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〇〇五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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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弗吉尼亞州裡士滿市 大西洋上空密布的雲層,有如一條又髒又亂的床單。

    我望着那些雲,知道要是有朝一日,能進行大腦對心的控制力測試,自己的測試結果很可能慘不忍睹。

    人心何其微妙。

    不過,雖然很難确切地說出心到底是什麼,但如果把我戰争的開始和結束比作一個括号的話,那麼至少,心肯定是這個括号的溢出之物,即逝去的生命——這逝去的生命消失在了尼尼微彌漫的沙塵裡,連回憶也沒有剩下;這逝去的生命尚未成熟,非常脆弱,沒等追溯到記憶深處,就已經支離破碎了。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但家同樣抽象得難以想象,而比想象家更難的,是忘記那最後一片弧形的沙漠——好的一部分我,化為無數沙粒中的一粒,永遠留在了那裡;比想象家更難的,是忘記飽經風浪侵蝕的石頭徹底風化了,最後化為淤泥,沉澱在某處河口或你唯一記得的城市的某條河河底。

     都說剩下的是曆史,但我要說,那是放屁。

    剩下的隻是想象,或者什麼也不是——毫無疑問。

    因為這個世上,人們創造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摧毀、抹除,比如編好的繩子還能被拆成一股股的線。

    要是有條渡船需要這條繩子做導繩,以到達對岸,那麼必須得有人想出法子,把一股股的線重新編成繩子,否則,很多人就會落入必經的河裡,溺水身亡。

    但經過一段時間後,我現在終于接受了:剩下的就是曆史。

     寬恕卻截然不同,沒有任何“模式”。

    一群年輕人耷拉着肩膀,坐在包租的飛機上。

    他們中間的一些座位空着。

    那群年輕人不知悲傷為何物,也不會想,要是上帝正在看着我們,在他眼裡,呼呼大睡的我們可能就像一堆布匹,正被運往一千所空蕩蕩的房子,用來遮蓋那些房子裡的家具。

     為了看一眼大海,飛機輪子離地後,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舷窗外。

    飛機離地的那一刻,從頭等艙到普通士兵所坐的機艙後部,漸次響起一片輕聲的歡呼。

    随着歡呼,我們不由地感到一陣激動。

    飛機離開地面,沖向天空,我們的激動随之變成了喜悅。

    坐在大座椅上的軍官和高階士兵紛紛轉過椅背,沖我們揮手、歡呼。

    我們也開始跟着歡呼、微笑,但好像正置身于水下似的,我們的回應很緩慢。

     飛機升到了巡航高度。

    從德國到美國的航程并不長。

    隻要穿越最後的障礙大西洋,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回到那塊自由的土地,回到那個可以看真人秀電視節目、可以逛特價商品購物中心、會得深靜脈血栓病的世界。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頭倚舷窗,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還發現握槍的手擺出了握槍的姿勢。

    過道對面坐着三排的一名軍士。

    看到我擺出握槍的姿勢,他笑着說:“這種情況,我今天出現了兩次。

    ”那名軍士的話并未讓我感到釋然。

     我看着營裡坐在飛機上的人。

    有多少人沒在飛機上呢?默夫;二連的三名技術兵——他們是在食堂被人體炸彈炸死的;還有之前死的一些人:一個總部連的,是在前線基地被迫擊炮炸死的;一個我不認識但聽說過的,死于狙擊手槍下。

    此外,還有十幾個人?二十幾個人? 幸存的人,在公務艙狹小的座椅上打呼噜,輾轉反側,還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襯着藍色的座椅和身上蓋的薄毯子,他們顯得黑乎乎的。

    我望向舷窗,發現外面仍是白天,盡管幾小時前,身體就已産生到了晚上的感覺。

    我們逆着太陽飛行,所以外面始終都是白天。

    雲層逐漸變薄,身下出現了一望無涯的大海。

    海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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