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〇〇四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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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有機會改變整件事情。

     斯特林站起來,開始踱步。

    “我們好好想想,”他說,“我得抽根煙。

    ” 我給了他一根煙,又給自己點了一根。

    我雙手直哆嗦,加上又有風,費了好大勁才打着火機。

    風掀起防潮被,默夫那張不成形的臉露了出來。

    斯特林盯着那對窟窿似的眼窩。

    我把防潮被重新蓋好。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

    幾隻鳥唧唧喳喳地叫着,從灌木叢飛進飛出。

    嘩嘩的流水聲清晰了許多。

     “這事,你最好别弄錯。

    ” 我沒有把握。

    我想收回所有的話。

    “這事真他媽的難辦,中士。

    ” “冷靜,哥們兒,冷靜。

    好吧,”斯特林沉思了一會兒,接着說,“就這麼辦。

    你用無線電告訴翻譯,叫他讓那個穆斯林趕騾車過來。

    告訴其他人,我們沒有發現默夫。

    ”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斯特林繼續說:“我們得把這事掩飾過去,讓它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對吧?” “嗯,我知道。

    ” “确定?” “确定。

    ” 奇怪的是,等待過程中,我們慢慢平靜了下來。

    強烈的陽光下,周圍的事物逐漸失去具體形狀,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與影。

    除了直視的東西,一切都變得朦朦胧胧。

    我們看着趕車的頂着太陽,輕輕抽打着騾子的屁股,慢悠悠地走過來。

    視野裡,水汽騰騰,除了他和那頭瘸腿的騾子,其他的一切不是模糊的,就是颠倒的,再不就是完全一樣的。

    在趕車的指引下,騾子拖着那條義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着。

    等趕車的走近了一些,我們發現他身後還跟着之前見過的那兩條黑狗。

    過了一會兒,趕車的走到了我們面前,并像長官視察似的,依次直視我和斯特林的眼睛。

    最後,他說:“給我一根煙,先生。

    ”我給了他一根。

    他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笑了。

     斯特林抓住默夫的雙腿,準備把他擡起來。

    事已至此,我們沒機會反悔了。

    我們從來沒有反悔的機會。

    感覺好像在另一個依稀記得的世界,我們已經這麼做了。

    無法反悔了。

    我走到斯特林對面,抓住默夫的兩條胳膊,與此同時,不由地渾身一陣哆嗦,心髒怦怦直跳。

    我們把默夫擡到騾車上,讓他躺在粘土、石頭和稻草編成的小玩意之間,并趕走他身上飛舞的蒼蠅。

    整個過程中,我們盡量避免直視那對窟窿似的眼窩。

     “我們把他載到河那邊去,”斯特林說,“然後把他扔進河裡。

    把你的火機給我,巴特。

    ” 我照做了。

    斯特林打燃“芝寶”火機,丢進宣禮塔底部幹枯的灌木叢。

     “走吧。

    ”他說。

     河離得并不遠。

    我們在後面走,趕車的趕得騾子似走非走,似跑非跑。

    跟着這一人一騾兩狗的奇怪組合走了約半公裡,我們看到了那條河。

    河水輕輕拍打着河岸,岸邊淺水處的燈芯草随風搖曳。

     斯特林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向我身後。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熊熊大火從塔底灌木叢蔓延到塔身。

    燒吧,燒掉那座宣禮塔。

    太陽開始西移,熊熊燃燒的宣禮塔好像一芯搖曳的燭火。

    我心裡掠過一個想法,那座塔可能會引燃整座城市,讓整座城市化為灰燼。

    想到這裡,我感到一陣愧疚,但馬上就忘了愧疚的原因。

     斯特林看着我,幾乎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操他們,媽的,操全世界的人。

    ” 阿門。

    我們跟着騾車,順着大街,慢吞吞地朝河邊走去。

    街邊楊樹成行,街上屍體橫陳。

    這些棕色皮膚的人,形形色色,各種年紀都有,是我們在搜查過程中打死的。

    所經之處,很多地方都在熊熊燃燒。

    夕陽下,街邊燃燒着的、纖細而多節的樹木和花草,活像一個個古代的路标,驅散暮色,并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投下一圈圈火光。

     我們路過了許多老無所依、住破房子的居民。

    他們用顫音高唱着幾支東方的挽歌,聽着像是特意唱給我們聽,以折磨我們的。

    騾車上,丹尼爾·墨菲的屍體映着橘黃色的火光,這是他羊皮紙似的皮膚的唯一色彩。

    搖曳的火焰還在他蒼白的身體上投下片片陰影。

    要不是随着騾車的颠簸而搖晃,他的身體真成了一塊描繪火景的畫布。

     我們把騾車推下河岸,推到水邊。

    趕車的繞到騾車後部,摸了摸騾子的口鼻,然後從平坦的騾車上抱起默夫。

    我和斯特林每人抓着默夫的一條腿,跟趕車的一塊走了幾步,把默夫扔進河裡。

    默夫的屍體立刻順着平緩的水流漂過岸邊的燈芯草,漂走了。

    他的眼窩變成了兩個小漩渦。

     “讓它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巴特。

    這是唯一的辦法。

    ”斯特林說。

     “嗯,我知道。

    ”我看着地面說。

    踢起的沙塵在我的靴子周圍飛揚、打轉。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斯特林對着趕車的臉開了一槍。

    後者應聲倒地,甚至沒來得及為此感到吃驚。

    騾子像出于習慣似的,自動拉着車走了起來,兩條狗跟在後面。

    一騾兩狗逐漸走進暮色中。

    我們回過頭,望向河面。

    默夫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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