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關燈
校長,甚至督學寫封信,讓學校不要辭掉彼得·列昂契奇…… 正當她在回想這些瑣事時,突然從窗口傳來了音樂,還夾雜着人們的喧嘩。

    這是一列火車在小站停下來了。

    在月台後面的人群中,人們正熱鬧地玩手風琴和廉價的聲音刺耳的小提琴,從高聳的桦樹和白楊樹後面,從沐浴在月光裡的别墅後面,則傳來了軍樂隊的音樂,想必是别墅裡在舉辦舞會。

    避暑客和城市居民都在月台上散步,他們是趁好天氣到這裡來呼吸新鮮空氣的。

    這中間有一個又高又胖的黑發男子,叫阿爾狄諾夫,他是個富翁,是這裡所有别墅地産的業主。

    他長着一雙暴眼,臉形很像亞美尼亞人,穿一身古怪的服裝:他穿着襯衣,胸前卻完全敞開,腳上穿一雙帶馬刺的高筒鞋,黑色鬥篷耷拉在肩膀上,像長後襟一樣直拖到地上。

    兩條獵狗用尖尖的嘴臉探着地面,跟在他後面走着。

     安尼娅眼睛裡仍閃着淚花,但她現在已經不回想母親,也不想錢、不想自己的婚禮了。

    她握了握她認識的中學生和軍官們的手,歡快地笑着,快速地說: “你們好,生活得怎麼樣?” 她走到車站的月台上,站在月光下,讓大家都能看見穿着漂亮衣裳、戴着帽子的整個的她。

     “我們的火車為什麼在這裡停下來呢?”她問道。

     “這裡是會讓站,”人們回答她說,“大家在等郵車開過來。

    ” 她發現,阿爾狄諾夫在看她,便賣弄風情地眯縫着眼睛,大聲地說法國話。

    因為她的聲音是那麼好聽,因為她聽到了音樂,因為月亮映在水池裡,因為阿爾狄諾夫這個出名的好色的淘氣鬼如此貪婪地看着她,還因為大家都興高采烈,她突然快活起來。

    當火車開動,她所認識的軍官們向她行軍禮告别時,她索性哼起了波爾卡舞曲,這個曲子是從樹林後面的軍樂隊傳來的。

    她帶着下面一種感覺回到了自己的車廂,就好像這個小車站的人們已向她保證:她将來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幸福的。

     這對新婚夫婦在修道院裡逗留了兩天,然後回到城裡。

    他們住在公家的住所裡。

    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去上班的時候,安尼娅就在家裡彈彈鋼琴,或者因為無聊而哭哭鼻子,要不就躺在躺椅上看看小說,翻閱時裝雜志。

    午飯時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吃得非常多,并且談論政治,談論任命、調職和獎勵,談論人必須勞動,家庭生活不是享樂,而是盡義務,還說盧布是由每一個戈比節省來的;他把宗教和道德看得比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要高。

    他用拳頭握着一把餐刀,就像握着一把劍似的說: “每個人都應當有自己的責任!” 安尼娅聽着他說話,很害怕,無法吃飯,常常是餓着肚子從桌邊站起來。

    午飯後丈夫就去休息了,并且鼾聲如雷。

    她便回家去看自己的家人。

    父親和孩子們用一種特殊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她進門之前,他們還在指責她不該為錢而嫁給了一個她不愛的、令人厭煩的、枯燥乏味的人。

    她那窸窣作響的連衣裙、手镯、全身的太太氣派都使他們感到不舒服,感到受了侮辱。

    他們在她面前有點發怵,不知道對她說些什麼好。

    不過他們都像從前那樣愛她,吃飯時她不在,他們會覺得不習慣。

    現在她坐下來與他們一起吃飯、喝湯,吃帶有蠟燭味的羊油煎的土豆。

    彼得·列昂契奇用發顫的手拿起小酒瓶,斟了一杯酒,令人難堪地迅速而又貪婪地喝了下去,接着又是第二杯,第三杯……彼嘉和安德留沙這兩個又瘦又蒼白、眼睛很大的孩子奪過小酒杯,張皇失措地說: “别喝了,爸爸……夠了,爸爸……” 安尼娅也不安起來,懇求他别再喝了。

    他卻突然冒火了,用拳頭捶打桌子。

     “任何人也不許來管我!”他喊道,“頑皮的小男孩,小姑娘!我把你們全都趕出去!” 不過,在他的聲音裡卻流露出軟弱和善良,所以誰也不怕他。

    平時午飯後,他總是要打扮一下自己。

    他臉色蒼白,下巴上有一塊刮胡子時留下的割傷的刀痕,他伸長脖子要在鏡子面前足足站上半小時,修飾着自己,時而梳頭,時而捋捋自己的黑胡須,灑上一點香水,領帶紮成花結,然後戴上手套和圓筒高帽,到私人家教館去了。

    如果碰上假日,他就待在家裡。

    畫畫或彈奏小風琴,琴聲吱吱響、嗡嗡叫,他極力想彈出勻稱、和諧的聲音來,并且伴着唱;要不就對孩子們生氣: “惡棍!壞蛋!你們把樂器弄壞了!” 每天晚上,安尼娅的丈夫都跟住在公家房子裡的他的同事們一塊兒打牌。

    打牌時,那些官太太也聚在一起,在住所裡開始說人家的各種壞話。

    這都是些其貌不揚、裝束不雅,跟廚娘一樣粗俗的女人。

    她們說的話也跟這些太太本人一樣醜陋和乏味。

    有時候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帶安尼娅去看戲。

    幕間休息時,他也不讓她離開自己半步,挽住她的胳膊,就在走廊和休息室裡走一走。

    每當跟人打招呼時,他都立即小聲對安尼娅說:“這是五品文官……大人接見過他……”或者說:“此人有家
0.0655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