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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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音的時候,精神飽滿、情緒激昂。

    頭一節福音名叫《現在的人普遍尊崇人子》,也是他會背誦的一節,所以他在誦讀這一節的過程中,偶爾會擡起眼睛看看燭光之海,聽聽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爆裂聲。

    不過,他依舊像往年一樣看不見人,隻覺得周圍的人以及此後再來這裡的所有人,都跟他童年和少年時代在教堂裡見到的那些人是一樣的。

    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呢?也許隻有上帝才知道。

     彼得主教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分别是助祭、牧師、助祭。

    也許從俄國開始接受基督教時起,彼得主教的家族就已經屬于宗教了。

    所以,彼得主教生來就熱愛宗教、禮拜和鐘聲,而且這種熱愛如今已經在他心裡紮了根,根本不可能消除。

    他一進入教堂,就會覺得渾身都是力氣,整個人一副朝氣蓬勃的樣子,内心充滿了幸福感。

    參加禮拜時更是如此。

    現在也一樣。

    主教一直念完第八節福音才覺得自己的嗓音變弱了,而且頭痛得像要裂開似的,接着連人們的咳嗽聲都聽不到了。

    他變得不安起來,擔心自己會當場暈倒。

    接着,他的兩腿就開始麻木,然後逐漸失去知覺。

    可是,他并沒有暈倒,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得住,又是靠什麼站住的…… 禮拜直到十一點三刻才結束。

    主教坐車回到家立刻脫掉衣服,之後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對對上帝禱告一番,而是直接躺到了床上。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也站不住了。

    他蓋好被子,接着就突然産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去國外!他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他甯願犧牲生命,也不願意再待在這裡。

    他不想看到寒碜而又廉價的百葉窗,也不想看到低矮的天花闆,隻想從這濃重的修道院氛圍中脫身。

    哪怕能找到一個人來談談心,向他好好傾訴一番也好! 隔壁房間裡有一個人在走動。

    這個人走動了很長時間,可是彼得主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開了,希沙依牧師舉着一根蠟燭、端着一隻茶碗走了進來,他說:“主教大人,您已經睡下了?我現在進來,是想用加了醋的白酒給您擦擦身子。

    要是能擦得透,對您的身體可是大有益處呢。

    請我主耶稣基督保佑……這樣就可以了……這樣就可以了……我剛剛去了一趟我們修道院……我不喜歡這裡!我明天就走,離開這裡,主教大人,我在這裡再也待不下去了。

    請我主耶稣基督保佑……這樣就可以了……” 希沙依每到一個地方,都不會住太久。

    他住在班格勒西耶夫斯基修道院裡的這些日子,在他看來已經有整整一年了。

    人們透過他的話,根本無從得知他的家在哪兒,他是否有喜歡的人或物,他信不信上帝……至于他為什麼當了修士,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也從來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你再問他是什麼時候成為修士的,他也說不清,好像他生來就是一名修士似的。

     “我明天就離開這裡。

    求上帝保佑他,保佑所有人!” “我原本想找您談談的……可是一直都沒有時間,”主教小聲說,說得很費力,“您也知道,我對這裡的人和事都不了解。

    ” “承蒙您的厚愛,我會等到星期日再離開,就這麼說定了……總之,我再也不願意待在這裡了。

    去他們的!” “我這個主教算什麼呢?”主教小聲地說,“我情願做鄉村教士或教堂執事……即便是普通的修士也行……這裡的一切,全都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令我無法呼吸……” “您說什麼?請我主耶稣基督保佑……這樣就好了……好的,主教大人,您好好睡吧……您瞧您都說了些什麼呀!這怎麼能行呢!祝您晚安!” 整整一夜,主教都沒有睡着。

    大概在上午八點鐘時,主教開始腸出血。

    修士見狀,吓得趕緊跑到了修士大司祭那兒,然後又跑到了城裡的修道院,去請醫師伊凡·安德烈依齊。

    這位醫師是一個留着長長的白胡子的胖老頭,他為主教診治了很久,之後又是搖頭又是皺眉地說:“主教大人,您得的是傷寒!” 不到一個小時,主教就因為不停地流血而變得又瘦又蒼白,臉上起了皺紋,眼睛變大,整個人都顯得蒼老、矮小了。

    他自己也意識到,他現在變得比任何人都瘦弱而又無足輕重,至于以往發生的所有事情,則與現在相距很遠,而且再也不會重現了。

    想到這裡,他在心裡說:“這樣真好!這樣真好啊!” 他的老母親來了。

    她在看見他那起了皺紋的臉和變大的眼睛時,吓得大吃一驚,然後就跪在床前開始親吻他的面頰、肩膀和雙手。

    她也覺得他比其他人都瘦弱而又無足輕重,至于其中的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在她看來,她現在親吻的人并不是主教,隻是她的一個非常貼心的至親。

     “巴夫魯沙,我心愛的親人!”她開口說,“我的兒子啊……我的巴夫魯沙……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你回答我呀!!” 卡佳臉色蒼白、神情嚴肅地站在一邊,她不知道舅舅怎麼了,也不知道外婆為什麼那麼痛苦,隻覺得外婆說出來的話既哀傷又感人。

     至于主教,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也什麼都不知道了,他隻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正置身于田野之中,高高興興地用拐杖敲着地面,同時快步向前走。

    他的頭頂是廣闊、晴朗的天空,而他則像小鳥一樣自由,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兒子,巴夫魯沙!你回答我呀!”主教的老母親說,“你這是怎麼了?我的兒子呀!” “主教大人需要休息,不要再打攪他了,”希沙依一邊生氣地說,一邊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讓他睡一會兒吧,不用多說什麼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三位醫師坐車來會診了一下,然後就離開了。

    白天漫長得出奇,夜晚也很漫長。

    星期六淩晨,主教去世。

    侍者走到睡在客廳沙發上的老媽媽面前,把她請到了主教的卧室。

     第二天就是複活節。

    城裡總共有四十二座教堂,另外還有六座修道院。

    這一天從早到晚,城市上空都回響着洪亮、清脆的鐘聲。

    春日的太陽和煦地照耀着萬物,空中鳥雀齊鳴。

    大廣場上,人聲鼎沸,秋千擺來擺去,有些人在演奏手搖風琴,有些人讓手風琴尖叫不止,還有些人在醉醺醺地說話。

    中午過後,人們就開始騎着快馬在大街上閑遊。

    總而言之,就像去年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歡騰的景象,一切都很順利。

    到了明年,多半也會如此吧。

     一個月之後,新的助理教務主教就到任了。

    至于彼得主教,已經漸漸被人淡忘了,後來就被人們完全遺忘了。

    他的老母親去了一個偏僻的小縣城,住在她那當助祭的女婿家裡。

    隻有當她傍晚出去找她的奶牛,在牧場上遇到别的女人,并且說到她的兒孫時,她才會膽怯地提到她曾經有一個當主教的兒子,同時還擔心别人不相信這一點…… 的确,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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