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〇〇五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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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晨霧開始逐漸消散。

     我想象自己正在河邊——不是像幾個月以後那樣,在岸邊低垂的核桃樹和赤楊樹底下遊泳,而是像在伊拉克那樣。

    我仿佛看見黃色的陽光下,自己正在河邊野地裡巡邏,就像那個世界發生的事轉移到了這個世界的場景中。

    谷中的我,邊走邊尋找可以隐蔽的地方。

    河邊有條狹窄的土路,鄰水那側的一處淺坑變成了一道深深的車轍。

    那是車輪長時間打轉後造成的,有輛卡車肯定在雨後陷進過坑裡。

    我覺得那裡是很好的隐蔽之所,自己可以趴在那裡,躲避槍林彈雨,直到友軍掩護我們撤退。

     “你沒事吧,孩子?”母親問。

    河谷中一個人都沒有,我當然也不在那裡。

    母親的聲音讓我吓了一跳,把我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這時,我們到了橋的另一頭。

     “沒事,媽,我沒事。

    ” 我們經過了一條條公路和小路。

    一路上,我望着窗外,借一團團綠色的樹影麻痹自己,以獲得片刻安甯。

    最後,車子拐進我家院子裡的石子路。

    路兩旁的草坪很久沒有修剪了。

     “你想先做什麼,孩子?”母親興奮地問。

     “我想沖個澡,然後……我也不知道,睡覺吧。

    ” 時值春天,将近中午,屋後的池塘一片寂靜。

    母親幫我把帆布包拿進屋。

    我走進自己的卧室。

    “我去做早餐,約翰,你最喜歡吃的早餐。

    ”明媚的陽光透過木制百葉窗,照進我的卧室。

    我關上百葉窗,拉過窗簾,關掉電燈,然後拉了一下吊扇的拉繩。

    扇葉轉動的呼呼聲,立刻蓋過了街上車子經過的嘈雜聲和廚房裡鍋碗碰撞的叮當聲。

    與此同時,我聞到了從廚房傳來的油味和從草坪傳來的草香,聞到了潔淨的房屋和木床的味道。

    所有這一切——聲音和氣味,都隻是用來填充空間的填充之物。

    在這個我仍稱之為家的、空蕩蕩的地方,我的身體不由地感到一陣緊張。

     卧室裡又黑又冷。

    疲憊不堪的我,折起床罩,放到床頭櫃上,然後脫掉薄軍服,解下皮帶,挂到床頭柱上。

    接着,我坐到床上,彎腰解開右腳的靴子帶,并依次脫掉靴子和襪子。

    穿在左腳靴子帶上的“狗牌”,在黑暗中閃着亮光。

    我摸了摸“狗牌”,坐直身子。

     我的身體正在逐漸消失。

    春日下午,黑乎乎的卧室裡,我似在一層層剝掉自己。

    最後,房間裡會留下一摞疊放整齊的衣服,而我則會成為電視新聞裡的另一個數字。

    我幾乎都想得到那些新聞會怎麼說:今天,又有一名士兵回家後憑空失蹤了。

    随便他們怎麼說吧。

    我再次彎腰,解開左腳的靴子帶,把那塊“狗牌”挂回脖子,和另一塊疊在一起,接着依次脫掉左腳的靴子和襪子,外褲和内褲。

    我徹底消失在了黑暗裡。

    我打開衣櫃門,對着穿衣鏡打量自己:手和臉曬成了古銅色,身體的其他部位蒼白而幹瘦,看着就像挂在什麼地方的無頭僵屍。

    我歎了口氣,鑽進冰涼的被子裡。

     吊扇下,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不時有車子經過我家。

    那些車子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斷逼近,接着又由近及遠,逐漸消失。

    樹林中間,一列火車呼嘯而過,聽着好像朝床上的我徑直沖來,眼看就要撞上了;好像我變成了特殊的磁鐵,既吸引金屬的聲音,也吸引金屬本身。

    我緊張得連眼皮都突突直跳。

    每次,直到那些聲音由近及遠,沖其他目标而去時,我才會長舒一口氣。

    我忘了自己當時做了什麼夢,隻記得自己夢到了默夫——默夫、我和每晚都會夢到的那些鬼魂。

    我忘了自己當時做了什麼夢,隻記得最後,自己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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