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鄰家女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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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絲不曉得克裡斯是否想念做決定的感覺。

     她凝視超市裡各式蔬果,鮮豔的水果一個個并肩而坐,彷佛五顔六色的士兵,雖然沒有經過特别設計,但卻格外美麗。

    她不禁拿超市和紅灰相間的格拉夫頓郡監獄相比較,超市能買的東西多得令人吃驚,她該買澄黃的柑橘、青綠的蘋果、還是紅潤的番茄?每個轉角都有不同選擇,這跟被人命令吃什麼、在哪裡走動、何時去洗澡,實在有天壤之别。

     她伸手拿了幾個蜜橙,克裡斯最喜歡蜜橙,下星期二去看他時,她想帶一些過去……但可以帶蜜橙嗎?她想像那些粗壯、穿着藍色制服的獄警把橘子剝開、檢查裡面是否藏了刀片,就像克裡斯小時候、她剝開他在萬聖節讨來的糖果、檢查裡面有沒有别針一樣,不同的是她出自關愛,獄警們則是基于職責。

     她打開塑膠袋,把蜜橙倒回架上。

     你相信嗎? 在那種家庭裡? 葛絲轉身推着購物車走向一排生菜,但隻看到幾個買菜的中年婦人。

     嗯、我相信,我看過那個男孩子一次,他 你知道他爸爸拿了某個醫學獎嗎? 葛絲雙手緊抓購物車的車柄,她強自鎮定、朝着兩個忙着嗅聞瓜果的女人走去。

    “對不起,”葛絲勉強擠出笑容。

    “你們有什麼話想當面跟我說嗎?” “喔、沒有,”其中一個女人搖搖頭說。

     “我有,”她的同伴大聲說。

    “我覺得年紀這麼輕的孩子犯下這種可怕的罪,他的父母難辭其咎,畢竟,他總得有樣學樣。

    ” “除非他天生就是壞胚子,”剛才搖頭的女人喃喃說。

     葛絲狠狠瞪着兩人。

    “你們介不介意告訴我,”她小聲說,“這跟你們有什麼關系?” “這事發生在我們鎮上,也就成了我們的問題。

    來、安妮,”大聲說話的女人跟同伴招招手,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隔壁一排。

     葛絲滿臉通紅,扔下半滿的購物車,走向門口。

    收銀台旁邊有個媽媽帶着雙胞胎,她非得擠過去不可,因為這樣,她才看到架上的《格拉夫頓郡報》,報紙折成一半,粗黑的頭版頭條寫道:小鎮謀殺案系列報導之二,字體小很多的副标題是:高中運動明星謀殺女友的罪證日增。

     葛絲專心看着标題:系列報導之二。

    系列報導之一在哪裡呢? 哈特家跟附近其他人家一樣訂閱《格拉夫頓郡報》,報紙的頭條新聞通常是谷倉着火、或是學校預算案通過,内容雖然無聊,但卻專門報導班布裡奇當地新聞。

    許多人家也訂閱《波士頓環球報》,但這隻是用來比較兩地的犯罪率和政治情況,基本上隻讓大夥更珍惜新罕布夏州的安甯與恬靜。

    有些晚上、居民們累得不想翻閱《波士頓環球報》,頂多隻有三十二頁的《格拉夫頓郡報》就成了另一個選擇。

     葛絲記得審訊前後幾天,她都沒看《格拉夫頓郡報》,那幾天她心情壞到幾乎過不下去,哪有心情關心周遭發生了什麼事? 葛絲深呼吸幾次,開始讀報,然後她翻到發行人欄,找到了她需要的資訊。

    就算證據顯示克裡斯曾在遊樂場又如何?大家自始至終都曉得他在案發現場。

    她走到車旁才發現自己沒付錢就拿了報紙走出來,片刻之間,她考慮是否應該回去付三十五分錢,想了想決定不要。

    他媽的,她心想,就讓大家認為哈特一家都是罪犯吧。

     《格拉夫頓郡報》的辦公室幾乎跟監獄一樣陰暗,葛絲稍感欣悅,頓時勇氣大作,一股腦走到頭發染成兩個顔色的接待小姐面前,求見總編輯賽門·法瑞。

    “對不起,”不出所料地,接待小姐說。

    “法瑞先生有……” “有麻煩羅,”葛絲接口說,然後迳自推開通往編輯室的雙層門。

     電腦螢幕閃閃發光哔哔作響,背後傳來印表機的聲音。

    “對不起,”葛絲跟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前、拿着放大鏡彎腰檢視底片的女人說。

    “請問法瑞先生在哪裡?” “那邊,”女人指指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

    葛絲點點頭走過去,她敲敲門、直接推門而入,辦公室裡有個身材矮小、正在講電話的男人。

    “我不管,”他說。

    “我已經告訴你了,好嗎?再見。

    ” 他擡頭看看葛絲,眯起眼睛。

    “我能為您服務嗎?” “我想不行,”葛絲尖刻地說。

    她把她那份《格拉夫頓郡報》甩到桌上,讓他好好看看那個傷人的标題。

    “我想知道貴報什麼時候開始刊載起小說?” 法瑞不自在地咳了咳、把報紙轉過來仔細瞧瞧。

    “請問您是……?” “葛絲·哈特,”她說。

    “那個涉嫌所謂‘謀殺案’的男孩是我兒子。

    ” 法瑞指指幾個字。

    “我們這裡也說‘涉嫌’,”他說。

    “我不知道……” “不、你不可能知道,”葛絲插嘴。

    “你不可能的,因為你沒有一個無辜、卻必須在牢裡待上九個月、直到有機會證明自己無罪的兒子。

    你隻會為了嘩衆取寵,讓記者采用警方提供的消息,我兒子從頭到尾都承認艾蜜麗·戈德過世時、他在她身旁,你憑什麼把這點說成好像是整個案子的轉戾點?” “哈特太太,”法瑞說。

    “因為這是不錯的報導角度。

    況且在我們這一帶,很少發生類似的案件。

    ” “你利用我們,”她說。

    “我可以告你。

    ” “您的确可以,”總編輯說。

    “但我想您現在必須支付的律師費用已經夠多了。

    ”他瞪着她,直到她移開視線。

    “我們當然樂意聽聽您的說法。

    您或許已經曉得,那個女孩的母親給了我們記者獨家,他也願意訪問您。

    ” “免談,”葛絲說。

    “克裡斯沒做錯事,我為什麼要多做解釋?” 法瑞眨眨眼說:“您何不跟讀者們說明呢?” “你聽好,”葛絲說。

    “我兒子是無辜的,他愛那個女孩,我也是,這就是事實。

    ”她一掌拍上報紙。

    “我要你刊登更正聲明。

    ” 法瑞笑笑說:“更正聲明?” “沒錯,我要你寫一則更正那篇垃圾新聞的報導,明确指出除非被法院判刑,否則克裡斯多弗·哈特是清白的。

    ” “好,”法瑞同意。

     他倒是很快就屈服。

    “好?” “好,”法瑞重複。

    “但登不登都無所謂。

    ” 葛絲雙臂交叉在胸前。

    “為什麼?” “因為讀者已經知道此事,”總編輯說。

    “甚至美聯社都轉載這則新聞。

    ”他把報紙捏成一團、扔到字紙簍裡。

    “哈特太太,我可以報導您兒子長了一對天使的翅膀、飛向天堂,這說不定是真的,但如果讀者已經采信先前的報導,他們絕對不會輕易改變想法。

    ” 塞琳娜走進喬丹家、脫下大衣、坐在沙發上伸懶腰,湯瑪斯聽到開門聲,從卧房沖出來。

    “啊、嗨,”他說。

    “你好媽?” “你瞧瞧,”塞琳娜打了個呵欠。

    “你愈來愈英俊羅。

    ” “你要跟我約會了嗎?” 塞琳娜笑笑。

    “我已經跟你說了,要麼是你的高中畢業舞會,不然就等你長到六尺二。

    ”她拿起一瓶半空的百事可樂、聞了聞、啜飲一口,順便瞄了一眼客廳地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文件。

    “你爸呢?” “在這裡,”喬丹邊說、邊從卧室出來,身上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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