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〇〇四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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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

    我們所有人的“鐘”都碎裂了。

     日複一日,我坐在沙塵裡,對着一個水桶丢石子——丢偏了也沒關系。

    我滿腦子都是默夫的事,老是想起曾對他母親許過一個荒唐的諾言,但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或他母親想讓我做什麼。

    把他帶回家?把他安然無恙地帶回家?不管是否缺胳膊斷腿,隻要把他帶回家就行?我想不起自己到底許了什麼諾言。

    要是他感到不開心,要是他精神失常了,算我食言嗎?我他媽的連自身都難保,還怎麼保護他啊?去你媽的,瘋婆子,我會在心裡這樣罵道,然後又開始從頭想起。

     最後,我找斯特林說了自己的擔憂。

    他大笑着說:“有些人就是他媽的适應不了,二等兵。

    默夫已經是死人了,你最好接受這一點。

    ” 我不以為然地反駁:“絕對不可能,中士。

    默夫已經适應了。

    ”我試圖對斯特林的話一笑置之,所以重新轉向他,補充道:“默夫肯定會沒事的,他很堅強。

    ” 斯特林坐在稀疏的樹枝下,對着一截折斷的斧頭柄雕刻動物。

    “二等兵,你忘了自己正走在危險的邊緣,因為現在處處都是危險的邊緣。

    ”斯特林停下來,點了根煙,然後叼着煙,繼續雕刻。

    煙灰變得越來越長。

    “要是你的心在你的屁股之前回到了美國,那你他媽的就是死人了。

    告訴你,你不知道默夫到底會怎麼樣,但是我知道。

    ” “他會怎麼樣,中士?”我問。

     “默夫的心已經在家裡了,巴特爾。

    過不了多久,他的屁股也要蓋着國旗回去了。

    ” 我轉身離開,打算去找默夫。

    斯特林在我身後喊道:“真正的回家之路隻有一條,二等兵。

    那就是在這個狗日的鬼地方,你絕對不能把自己當成正常人。

    ” 我知道,斯特林的話不無道理。

    接下去的幾天,默夫變得令人捉摸不透。

    為了猜透他的心思,休息的日子裡,我開始胡思亂想。

    我會在很少有人走動的基地邊緣找個黑乎乎的掩體,躲在裡面,邊灌着約旦産的劣質威士忌,邊抽泣着自言自語。

    後來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我自己也開始變得像個幽靈。

    我開始想象自己死在了陰冷的混凝土排水管裡——無數個夜晚,我曾在那些别無用處的混凝土排水管之間穿梭、徘徊。

    要是有人能夠看見我,他們可能會看見我蜷縮在城市的地下——就在地面以下——逐漸死去。

    我的喃喃自語并不奇怪,而是必然會發生的,所以,路過的男男女女不會怎麼注意我。

    他們可能會說:“真遺憾,他無法振作起來。

    ”有人可能會回應:“是啊,太慘了。

    ”但我不會接受他們的同情。

    我可能會凍得渾身麻木,但不會要求别人的理解。

    不,我隻會坐着自言自語,羨慕他們撐着大傘,不用淋雨,羨慕他們能過平淡卻美滿的生活。

    但這并沒有什麼作用,也不可能産生什麼作用,因為雨滴會繼續落到我歇息的胡同裡、排水管上。

    雨滴會繼續落到停車場的邊上——你在那些停車場待一兩個晚上後,可能才會被人發現。

    雨滴會落到城市的公園裡——在那些公園,我可以用舉着硬紙闆,在樹葉或光秃秃的樹枝下躲雨,但我寫在硬紙闆上的那幾句哀辭會被雨水沖得根本認不出來。

    雨滴會一如既往,落在塔法的土地上,淅淅瀝瀝,斷斷續續,持續整個戰争期間——每場雨的開始和結束都隻是無奈的哀歎。

     那天晚上,我坐在基地東部邊緣的一個掩體裡,小口喝着一瓶“皇馬”白蘭地,出神地盯着掩體入口。

    時間一小時接一小時地流逝,夜幕不斷降臨,圓形小口外面的房屋和宣禮塔逐漸被染成了紫色、黑色。

    我想象自己各種可能的死法,想象死亡的全過程。

    過不了多久,在秋天或即将入冬的某個時候,我會第一次受傷。

    那時,天氣會非常寒冷。

    我肯定會流血,說不定還會遭受腦震蕩、聽覺受損、氣浪沖擊。

    我會流血。

    我要流血了——我有點口齒不清地大聲說了出來。

    模糊的聲音在混凝土排水管裡不斷回蕩。

    默夫會發現我的屍體,但前提是,我得先變成一具中槍而死的屍體。

    不過,我死于爆炸的可能性更大——邊緣呈鋸齒狀而且翻卷的彈片會劃破我的皮膚,嵌進我的身體。

    人在遭受爆炸後,似乎總會一片茫然。

    我也一樣,會茫然地倒在地上,流血不止,直到臉色變得死灰,直到渾身上下的皮膚變得死灰,最後變成一具屍體。

    我又把“死灰”和“屍體”輕聲說出了口。

    聲音回蕩着,逐漸傳出短短的混凝土排水管的兩端。

    我就要死了。

    回聲好像一股細流,流進了排水管外面的黑夜裡,流進了綿綿細雨中。

    我看見了默夫。

    我喝醉了。

    醉眼惺忪中,我看見他輕輕地抱着我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腦袋,看見他拽着我的兩條胳膊,拖動我的身子。

    我的雙腿僵硬而無力,在地上噼裡啪啦地移動,遇到凹凸不平的地方,就彈跳幾下。

    但我隻顧看着默夫和自己的身子,并未注意到自己的雙腿。

    我大笑起來。

    我看見了水,看見自己正在漂浮,血液染紅了水面。

    我似乎聞到了自己的血腥味,一股刺鼻的金屬的氣味。

    我醉得不省人事。

    我看見一口口黑乎乎的劣質錫制棺材,看見弗吉尼亞,看見墳頭活像一排排牙齒的墓地,看見鮮花盛開的梾樹林,看見飄落的花瓣和正在為我哭泣的母親。

    我看見泥土被壓實,看見蠕蟲和國旗,看見一口錫制棺材逐漸腐爛,最後化為褐色的泥土。

    我想起了默夫和水,并用懷疑的口氣,輕聲說出了“水”字。

    然後,我睡着了,什麼也不記得了,隻記得自己說了個“水”字,以及這個“水”字在混凝土排水管裡産生的回聲:“唰,唰,唰……” 雨停了。

    天氣涼爽了些。

    又輪到我們進行連續四十八小時的巡邏。

    我們對巡邏的事早已感到麻木,甚至已經意識不到自己的殘酷:打人、踢狗、搜查,活像一群兇神惡煞。

    我們就是一群沒有意識的機器人,但我不在乎。

     我和其他人已經幾天沒跟默夫說過話了。

    在一個洗衣桶裡,我發現了默夫的傷亡人員信息卡、他前女友的來信和他跟前女友的合影。

    那些東西已變成了碎片,泡在肥皂水裡。

    我撈起那些碎片,裝進自己的衣袋。

    為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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