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〇〇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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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樹下喝酒的普通人,朋友倆。

    我們靠着牆,拼命憋着,不讓自己笑出聲,以免被人發現。

    默夫憋得渾身亂顫,帶動身上的防具砰砰作響,手雷也因為互相碰撞而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最後,他身上所有的裝備全都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

    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停止發笑:闆起臉,不停地念叨“好啦,好啦,不笑了”,直到恢複平靜。

    把酒瓶遞還給我時,他驚呼了一聲,說:“快看那邊。

    ” 默夫指着城市周圍那些低矮的山坡。

    遠處突然出現了許多小火堆。

    那些火堆連同城裡稀疏的燈光,遠遠望去,仿佛劃過夜空的流星雨。

    “太美了。

    ”我喃喃道。

    我不确定是否有人聽到了我的話,但看見有些人也指向了黑暗中。

     我和默夫就那樣發了一會兒呆。

    夜越來越涼,火焰燃燒的氣味有如一陣清新的春風,拂過九月的大地。

    酒瓶繼續遞來遞去,我開始感到有點醉了。

    我們下巴枕在胳膊上,胳膊架在泥磚砌成的矮牆上,看着出逃的市民們生起一個又一個小火堆。

    那些火堆斑斑點點,逐漸布滿各個方向的山坡。

     “城裡的人肯定全都逃到山上去了。

    ”默夫說。

    這話讓我想起了四天前或開車、或坐車、或走、或跑,排成長龍,紛紛逃離塔法的人群。

    我想象那些人正耐心地等着我們和我們的敵人離開他們的城市。

    我想象等到交戰結束,他們就會回來,打掃屋頂的彈殼;會提着一桶桶水,沖洗門口幹了的紫褐色血迹。

    黑暗中,沙漠和低矮的山坡上火光搖曳,并隐隐傳來陣陣恸哭聲。

     那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但直到現在,我偶爾似乎還能聽見。

    聲音真是奇怪的東西,氣味也是。

    現在,每天日落後,我會在小屋背後的空地生起一堆火。

    沒過一會兒,煙霧就會在松林間彌漫開來。

    從附近溪谷吹來的風拂過溪床,于是,我聽到了那聲音。

    當時,我并不确定那聲音是否真的是圍坐在篝火邊的女人們發出來的,她們是否真的在為死去的親人痛哭流涕,但我确實聽到了那聲音——即使從現在來看,我當時似乎也不能不聽。

    那天夜裡,我摘下頭盔,把步槍放在頭盔上面,然後側耳傾聽——确實有哭聲。

    我瞥了默夫一眼,他也會意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透着傷感。

    中尉放下無線電,捧着腦袋坐在椅子上,同時用指頭撓着臉上那片奇怪的疹子。

    我們全都望着黑暗中的那些篝火,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我感到胸口不由地一緊。

    那奇怪的恸哭聲,借着從果園吹來的風傳到我們耳邊,聽着既平常又不可思議。

    後來,遠處有兩盞燈開始變亮了。

    接着,又有兩盞變亮了。

    再接着,又有兩盞變亮了。

    中尉走到每個人身邊,說:“上校要見你們,做好準備。

    ” 我們把步槍架到牆上,緊握步槍的前托,并掐滅香煙,屏氣凝神,做好戰鬥準備。

    四周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我們像漫畫人物那樣虛張聲勢,同時,說話的聲音短促而低沉。

     那六盞燈排成了一條直線,我們開始聽到馬達的突突聲。

    最後,燈光消失了,一陣沙塵從房子前面的路邊向我們卷來。

    中尉沿着我們的防線轉來轉去,對我們輕聲訓道:“都精神點,别放松!” 兩名年輕的中士從房子拐角處疾走過來,分站到牆的兩頭。

    接着,上校出現了:矮個子,紅頭發,走路的姿勢昂首挺胸,後面跟着一名記者和一名攝影師。

    中尉和上校交談了幾句,接着,他們倆都轉向了我們。

    “今天晚上怎麼樣,小夥子們?”上校問。

    黑暗中,他的臉上堆起了燦爛的笑容。

     “很好。

    ”斯特林沒有底氣地回答。

     像是為證實斯特林的話,上校看着大家的眼睛,緩緩掃視了一遍我們,直到所有人都回答了:“是的,長官,我們今天晚上很好。

    ” 雖然路燈的燈光忽明忽暗,但仍能清楚地看出上校的軍裝非常挺括。

    他走近時,我們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漿洗衣服用的澱粉漿的味道。

    這時,上校開始抱着胳膊講話,同時,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一刻,我有點好奇,不知道哪副面孔才是他的真實面目。

    接着,上校掏出一張紙,照着念了起來。

    念到中途,他略微停了停,問那名記者:“你們在拍了嗎?” “繼續,就當我們不在這裡。

    ” 上校清了清嗓子,從衣服口袋掏出眼鏡,架到鼻梁上。

    這時,其中一名中士跑過來,用小手電筒照着上校手裡的那張紙。

    “小夥子們,”上校開口道,“為了正義,你們即将被委以重任,浴血奮戰。

    ”他邊說邊來回踱步,在纖細的沙塵上留下一串整齊的靴子印。

    因為每一步都精準無誤地落在最初留下的腳印裡,所以那串靴子印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打手電筒的中士也在旁邊跟着一塊踱步。

    “我知道用不着告訴你們,你們即将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

    ”上校動員我們的信心越來越強了,聲音也因此變得抑揚頓挫,铿锵有力。

    那聲音有如一根木棍,連續猛擊,敲平了我大腦中疲憊的溝溝回回,讓我頓時清醒不少。

    “這裡是先知約拿的安息之地。

    他曾懇求上帝賜予這片土地正義,”上校繼續說,“我們就是那正義。

    聽着,我希望自己能告訴你們,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會平安回來,但我無法那麼告訴你們。

    你們中的有些人将不會跟我們一起回來。

    ”當時,這話感動了我,但現在,我記憶最深刻的卻是上校說話時的那副神情:高高在上,為自己的口才自鳴得意,無視我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要是不幸犧牲了,請放心,我們會立刻用飛機把你們的屍體送往多佛。

    而且,你們的家人将會獲得至高無上的榮耀。

    要是那些雜種想打仗,那我們就奉陪到底。

    ”說到這裡,上校頓了一下,突然露出無比傷感的神情。

    “我不能跟你們一塊去,”他遺憾地解釋道,“但是我會一直在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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