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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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很多的錢。

     他恨自己在旅行中花掉了他所積蓄的一千盧布。

    這一千盧布現在多有用處啊!他心裡很難過,因為人們不讓他過安靜的日子。

    霍博托夫有時也來看望自己這個有病的同事,認為這是他的責任。

    而安德烈·葉菲梅奇卻對他十分反感:肥胖的臉,令人不快的、傲慢的口氣,“同事”這個詞,以及那雙高筒皮鞋。

    最反感的是,他自以為有責任給安德烈·葉菲梅奇治病,并且自以為真的在給他治病,每回來訪都給他帶來溴化鉀藥水和大黃藥丸。

     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也認為自己有責任來看望朋友,為他消煩解悶。

    他每次走進安德烈·葉菲梅奇的屋裡時,都做出很随便的樣子,不自然地哈哈大笑,并要他相信今天他的氣色很好,多謝上帝,情況有好轉。

    其實從這些話裡反倒可以作出結論:他朋友的情況沒有希望了。

    他還沒有把在華沙借的錢還清,心頭還壓着沉重的羞愧,很緊張,因此他盡量大聲地笑,把故事講得更可笑一些。

    他的笑話和故事如今更顯得講不完了。

    這不論是對安德烈·葉菲梅奇還是對他自己都是十分難受的。

     有他在的時候,安德烈·葉菲梅奇照例是躺在長沙發上,臉對着牆,咬緊牙齒聽着。

    他的心頭堆積着一層沉渣,他朋友每一次拜訪之後,就感到這層沉渣堆得更高了,好像就要冒到喉嚨了。

     為了壓住這些瑣碎的感觸,他就趕快想道:不論是他自己,還是霍博托夫和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早晚反正都是要死的,甚至不會在自然界留下一點痕迹。

    如果想象一百萬年以後有一個什麼精靈在地球旁邊的空中飛過,這個精靈看到的隻會是黏土和光秃秃的峭壁,什麼文化、道德準則——一切都會消失,連一根牛蒡也不會長出來。

    至于在小鋪老闆面前覺得羞臊,微不足道的霍博托夫,或者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的讨厭的友情,又有什麼意義呢?所有這一切都是無聊和空虛。

     可是這樣的作想也無濟于事。

    他剛剛想象了一百萬年以後的地球,而穿着高筒皮鞋的霍博托夫或者緊張地大笑的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就從光秃秃的峭壁後面出現了,甚至可以聽見後者那羞澀的低語:“至于華沙的債,親愛的,最近幾天我就還給您……一定。

    ”

十六

有一次,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午飯後來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正躺在長沙發上。

    恰巧,這時霍博托夫也帶着溴化鉀藥水來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困難地爬起來,坐着,兩隻胳膊支在沙發上。

     “我親愛的,今天,”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開始說,“您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

    您真行,真的,您真行!” “您是到了該康複的時候了,同事,”霍博托夫說,打了個哈欠,“這種浪費時間的麻煩事大概您自己也讨厭了吧?” “我們會康複的!”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高興地說,“我們會再活一百年!一定!” “一百年不一百年,再活二十年總能行的,”霍博托夫安慰說,“沒關系,沒關系,同事,别洩氣……這病不過是給您故布疑陣罷了。

    ” “我們還要大展宏圖呢!”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哈哈大笑起來,并拍了拍朋友的膝蓋,“我們還要大展宏圖呢!明年夏天,求上帝保佑,我們到高加索去,騎着馬到處逛一逛——駕!駕!駕!從高加索回來的時候,瞧着吧,恐怕還要舉辦一次結婚典禮呢。

    ”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調皮地眨眨眼睛,“我們會給您說成一門親事的,好朋友……我們會給您說成一門親事的……” 安德烈·葉菲梅奇突然覺得那沉渣就要冒到喉嚨裡來了,他的心跳得非常厲害。

     “這是庸俗!”他說,很快地站起來,走到窗前,“難道你們不明白你們在說庸俗的話嗎?” 他本想溫和而又有禮貌地繼續說下去的,可他卻違心地突然攥緊拳頭,并伸到頭頂上去。

     “别來煩我了!”他喊道,嗓音都變了,滿臉通紅,全身發抖,“出去,你們倆都出去!你們倆!” 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和霍博托夫都站起來,看着他,先是莫名其妙,後來害怕了。

     “兩人都出去!”安德烈·葉菲梅奇繼續喊道,“蠢材!傻瓜!我既不需要你們的友情,也不需要您的藥,傻瓜!庸俗!卑鄙!” 霍博托夫和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非常狼狽,互相看了一眼,向後退到門口,走到前堂去。

    安德烈·葉菲梅奇一手抓起那瓶溴化鉀,朝他們身後扔了過去,砰的一聲,藥水瓶打在門檻上炸了。

     “滾蛋!”他用哭泣的聲音喊道,跑到前堂,“滾!” 客人走後,安德烈·葉菲梅奇像發高燒似的,全身哆嗦,躺在長沙發上,久久地重複着說: “蠢材!傻瓜!” 等他平靜下來時,他首先想到的是:可憐的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現在大概是羞愧不堪,心裡非常難受。

    這一切非常可怕。

    過去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智慧和分寸感都到哪裡去了呢?對事物的理解啦,哲學上的冷漠啦,都哪裡去了呢? 醫生由于羞愧和對自己的惱恨,整夜不能入睡。

    早晨十點鐘便到郵政局去向郵政局長道歉。

     “已經過去了的事我們就不要再提了,”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歎口氣說,他很感動,緊緊地握着他的手,“誰再提舊事,誰就眼睛瞎掉。

    留巴甫舍!”他忽然大喊一聲,弄得全體郵局人員和顧客都震顫了一下,“搬椅子來,你等着!”他對一個婦女喊道,她正通過鐵格栅,向他遞過一封挂号信來,“難道你沒看見我忙着嗎?過去的事我們就不要提了,”他繼續溫和地對安德烈·葉菲梅奇說,“我懇求您,您就坐下吧,我親愛的。

    ” 他沉默了一會兒,揉了揉自己的膝部,然後說: “我根本沒想要生您的氣。

    疾病是無情的,我明白。

    昨天您的病發作,把醫生和我都吓了一跳。

    後來我們談了很久關于您的事,我親愛的,您為什麼不肯認真地治治您的病呢?難道可以這樣嗎?請原諒我出于友情直率地說一句,”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低聲地說,“您生活在非常不利的環境裡,又擠又肮髒,沒有人照料您,沒有錢治病……我親愛的朋友,我和醫生都全心全意地懇求您,請您聽聽我們的忠告:住院去吧!那裡有保健食品,有人護理,有醫生治療。

    葉夫根尼·費多雷奇雖然沒有禮貌,但他醫術高明,我們完全可以信任他。

    他已經答應我要為您治病。

    ” 安德烈·葉菲梅奇被這種真誠的關心和忽然在郵政局長臉頰上閃現的淚水感動了。

     “尊敬的,您不要相信,”他小聲地說,把手放在胸口上,“您不要相信他!這是騙人的!我的病隻不過是因為二十年來我在全城隻找到一個聰明的人,而他卻是一個瘋子。

    我沒有任何病,隻不過我掉進了一個魔圈裡,走不出來了。

    我現在一切都不在乎了,我準備承受一切。

    ” “住院去吧,親愛的。

    ” “我一切都不在乎了,哪怕是一個坑,我也會跳下去。

    ” “親愛的,答應我,您得一切都聽葉夫根尼·費多雷奇的安排。

    ” “好,我答應。

    不過我得重說一遍,我尊敬的朋友,我掉進了一個魔圈裡,現在一切東西,哪怕是朋友的真誠關心,都隻會引向一個目标:我的死亡。

    我正在走向死亡,而且我有勇氣承認這一點。

    ” “親愛的,您會康複的。

    ” “何必還要說這些話呢?”安德烈·葉菲梅奇生氣地說,“很少有人在生命結束時不經受像我現在的情況的。

    當有人告訴您,說您的腎有病或者心房擴大之類的話,于是您便開始治病,或者有人對您說您是瘋子或罪犯,總之一句話,當人們忽然注意您,那麼,您便知道,您已經掉進魔圈裡了,再也出不來了。

    您竭力想逃出來,卻反而陷得更深,那您就認輸吧,因為任何人類力量也已挽救不了您了。

    我是這樣覺得的。

    ” 這當兒窗戶旁邊已擠滿了人。

    安德烈·葉菲梅奇為了不妨礙别人工作,便站起來告辭。

    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再一次要他許諾,并送他到門口。

     同一天傍晚前,霍博托夫穿着短羊皮襖和高筒皮鞋也出人意料地到安德烈·葉菲梅奇家裡來了。

    他用一種好像昨天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口氣說: “我是有事來找您,同事。

    我來邀請您:您能否跟我一塊兒去參加一個會診呢,啊?” 安德烈·葉菲梅奇以為霍博托夫是要他出去散散心、解解悶,或者真的是讓他去賺點錢,便穿上衣服,跟他一塊兒去了。

    他很高興有機會把他昨天的過失沖淡一下,就此和解了。

    他心裡感激霍博托夫,因為昨天的事他甚至提都不提,顯然是原諒了他。

    這個沒有教養的人竟有這樣的委婉态度,倒是很難料到的。

     “您的病人在哪裡呢?”安德烈·葉菲梅奇問道。

     “在我的醫院裡,我早就想請您去看看了……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病例。

    ” 他們走進醫院的院子,繞過主樓,朝那個住着瘋子的廂房走去。

    不知為什麼,大家都沒有說話。

    他們走進廂房,尼基塔照例地跳下來,立正站着。

     “這裡有個病人,他的兩側肺發生了并發症。

    ”霍博托夫和安德烈·葉菲梅奇一起走進病房,小聲說,“您在這兒等一會兒,我馬上就來。

    我去取一下聽診器。

    ” 說完,他就出去了。

    

十七

天黑下來了,伊萬·德米特裡奇躺在自己的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

    癱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嘴唇不停地顫動,小聲地哭泣。

    那個肥胖的農夫和從前的揀信員在睡覺,一片靜寂。

     安德烈·葉菲梅奇坐在伊萬·德米特裡奇的床上等着,可是半個鐘頭過去了,霍博托夫也沒有來。

    尼基塔抱着一身病人服和不知是誰的襯衣、拖鞋,走進病房裡來了。

     “請您穿上這衣服,老爺,”他小聲地說,“這是您的床,請到這邊來,”他指着那張空床,補充了一句。

    顯然這是剛搬進來不久的一張床,“不要緊,上帝保佑您,您會康複的。

    ” 安德烈·葉菲梅奇全明白了。

    他一句話也沒說,走到尼基塔指着的那張床邊,坐下來。

    他看見尼基塔還站在那裡等着,便脫光身上的衣服。

    襯褲很短,襯衣卻很長。

    病人服有一種熏魚味。

     “您會康複的,上帝保佑您。

    ”尼基塔再說一遍。

     他把安德烈·葉菲梅奇的衣服收起來抱在一起,走了出去,随手把門帶上。

     “反正都一樣……”安德烈·葉菲梅奇想,不好意思地把病人服的衣襟掩上,覺得穿上這新換的衣服像個罪犯,“反正都一樣……禮服、制服和這身病人服,反正都是一樣……” 可是我的表呢?那放在側面衣兜裡的筆記本呢?紙煙呢?尼基塔把我的衣服拿到哪裡去了呢?現在,也許他到死也不會有機會穿他的長褲、背心和高筒靴了。

    所有這些,開始時他覺得奇怪,甚至不理解。

    安德烈·葉菲梅奇到現在還相信小市民别洛娃的房子跟這個六号病房沒有什麼差别,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荒誕、虛無。

    但同時他卻手發抖、腳冰涼,一想到一會兒伊萬·德米特裡奇起來,看見他也穿着病人服,就不由得害怕起來。

    他站起來,走一走,又坐下。

     他就這樣坐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

    他感到厭煩極了。

    在這裡難道能度過一天,一個星期,甚至像這些人那樣幾年都住下去嗎?瞧,他已經坐了一陣子,走了一陣子,現在又坐下了。

    他還可以到窗口看看,然後又從這個角落走到那個角落。

    可是再以後呢,怎麼樣?就這樣像個木頭人一樣老坐着、思考嗎?不,這樣總不行啊。

     安德烈·葉菲梅奇躺下去,可是馬上又坐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于是便覺得整個臉都有熏魚味了。

    他又走來走去。

     “這裡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他說,困惑莫解地攤開雙手,“需要解釋一下,這裡有誤會……” 這時伊萬·德米特裡奇醒了。

    他坐起來,兩隻拳頭支住腮幫子,吐了一口唾沫,然後懶洋洋地看了一眼醫生。

    看樣子,開始時他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很快他那睡眼惺忪的臉就顯出了惡意的和譏諷的神情。

     “啊哈,親愛的,您也被關在這裡了!”他眯縫着一隻眼睛,用睡意蒙眬的沙啞的聲音說,“我很高興,您以前吸别人的血,而現在别人要吸您的血了。

    太妙了!” “這一定有什麼誤會……”安德烈·葉菲梅奇說。

    伊萬·德米特裡奇的話使他害怕,他聳聳肩膀,再說一遍,“這一定有什麼誤會……” 伊萬·德米特裡奇吐了一口痰又躺下了。

     “該詛咒的生活!”他說,“真是既可悲又可氣。

    要知道,這種生活不是以苦難得到補償而結束,不是像戲劇裡那樣,受到公衆的贊揚而結束,而是一死了事。

    然後來幾個醫院的雜役,拉着死屍的胳膊和腿,拖到地下室去。

    呸!不過,也沒關系……到時候我要從那個世界再到這裡來顯靈,吓唬這些敗類。

    我要把他們吓得頭發變白。

    ” 莫依謝依卡回來了。

    他一見到醫生,就伸出手來。

     “給我一個戈比!”他說。

    

十八

安德烈·葉菲梅奇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田野。

    天已經黑了。

    一輪冷冷的、發紅的月亮從右邊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距離醫院圍牆不遠,不超過一百俄丈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很高的白房子,外邊由石牆圍着。

    這就是監獄。

     “瞧,那就是現實生活!”安德烈·葉菲梅奇想道,感到很害怕。

     那月亮,那監獄,那圍牆上的釘子,那遠處燒骨場上騰起的火焰,一切都非常可怕。

    身後則聽見歎息聲。

    安德烈·葉菲梅奇回過頭來,看見一個人胸前佩戴着閃閃發光的星章和勳章,微笑着,調皮地眨着一隻眼睛。

    這也顯得非常可怕。

     安德烈·葉菲梅奇勸導自己說,在月亮和監獄裡也沒有什麼特别的東西,精神健康的人也戴勳章。

    世上的一切遲早都會腐爛,變成黏土。

    可是他忽然感到非常絕望,兩手抓住鐵格栅,使勁地搖撼它,堅固的鐵格栅卻一動也不動。

     後來,為了不至于感到可怕,他走到伊萬·德米特裡奇的床邊,坐下來。

     “我的精神垮了,我親愛的,”他小聲說,全身發顫,擦了擦冷汗,“我精神垮了。

    ” “您可以談談哲學。

    ”伊萬·德米特裡奇譏諷地說。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對,對了……有一次您說俄羅斯沒有哲學,可是大家都在談哲學,甚至小人物也在談。

    不過,要知道,小人物談哲學,對誰都沒害處。

    ”安德烈·葉菲梅奇用一種好像要哭出來讓别人同情的聲音說,“但為什麼,親愛的,您要幸災樂禍地笑呢?如果小人物不滿意,他怎麼能不發議論呢?一個像神那樣聰明的、有教養的、驕傲的、愛好自由的人卻沒有别的出路,隻能到一個肮髒、愚昧的小城市裡去當醫生,一輩子就跟拔血缶、螞蟥、芥子膏打交道!簡直是欺騙,狹隘、庸俗!啊!我的上帝!” “您在說蠢話。

    您如果不願意當醫生,就去做大臣好了。

    ” “不行,做什麼都不行。

    我們軟弱,親愛的……過去我蔑視一切,議論起來眉飛色舞,但是一旦生活不客氣地碰撞我一下,我就洩氣了……我們意志消沉……我們軟弱,我們是沒用的東西……您也一樣,我親愛的,您聰明、高尚,從母親的奶裡吸取了善良的熱情,可是剛剛進入生活就疲倦了,生病了……我們軟弱,軟弱啊!” 除了害怕和屈辱感外,随着黃昏的來臨,還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東西折磨着安德烈·葉菲梅奇。

    終于他明白了:他很想喝酒和抽煙。

     “我要出去一下,我親愛的,”他說,“我去叫他們在這兒點上燈……這樣我受不了,我不能這樣……” 安德烈·葉菲梅奇走到門邊,打開門,可是尼基塔立即跳了下來,擋住他的去路。

     “您要上哪兒去?不行,不行!”他說,“到睡覺的時間了。

    ” “我隻要出去一會兒,在院子裡走一走!”安德烈·葉菲梅奇驚慌地說。

     “不行,不行,這是不允許的,您自己也知道。

    ” 尼基塔把門關上,用背抵住了門。

     “可是,即使我出去一下,對誰又有什麼損害呢?”安德烈·葉菲梅奇問道,聳聳肩膀,“我不明白,尼基塔,我要出去!”他用發顫的聲音說,“我要出去!” “别搗亂,這可不好!”尼基塔用教訓的口氣說。

     “他媽的,這是怎麼一回事!”伊萬·德米特裡奇忽然喊道,并跳下床來,“他有什麼權利不放我們出去?他們怎麼敢把我們關在這裡?法律上好像說得很清楚,不經審判不能剝奪任何人的自由!這是暴力!這是專橫!” “當然是專橫!”安德烈·葉菲梅奇在伊萬·德米特裡奇叫喊聲的鼓勵下說道,“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他沒有權利!我對你說,你放我出去!” “你聽見沒有,愚笨的畜生?”伊萬·德米特裡奇大聲喊道,并用拳頭敲門,“開門,不然我就把門砸了!殘忍的家夥!” “開門!”安德烈·葉菲梅奇叫道,氣得渾身發抖,“我要你開門!” “你盡管說吧!”尼基塔在門後說,“你就說吧!” “至少你得去把葉夫根尼·費多雷奇叫來!就說是我請他來的……來一會兒!” “明天他老人家自己會來的。

    ” “他們永遠不會放我們出去的!”伊萬·德米特裡奇接着說,“我們會在這裡被折磨死的!噢,主啊……難道在陰間真的沒有地獄,這些惡棍會得到寬恕?正義在哪裡呢?開門,惡棍!我要悶死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喊道,并使勁地敲門,“我要把你的腦袋砸碎!殺人犯!” 尼基塔快速地打開了門,用雙手和膝蓋粗暴地推開安德烈·葉菲梅奇,然後掄起拳頭,朝他的臉上打去。

    安德烈·葉菲梅奇隻覺得一股強烈的帶鹹味的浪潮從腦袋上蓋了過來,把他推到床邊。

    他的嘴裡真的有一股鹹味:大概是牙齒出血了。

    他好像要遊出去,揮動雙手,并抓住了什麼人的床架。

    這時他感覺到尼基塔朝他背上掄了兩拳。

     伊萬·德米特裡奇大喊了一聲,大概他也挨打了。

     後來一切便安靜了。

    稀疏的月光透過鐵格栅照了進來,在地闆上印下了像網一樣的影子,很可怕。

    安德烈·葉菲梅奇躺着,屏住呼吸。

    他驚恐地等着被再打一頓。

    就好像有一個人拿着鐮刀,刺在他身上,并在他的胸中和腸子裡攪動了幾下,他痛得咬住枕頭,咬緊牙關。

    突然,他頭腦裡在混亂中清楚地閃過一個可怕的令人難于忍受的思想:這些如今在月光裡像黑影子一樣的人們,若幹年來大概天天都在受這樣的痛苦。

    而這種事他怎麼會二十多年來一直不知道呢?他不知道痛苦,沒有痛苦的概念,就是說,他并沒有過失,不過他那跟尼基塔一樣固執和粗暴的良心卻使他從後腦勺直到腳後跟都冰涼了。

    他想跳起來使盡全身的勁大叫一聲,立即去殺死尼基塔,然後殺死霍博托夫、總管、醫士,最後殺死自己。

    可是他的胸中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雙腳也不聽使喚。

    他喘不過氣來,扯着胸前的病人服和襯衣,把它們撕碎,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覺。

    

十九

第二天早晨,他頭痛、耳鳴,全身都感到不舒服。

    他想起昨天的軟弱,并不覺得害臊。

    他昨天膽怯,連月亮也害怕,并且誠實地說出了以前自己沒有料到會有的思想和感情,例如說小人物愛談哲學是由于不滿。

    不過現在他對一切都無所謂了。

     他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地躺着,也不說話。

     “我反正都一樣了,”他們問他話的時候他暗自想道,“我不打算回答……我反正一樣了。

    ” 午飯後,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來了,給他帶了四分之一磅的茶葉和一磅果凍。

    達留什卡也來了,在床邊站了足足一個小時,臉上流露出一種呆闆而悲痛的表情。

    霍博托夫醫生也來看他了,他帶來一瓶溴化鉀藥水,并交代尼基塔在病室裡燒點什麼東西,熏一熏。

     臨近傍晚,安德烈·葉菲梅奇由于中風死了。

    開始時他感到劇烈的寒顫和惡心,好像有一種令人厭惡的東西穿透他的全身,甚至通到他的手指頭,從胃裡往上冒,一直湧進腦袋裡,注滿了眼睛和耳朵。

    眼睛裡呈現出一片綠色。

    安德烈·葉菲梅奇明白他的末日到了,想起了伊萬·德米特裡奇、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以及千百萬人都相信的永生不死。

    可是萬一真有永生不死呢?不過,他并不想永生不死,他的這個想法不過是一閃而過罷了。

    他昨天看書時從書上看到的一群非常美麗、輕盈的鹿,現在突然在他面前跑過去。

    後來一個農婦伸出手,把一封挂号信交給他……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說了些什麼。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安德烈·葉菲梅奇便永遠地昏迷了。

     來了幾個雜役,抓住他的胳膊和腿,把他擡到小教堂裡去了。

    在那裡,他躺在桌子上,眼睛仍然睜着。

    夜晚的月亮照耀着他。

    早晨,謝爾蓋·謝爾蓋伊奇來了,面對雕着耶稣受難像的十字架虔誠地作了祈禱,把他前任長官的眼睛阖上了。

     過了一天,安德烈·葉菲梅奇被埋葬了。

    送葬的隻有米哈依爾·阿維良内奇和達留什卡。

     (18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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