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二〇〇九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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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在牢房,看完地圖後,我不停地打開、折疊地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地圖按原來的折痕,重新折疊起來。

    地圖上有塊放大的格子,格子裡顯示的是塔法市及其周邊地區。

    對着地圖看了一會兒後,我不再覺得有趣了。

    格子裡顯示的塔法市,看着非常陌生,而且極不準确——那隻是按某個比例尺縮畫的圖畫而已。

     住進小屋的第一天,我把行李取出來,擺在又舊又簡單的橄榄色行軍床上。

    那張床是在陸海軍軍需用品店買的,就在監獄所在的基地外面。

    我沒有多少東西,隻有幾件衣服和墨菲太太給的地圖。

    我在地圖的四個角貼上膠帶,然後把地圖盡可能平整地粘到牆上,但那些折痕仍清晰可見。

    我記得,自己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條折痕。

    那條折痕跟底格裡斯河的一段剛好重合。

    那短短的一段,正是底格裡斯河穿越塔法市的部分。

    我在包裡翻了一陣,摸出自己的一塊勳章,然後盡可能找準我們扔下默夫的位置,把勳章粘到地圖上。

    一如所有地圖,那張地圖很快就會過時——說不定,已經過時了。

    那張地圖表示的,隻是一個抽象的地理概念,而形成那個概念的根據,不過是一些瞬間的記憶。

    那些記憶如此短暫,根本無法表現歲月對地理環境的細微影響:随着時間一小時接一小時、一年接一年地流逝,尼尼微平原上随風飛揚的沙塵會越來越多,河流的彎道也會變得越來越彎。

    那張地圖終将會越來越無法準确反映真實的情況,逐漸淪為一張廢紙。

    這讓我想起了說話:嘴巴說的跟心裡剛才想的,耳朵聽到的跟嘴巴剛才說的,總是有所出入。

    但世上并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物,我們隻能将就。

     我去屋外走了一會兒。

    周圍群山環繞,一片寂靜。

    我在明媚的陽光下打了會兒盹。

    迷迷糊糊中,我依稀聽到在美國的某個角落,一匹布從一塊小紀念碑上“沙沙”地滑落。

    此外,似乎還有人說話的嗡嗡聲。

     接着,我看到了默夫。

    他還是我最後一次見他時的模樣,但變得好看多了。

    不知怎麼,他的傷口不像之前那樣觸目驚心了。

    他的毀容變成了永恒的象征。

    我看見默夫順着緩緩流淌的底格裡斯河,漂出了塔法。

    平靜的水面下,無憂無慮的魚兒漠不關心地遊來遊去。

    它們使默夫的身體逐漸褪去了烏青色。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

    山洪從紮格羅斯山脈傾瀉而下,裹挾着默夫的身體,朝底格裡斯河下遊沖去。

    盡管如此,默夫的身體仍未散架。

    随着大地變綠又變黃,默夫逐漸漂過了世界的發源地。

    兩名士兵在河岸的蘆葦和燈芯草叢中休息。

    一人在睡覺,另一人看到了默夫的屍體。

    那名士兵不知道默夫曾是他們中的一員,心想默夫肯定是跟他們無關的、另一場戰争的犧牲品。

    他沖破碎的屍體大聲喊道:“再見,狗日的!”他的喊聲吵醒了身邊的戰友,并在炎熱的空氣中越傳越遠,聽着像是歌唱。

    那時,默夫身上的創傷很可能都已不見了,整個人隻剩下一副光光的白骨。

    春往夏來,默夫漂到了廣闊的拉伯河——由底格裡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交彙而成。

    一名漁夫駕着平底小船,在河邊沼澤滑行。

    他的長篙無意間碰到了默夫的遺骸。

    我看到在入海口附近,默夫的屍骨終于被水沖散了。

    岸邊的棗椰樹投下長長的、簾幕似的樹影。

    那些散架的碎骨,漂過層層樹影,漂過破碎的海浪,最終歸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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