明天會去參加北極熊的聚會。
盧米的雙手最後還是背叛了她。
她從單杠上掉到地上,胳膊上的肌肉一顫,痛極了。
該死。
這就是我想要做到的不被人發現。
德爾霍·瓦薩甯和跟蹤他的男人都把頭扭過來看着盧米這邊。
到了這個地步,盧米不能再繼續跟蹤德爾霍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勇敢的體育青年的角色演到最後。
盧米擺出男生的姿态沿着池塘小跑了起來。
馬丁靴在已經結冰的小路上打滑,把盧米想要制造的體育青年的形象破壞得太明顯了。
可是盧米沒辦法用意念把它們變成帶鞋釘的适合冬天穿的跑步鞋。
現在隻能不露聲色地繼續跑下去。
隻是愛運動的男生在這跑步。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如果她能夠圍着池塘跑一圈,然後可以徑直跑回家一邊喝着熱咖啡一邊向愛麗莎彙報就好了。
盧米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跑步聲,意識到自己的希望是徒勞的。
03
玻瑞斯·索科洛夫給愛沙尼亞人打電話,可這家夥沒接。他大概把手機調成靜音了,以便更好地監視警察。
這是個好的品質,不過這次監視完全白費了。
玻瑞斯剛剛收到北極熊遞來的消息,說德爾霍·瓦薩甯已經跟北極熊聯系了,然後北極熊的人用比較特殊的方法邀請德爾霍去參加聚會。
玻瑞斯不是總是能理解北極熊的行為方式。
有時候他在想北極熊是不是真的做什麼都絕對謹慎,還是他隻不過是喜歡讓别人來給他跑腿。
他覺得後一種可能跟前一種一樣可信。
玻瑞斯有時極端厭煩北極熊的命令與心血來潮。
他知道自己處在特殊地位,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甚至是北極熊最喜歡的手下,但這種地位随時都有可能被收回。
他活在無休止的恐懼裡,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條看不見的勒繩。
連犯一個錯誤的資本都沒有。
還是取消這次行動更明智。
他沒有理由冒險。
有人可能會把愛沙尼亞人和警察聯系到一起。
或者維沃·唐會做出欠考慮的事情。
維沃·唐是個好人,很專業,可是偶爾會膨脹。
一旦如此,維沃·唐就會變得難以預測,不受控制。
玻瑞斯給維沃·唐發了一條短信。
上面寫着:“停止。
中止行動。
” 維沃·唐加緊了步伐。
這回這個小娼婦别想再從他的眼皮底下跑掉。
這回他得讓這個小妞看看老虎是怎麼發威的。
上次隻是偶然。
這是他必須親自處理的事。
手機在他的衣兜裡震動。
有人給他打電話,可是維沃現在沒時間接聽。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維沃剛開始沒有意識到,這個做引起向上的男生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然後他仔細看了看——外套。
他之前好像在哪裡也看到過這件外套。
等男生撒腿跑步的時候,維沃想起來了。
這個男生并不是男生,而是個女生。
她今天跑步的姿勢跟那天不太一樣,不過倒也足夠一樣,讓維沃認了出來。
可是德爾霍·瓦薩甯為什麼沒有認出來?他自己的女兒? 維沃想了一陣。
謎底撞擊着他的意識,令他震驚。
這個女孩并不是警察的女兒。
女孩是完全不相關的人,因為某種原因卷入了這件事。
他現在要搞清楚女孩是怎麼卷進來的。
女孩開始加速了,怒火完全占據了維沃。
他不能讓這個毛都還沒長全的小妞騎到自己頭上來拉屎拉尿。
正是因為她,他才在冰天雪地裡把手指和腳趾都凍僵了,也正是因為她,他才浪費了寶貴的倒賣毒品的時間,而不得不在培尼基的灌木叢裡蹲點,在長途客車站裡填數獨方格。
這個女孩,連同她那頂紅色的帽子都是對他的嘲笑。
他要抓住女孩。
他要從女孩嘴裡問出來她是怎麼攪合進來的。
他要讓女孩學會一點,如果沒這個本事,就不要來玩大人玩的遊戲。
沿着坦佩雷大樓旁邊的小路往上跑,上坡跑向卡勒凡大街,再過馬路。
薄冰,路滑,完全不适合用來跑步的鞋子。
快要把肺撕碎的寒冷,給行動拖後腿的外套。
大冬天在戶外跑步真的不是她的強項。
盧米往後瞟了一眼。
男人就快追上她了。
盧米努力透過牙齒的縫隙呼吸,一邊跑,一邊嘶嘶地喘着氣。
冬天的空氣真是毫不留情。
穿過馬路跑到卡勒凡大街的另一邊。
冷,冷,冷,冷。
可是把“冷”這個單詞拆成兩個單音節的單詞,再加點東西,就變成了圖爾庫人的方言“我也是圖爾庫的”。
盧米想做出理智的判斷,可是這句話卻一直在她的腦子裡響。
她要不要繼續沿着卡勒凡大街往前跑?好處:路上有其他的行人,有汽車。
壞處:有些地方光滑得幾乎跟鏡子一樣,還有,追她的人的同夥可能正坐在面包車裡,在附近什麼地方等着,一到合适的時機就會把她強行拉到車上去。
他們真的敢這麼做嗎?光天化日之下? 跑到墓地街的時候,盧米迅速做出了決定。
那邊的人行道上沒有那麼多冰。
她轉身向旁邊的公墓跑去。
男人跟着她跑。
好在他跑經那些滑的路段時也一樣艱難。
我也是土爾庫的。
别響了。
盧米努力用另外一句話來填滿她的大腦。
快跑寶貝,快跑寶貝,快跑寶貝…… 雪瑞兒·可洛救了她。
馬丁靴卻一次接一次地背叛她。
盧米在心裡罵了起來。
從今往後,她大概每天都必須穿着帶釘子的跑鞋,免得突然被人追殺。
從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情來看,這種情況極有可能。
她拐進了墓地。
萬伊諾·林納的墓被她甩到了後邊,尤伊斯的墓被她甩到了左邊。
這兩位都是頑主。
尤伊斯說,一切,除了生命,都是多餘的。
現在不必要的死亡才是多餘的。
死在墓地裡,真夠諷刺的。
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盧米知道現在不該往後看,那樣做隻會讓她失去寶貴的幾秒鐘的優勢。
她能不能跑到公墓的教堂裡去?還是跑到親屬領取死者骨灰的門口去?那邊有人嗎?如果有人,那個人會讓她進去避一避嗎? 不能在墓地裡跑步。
她的耳邊響起了媽媽說教的聲音。
對不起了,媽媽。
就連你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什麼事情都能命令我。
有的時候我隻能逃跑。
死了的人是不會在意的。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的人。
死人是不會動的,哪怕有個女孩在墳墓中間跳來跳去。
女孩還不想成為死人,所以她必須跑,盡管她每跑一步,腳都不由自主地打滑,盡管冷空氣已經快把她的肺紮成了蜂窩,盡管汗水在厚厚的外套和毛衣下淌成了小溪。
墓地裡高高的雲杉都穿上了一層白色的外套,已經看不出輪廓。
松枝被厚厚的盧米壓得下垂,垂向一座座墳墓,垂向在墓地裡行走的人。
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來審判我們吧。
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盧米似乎已經聽到了男人的喘氣聲。
用不了幾分鐘,男人就能抓住她的外套的後襟了。
這時,好像發生了什麼。
盧米聽到了一聲撞擊聲,憤怒的抱怨聲,然後是一連串愛沙尼亞語的髒話。
她不懂那些單詞,但單詞的意思并不難懂。
她沒有扭頭,她的雙腿因為有了希望變得更有力了。
維沃·唐腳下一滑,摔倒了,左邊的膝蓋重重地撞到了結冰的地面,傳來一陣劇痛,令他立刻意識到遊戲已經結束了。
他不可能再追上女孩了,他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就不錯了。
像一條挨了打的狗。
像一條被羞辱了的狗。
怒火再次在維沃的體内翻騰,比剛才更猛烈,更火熱,也更扼殺他的思考。
他沒有思考。
他隻是全身每個細胞都感覺到必須讓女孩停下來。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舉起槍,瞄準。
盧米聽到了一聲悶響。
然後有東西嗖地從她的大腿邊飛過,擊中了一塊墓碑,擊碎了墓碑的一角。
是子彈。
男人居然朝她開槍了。
盧米的心跳突然每分鐘多跳出了二十幾下。
她邁開腿跑,加速,幾乎飛了起來。
顧不上路滑,顧不上天氣冷,也顧不上背上流成了小溪的汗水。
跑出好遠、好遠、好遠以後,她才敢回頭看。
男人的身影小小的,好像倒在墓地中央的小路上捂着膝蓋。
有個好心的老奶奶走過去幫忙。
手槍不見了。
也再也沒有新的子彈飛過來。
盧米繼續跑,不過她立刻感到腳步輕了。
她知道自己逃脫了。
這一次她逃脫了。
天花闆的油漆上有很多條裂縫。
這些裂縫形成了一條條奇怪的,似乎沒有任何出口的路。
盧米躺在床上,看着裂縫一條條交織在一起,讓憤怒慢慢地在胸中膨脹。
她把一隻淡藍色的、已經破舊了的毛絨兔子緊緊地壓在肚子上,毛絨兔子的一隻耳朵早已不見了。
就讓毛絨兔子再承受她用力的握捏好了。
她回到了住處,脫下腳上的馬丁靴,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脫下汗淋淋的毛衣和毛衣下濕漉漉的長袖打底衫。
她在淋浴噴頭下站了半個小時。
讓水像下暴雨一般地打在她身上。
她用無香味的洗發水洗了頭發,用無香味的肥皂洗澡。
她總是用沒有添加任何芳香劑的洗漱用品。
倒不是因為她有過敏症或者對香味過于敏感,而是因為她不想讓自己身上有任何特殊的味道。
憑借一個人常用的洗發水、沐浴露、香皂、潤膚霜來辨認出這個人簡直太容易了,更何況是憑借這個人常用的香水或者古龍水。
僅僅一點點帶水果味的香皂的味道就足以告訴不鼻塞的鼻子某個人剛剛在這個房間出現過。
大部分人在公共場所都辨認不出别人特有的體味,除非這個人的嗅覺過人。
不過香水的甜味和刺激味能讓每個哪怕感冒鼻塞的人都聞出來。
氣味還能激活别的記憶。
松焦油洗發水的味道讓她記起了夏天和貼着水面飛行的蜻蜓。
麝香味的沐浴液讓她的頭腦裡出現了一幅清晰的畫面:手臂上強勁有力的肌肉,肩胛骨從背部凸出優美的線條。
畫面讓她想起了那一刻,他們相擁着躺在床上,嘲笑着微不足道的事情,其他人誰都不知道那些事情好笑在哪裡。
畫面讓她想到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犀利的目光,站在那雙眼睛前,盧米總覺得不知所措,臉紅耳熱。
每次隻要有用同樣香味的沐浴液的人從她身邊走過,她的心髒就會突然少跳一次,她的腳會忽然軟得像棉花。
雖然她已經看到了,知道用這種沐浴液的人不是她思念的那個人,但這種香味對記憶的影響就有這麼強烈。
舉個例子,一個人也許想不起來一個陌生人長什麼樣子,可是隻要他在别的地方碰巧聞到了那個人用的香水的味道,他的腦海裡突然就會浮現出寬闊的肩膀、短頭發、牛仔褲和格子襯衫。
他甚至能想起來這個人走路的樣子,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這個人從哪扇門走了出去。
盧米不想這樣。
她不想被不認識的人記住,也不想被所有她認識的人記住。
她希望可以盡量像一個隐形人一樣地行走,也沒有氣味。
盧米已經沖洗掉了皮膚上的恐懼和驚慌。
她揉了揉腳上因為奔跑而被磨破的地方。
她接聽了媽媽打來的電話。
“還不錯。
學校的功課不是特别緊。
是,我還有零用錢。
” 謊言。
善意的謊言。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媽媽了?從她開始上學的時候?肯定是那個時候。
或許更早一點,因為他們家的人相互之間什麼都不說。
盧米從來都沒有搞明白,有哪些事情不能說的,可是沉默的濃霧在他們家的房間裡那麼濃密,撞上去就像撞在蜘蛛網上一樣。
家裡的每個人都各幹各事。
他們對家人閉口不談的事情在局外人看來可能十分奇怪,難以理解。
比如盧米現在拿在手裡的毛絨兔子。
媽媽上次來坦佩雷看她的時候,給她帶來了這隻兔子。
媽媽說這隻兔子是盧米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
盧米看着兔子漆黑的眼睛,忽然極為清晰地想起,這隻兔子其實是别人最喜歡的玩具,而不是她的,雖然她後來也玩過。
她把她的想法說了出來。
“不對,你記錯了。
”媽媽辯駁,“這是你最喜歡的玩具,它的名字叫奧斯卡裡。
” 盧米搖頭:“我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