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夜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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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一回。

    ” 說着,她用手指了指腳。

    黑暗中,借助從窗戶内透出的燈光,我凝神一看,看見球繪竟光着雙腳,不覺失聲叫了起來。

    就在這短暫的時刻中,夾雜着雪花的寒風吹進屋來。

     “進來吧,轉到大門那邊去。

    ” 我說,球繪點點頭,朝院子那邊走去。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把毛巾遞給她,把屋内的暖氣開大後問她道。

    進了大門的她渾身濕漉漉的,一雙手冷得快要凍僵了。

     但她本人卻既沒喊冷也沒說暖和,隻是雙頰通紅地說道:“沒什麼。

    ” 說着,她脫下了濕襪子,坐下來将光腳對着暖爐烤火。

    和球繪已經很熟的貓從門的縫隙間鑽了進來,在她身邊磨蹭。

    她現在是籠中之鳥,不事先申請的話,是不能走出家門的。

    大概,今晚她在窗邊看雪景,萌生了外出的念頭,為了瞞着父母,便翻窗偷偷跑出來了吧。

    幸好她的房間也在一樓……我望着撫摸着小貓的球繪,猜想道。

     接着球繪站起來問我:“喝咖啡嗎?” 我點了點頭,于是她就打開房門快步向廚房走去。

    貓留在了剛才球繪坐過的地方,蜷縮着身子,使得我越加感到她剛才還在這兒的事實如夢似幻。

    對,住在一起時球繪也總是這樣。

    她差不多跟貓一樣在家裡自然地快步行走。

    如果不去管她的話,她永遠是呆呆地沉默無語或是睡覺,好像不存在一樣,身影稀淡。

     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星期一去學英語會話,星期二去遊泳,星期三去學茶道,星期四學插花……她是這樣的一個人,她就這樣不斷地參加着各種活動,學什麼都聰明,一學就會。

    那時的她,隻要她人在,就會散發出滿是活力的芳香。

    她雖不是個絕色美女,但體型長得很漂亮,雙腿修長。

    臉上的口耳眼鼻,每一處都長得小小的,端莊而輪廓分明,給人清純的印象。

    但是如今之所以變得隻剩下文靜的感覺,我想,這既不是不塗睫毛不抹口紅的緣故,也不是年齡已經到了二十五歲的緣故。

     一定是球繪關閉了對外界的所有的反應,整個人處于休息狀态了。

    因為她覺得人生隻有痛苦而已。

     “來了,放了牛奶的咖啡。

    ”我正思忖着這些問題時,球繪笑着把咖啡杯遞給我。

     “謝謝。

    ”我說道。

     球繪就跟往常一樣,一個手端着濃濃的黑咖啡,又笑了起來。

     “今晚你打算在這裡過夜麼?” 我問道。

    球繪的房間依然留作客房,幾乎沒有動過。

    不過,球繪住在那裡時,基本上不怎麼看書,也幾乎不出家門,也極少聽音樂,所以她在這兒時,就像一個住旅館的人一樣,差不多隻是睡覺而已。

     “不,我要回去的。

    ”球繪搖了搖頭,“否則又要惹麻煩了。

    趁他們還沒察覺。

    我隻是想找什麼人說說話,我心想,芝美的話,哪怕這麼晚了,肯定還沒睡吧,就來了。

    ” “那,回去時我把鞋子借給你。

    ”我說,“你說想說說話,什麼事?” “也沒什麼特别的事,隻是想告訴你我現在已經好受多了。

    ”球繪說道。

     已是夜闌人靜時分,所以兩個人說話都不知不覺地壓低了嗓門。

    也因此,好像聽得見下雪的簌簌聲。

    凝結了水汽的窗戶外,白色的雪花正在黑暗中飄舞。

    一切似乎都在散發出微弱的光亮。

     “雪真大呀。

    ”我說。

     “嗯,我想今晚會積起來。

    ” 球繪漫不經心地說。

    明明是光着雙腳在一片漆黑中從柏油路上走過來的,但她卻對這樣的寒冷毫不在乎。

    她留着一頭長發,有一張圓圓的小嘴,此刻正在粗略地翻閱着一本新的雜志。

     我把要回去的球繪送到大門口。

     雪真的下得很大,就在眼前狂烈地飄舞。

    連家門前的那條道路,也交雜在黑夜和大雪之中,影迹模糊了。

     “假如,”球繪笑着說,“假如明天早上有人告訴你說,球繪昨日深夜死了,你會害怕吧。

    ” “别說這樣的話!深更半夜家裡就我一個人還醒着!”我大聲說道。

     不過,實際上,她說的這些話,倒是跟剛才的感覺有點相似。

     在風雪之夜,光着腳來敲窗戶的表姐。

     “對了,我昨天夢見了芳裕!很久沒做這樣的夢了。

    ” 球繪說道,一邊從口袋中掏出血紅的手套戴上,腳上穿着的我借給她的、對她來說太大的鞋,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

    在刺骨般寒冷的空氣中,這清澈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的清晰。

     “芳裕的夢,真的有好幾個月沒做了。

    我在夢裡見到他穿着黑色夾克的背影。

    我正在路上走,見到前面的人群中有個熟識的背影。

    我心想,這是誰呀?誰呀?就想,先去看看清楚吧,于是就追了上去。

    走得越近,心裡就越緊張,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胸口劇烈地上下翻騰。

    這是個非常可愛的背影。

    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總覺得非常可愛,真想奔過去抱住他跟他好好親熱一番。

    就在我要把手搭在他肩上時,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芳裕!’我叫出聲來,被自己的聲音弄醒了。

    這聲音挺響,我是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的,連睡在裡屋的母親也聽見了,她從房内走出來說,你在叫什麼呀?我說,我做了個可怕的夢。

    真的挺可怕的不是?” 說出了想要說的話之後,球繪笑着對我揮揮手說“再見”,然後消失在雪景之中。

     哥哥突然決定回國的時候,我從哥哥打來的國際長途電話的口氣中,知道他和莎拉的關系已經破裂了。

    我不知道他們出問題的原因,可就是有一種直覺。

     “在這邊已沒事要做了,我要回來了。

    ”哥哥說。

     “我去接你吧。

    ”我說。

    我心想,翹了課去趟成田機場也挺好,學校和父母都不會說什麼的。

     “有空的話來接一下吧,我請你吃飯。

    ”哥哥說。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有空。

    還有,叫誰一起去接你呀?要不要叫上次一起去送你的女孩們?” 哥哥在有雜音的大洋彼岸的電話中說:“不要了……你叫球繪一起來吧。

    ” 球繪。

     刹那間我未能把哥哥說的名字和球繪表姐的名字聯系起來。

     “球繪?你怎麼想到了她?” “她給我來過好幾封信,半年前也曾到這裡來過一次。

    和莎拉一起三個人吃過飯。

    所以你去叫她一下。

    ” 那時我已意識到了,哥哥已開始喜歡上了球繪。

    哥哥也不想隐瞞,坦率地說出了球繪的名字。

     對,哥哥和球繪之間,即使不去有意撮合,也自小就存在着某種相互吸引的東西。

    像是一種什麼時候會墜入情網的因素。

    年齡越是增長,戀愛的經曆越是豐富,就越對對方感到癡迷。

     我打電話給球繪,問她去不去成田機場。

    球繪回答說,去。

    她說她有一次去紐約時,在歸途中順便去過波士頓的。

     “在那裡吃了晚飯。

    和莎拉一起三個人。

    莎拉變化很大。

    瘦了,像個大人似的,很少說話,也不笑。

    芳裕還是跟以前一樣,快活開朗,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波士頓,感覺上都一樣。

    他對莎拉也是這樣。

    隻是,隻有莎拉顯得非常疲憊。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隻是現場的氣氛使我感到他們倆的關系已經完了……我心裡惦記着這事,回國後給他寫了信。

    但芳裕的回信沒有觸及這些事,隻是說莎拉身體很好,說莎拉是個好女孩,說想念日本,想吃鹹鳕魚子等等。

    我心想,芳裕真是個好人呀。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在波士頓夜晚透明的空氣中,對一直注視着自己、對自己有意思的女孩,決不說現任女友的半句壞話。

    迷醉在旅行中的我,靜下心來反省自己,覺得自己的心靈得到了一點淨化,于是寫了緻歉的明信片。

    芳裕真是個好男人呀。

    ” 結果,我叫我的男朋友開車,帶了球繪向機場駛去。

     那是個微涼的、美麗的秋日午後,透明的陽光穿透玻璃照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裡。

    飛機稍稍有些晚點,在播音員廣播了這一消息後,不久就陸陸續續有乘客走了出來。

    球繪把長發緊緊紮成一個馬尾辮。

    她的心緒也好像那紮得緊緊的發辮,緊張得不得了,一臉心神不定的樣子。

     “你怎麼啦,球繪?”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球繪說道。

    她穿着藍色的毛衣,米色的緊身裙。

    在大廳白色地面的映照下,她就像一個女主角一般,一張長得很端正的臉正全神貫注地盯着顯示屏。

    她比周圍衆多的任何一個接機人,都突出地顯示出她在這個空間的存在。

    哥哥老也不出來,而周圍開始出現了衆多重逢的場面。

    從裡面走出來的乘客的行列,也陸續走光了。

    我拉着男朋友的手,嘴上說着“真慢呀”,可眼睛卻既未看着從裡面出來的乘客,也未看着顯示屏,而是看着球繪,看着她站在那裡聚精會神的美麗的身姿。

    最後哥哥終于推着大大的旅行箱走了出來,這時球繪撥開人群,以仿佛在夢境中的神奇的速度,迅速走向比離開日本時稍顯得有點倦怠的、已經是大人模樣的哥哥。

     “嗨!”哥哥發現我們後,舉起一個手招呼道,接着又對着球繪說,“好久不見呀,球繪!” 球繪微微一笑,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老成的口氣說:“歡迎回來,芳裕。

    ” 這低沉的音色混雜在大廳裡的一片喧嚣聲中傳到了我的耳畔。

     “這兩個人是一對戀人嗎?” 毫不知情的我的男朋友問我道,我想他們倆以後總會發展到這層關系吧,就點了點頭。

    我看見球繪正對哥哥說有太多話想跟他講。

    哥哥點着頭說“行行”,便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昨天半夜,球繪來過啦?”早飯桌上母親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我吃了一驚。

     “昨天夜裡我起來上洗手間,看見她正在漆黑的廚房裡泡咖啡呢。

    我也是半夢半醒的,完全忘記了她已不住在這裡了,對她說了聲,你還沒睡啊?她聽了後笑着答道,還沒睡,姨媽。

    我也沒覺得異樣,就回房睡了。

    這麼說來,昨夜的情景不是做夢啰?” “嗯,她是突然來的。

    ”我說道。

     陽光從萬裡無雲的晴空灑落下來,照在積雪上,窗外一片明晃晃的。

    望着這一景象,心裡覺得又像有點發困,又有點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感覺,很奇怪。

    電視機裡正在大聲地播送着早新聞,給屋内注入了活力。

    母親早已送走了父親,正與我吃着已經不早的早飯。

     “她在那邊的家裡住得不開心嗎?”母親說。

     “那邊的家……媽,球繪真正的家是那邊呀,那邊有她親生的父母。

    ”我笑道。

    我知道母親想說什麼。

     “在一起生活之後,我倒是挺喜歡這孩子的。

    ”母親說。

     母親已經不再提及哥哥的事了。

    這一年來,她把心思轉到了球繪身上,非常疼愛她。

    有時候我會想,生出了這樣的兒子,把他養大,接着又失去,這樣的事實該是怎樣的一場夢幻啊!真的是根本無法想象。

    我“嗯”地點了一下頭,繼續啃着面包。

    球繪在家裡的時候,一直陪伴在母親身邊,幫着做家務、拿東西。

    對于完全無所事事的她來說,這些事也可以消減掉一些她心頭的郁悶吧。

    不過,我也能夠強烈地感覺到,球繪具有非常良好的教養,每逢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微笑着說,很好吃呢。

    而湊巧遇到兩個人同時準備入浴時,她總是伸出手掌謙恭地說,你先來吧。

    但是我卻感覺不到球繪鮮活的生命力,隻是覺得她像漫畫中的怪物Q太郎或是機器貓那樣,是一個與我們相處融洽的幻影。

     我在家中能深切地感覺到球繪是一個“活物”的,隻有在她哭泣的時候。

    到後期連這樣的情形也很少見了。

    初期,她剛來不久的夜半,每當我去廚房間泡咖啡的時候,一定會聽見球繪獨自在客房裡低聲抽泣。

    夜深時,透過黑暗微微傳來低低的抽泣聲,如同梅雨時節的綿綿淫雨一般,浸滲到人的心靈中。

    當時我也十分消沉,内心就像身處這個世界的盡頭那般虛無。

    而且,那個時候,每當家人都外出、屋内隻留下球繪一個人時,她一定蹑手蹑腳地悄悄折入哥哥死後一直保持着原樣的房間。

    從外面回家,發現球繪不在,我不覺擔心地走到二樓去尋找,結果看見房門半啟的裡側,球繪正蜷縮在哥哥那充滿色彩的房間裡哭泣。

    在洗澡時也會這樣。

    有時我會接在球繪的後面去洗澡,在走向浴室的途中,每每會在走廊裡遇見剛剛從浴室裡出來的球繪,隻見她身上散發着熱氣,臉通通紅的,正紅腫着眼睛抽着鼻子在低聲哭泣。

    是不是浴缸裡的洗澡水也因淚水而變得鹹了?我想着泡進了浴缸裡,在熱騰騰的蒸汽中,我常會感到一陣陣的無奈。

     有人說,眼淚能使人慢慢恢複過來,這也許是真的吧。

     因為在這樣的過程中,球繪就漸漸地不哭了,後來安然無恙地回到自己家去了。

     “你要是見到她,告訴她下次挑個能夠好好聊聊的時間過來坐坐。

    ”母親說。

     “好的,我見到她會說的。

    ”我說着站了起來。

     去學校交了幾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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