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鄰家男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中到十一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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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猶豫。

    “我是她朋友。

    ” “她不在,”梅蘭妮緊抓着聽筒,拼命吞咽口水。

    “她死了。

    ” “噢,”對方似乎愣了一下。

    “噢。

    ” “你是哪位?”梅蘭妮重複。

     “我叫丹娜,我在‘淘金熱’珠寶店工作,我們的店在大街和卡特街口。

    ”女人清清喉隴。

    “艾蜜麗在店裡買了一樣東西,我們幫她準備好了。

    ” 梅蘭妮抓起車鑰匙。

    “我馬上過去,”她說。

     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到,梅蘭妮把車停在店門正對面的停車位,走進店裡,鑽石在櫃子裡對她眨眼,金項鍊安放在藍色的天鵝絨布上,一個女人背對着梅蘭妮,站在收銀機前面瞎忙。

     她一臉笑容地轉身,一看到梅蘭妮披頭散發,身上也沒穿大衣,笑容随之消失。

    “我是艾蜜麗的媽媽,”梅蘭妮說。

     “噢,”丹娜足足瞪了梅蘭妮五秒鐘,然後才勉強有所反應。

    “我真抱歉,”她邊說邊從收銀機下面取出一個狹長的盒子。

    “你女兒好一陣子以前訂了這個,上面還刻了字。

    ”她打開盒蓋,裡面是支男用手表。

    給克裡斯,梅蘭妮念道,長長久久。

    愛你的艾蜜。

    她把手表放回緞面的盒内,拿起收據,收據最下面清楚寫出對店員的指示:“禮物必須保密,打電話過來時,請說找艾蜜麗,不要留下任何資訊。

    ”難怪對方總是欲言又止,她想。

    但為什麼要保密呢? 然後梅蘭妮看到價錢。

    “五百美金!”她驚歎。

     “這是十四X;金,”女人趕緊強調。

     “她才十七歲!”梅蘭妮說。

    “難怪她要保密。

    如果她爸爸、或是我發現她花這麼多錢,一定會強迫她把表退回去。

    ” 丹娜不自在地動了動。

    “手表的錢一次就付清,”她似乎帶點忏悔地說。

    “說不定你依然想把它交給你女兒想送的人。

    ” 梅蘭妮這才想到:這是艾蜜麗送給克裡斯的生日禮物,也是一份慶祝他十八歲的特别賀禮。

    在艾蜜麗心目中,就算花了整個暑假打工的工錢也值得。

     梅蘭妮拿起盒子,帶回車裡。

    她坐着凝視擋風闆,腦中依然浮現那四個極為諷刺的字:長長久久。

     但她也猜想,如果誠如克裡斯所言,他們已經打算在他生日之前一起自殺,艾蜜麗為什麼幫他訂了一支手表當作生日禮物? 梅蘭妮的手一搭上門把,屋内就響起電話聲。

    她趕緊推門進去,心中隐隐希望珠寶店的丹娜打電話來說她搞錯了、克裡斯和艾蜜麗另有其人…… “哈羅?” “戈德太太?我是檢察官辦公室的芭瑞特·迪蘭妮,我上星期跟你通過電話,” “是的,”梅蘭妮邊說、邊把表放在流理台上。

    “我記得。

    ” “我想你或許想知道,”芭瑞特說。

    “大陪審團今天決定以一級謀殺罪起訴克裡斯多弗·哈特。

    ” 梅蘭妮覺得膝蓋發軟,她滑坐到地上,雙腿不自然地張開。

    “嗯,”她說。

    “他……會進行審訊嗎?” “會的,”芭瑞特說。

    “明天在格拉夫頓郡法院大樓。

    ” 梅蘭妮在便條紙上匆匆寫下地名,她聽得見檢察官說話,但卻無法了解對方說些什麼。

    她輕輕挂下聽筒。

     她盯着珠寶盒,然後小心翼翼從緞面盒内取出手表,用拇指摩擦寬闊的表面。

    她曉得今晚是克裡斯的生日,正如她知道艾蜜麗哪天出生。

     她想像葛絲、詹姆斯、甚至凱特坐在櫻桃木餐桌旁,他們的談話有如小拳頭般重重落在她胸口:她想像克裡斯站起來、對着蛋糕彎腰,五官在閃爍的燭光顯得柔和。

    換作不同的狀況下,梅蘭妮·麥克和艾蜜麗也會受到邀請。

     梅蘭妮把手表握得好緊,表緣掐進手掌心:她覺得心中升起一股無法控制的怒氣,怒氣從胸口蔓延,貫穿肌膚,彷佛多出一條腿似地向外伸展,迷蒙之中,她幾乎感覺得到它的重量。

     事事都得完美。

     葛絲從餐桌退後一步,然後又靠向前調整餐巾。

    水晶杯排列整齊,火腿卷成一片片擺在餐盤上,收藏在櫥櫃中、隻有感恩節和聖誕節才使用的精美瓷器氣派地展現神采,醬汁器皿也上桌。

    葛絲走出飯廳叫大家吃飯,同時暗自提醒自己,今晚慶生的主角不是一個想要自毀生命的年輕人。

     “來吧,”她大喊。

    “吃晚飯羅。

    ” 詹姆斯、克裡斯和凱特從客廳進來,大夥剛才在那裡看新聞,凱特比手畫腳,興奮地告訴大家學校的科學展把一個跟汽車一樣大的氫氣球送上天空,氣球上還附上信函,“氣球說不定已經飛到中國,”她興高采烈地宣稱。

    “或是澳洲。

    ” “它連街角都飛不過去,”克裡斯喃喃說。

     “它飛得過去!”凱特大喊,然後很快閉上嘴、低頭看着大腿。

    克裡斯瞄了妹妹和爸媽一眼,故意用力往椅子上一坐。

     “唉,”葛絲說。

    “這不是很好嗎?” “你們看看蛋糕,”詹姆斯說。

    “椰子糖霜耶。

    ” 葛絲點頭。

    “還有草莓夾心。

    ” “真的嗎?”克裡斯問,不由自主起了興趣。

    “你幫我烤的?” 葛絲點頭說:“不是每一天都有人慶祝十八歲生日。

    ”她瞄了一眼火腿、紅蘿蔔,和甜薯派。

    “說真的,”她加了一句,“為了紀念這個特殊的日子,我想我們應該先吃蛋糕。

    ” 克裡斯眼睛一亮。

    “媽,你說得沒錯,”他大表同意。

     葛絲從蛋糕盤旁邊拿起一盒火柴,點燃十九枝蠟燭(多出的一枝表示好運),她用三枝火柴點燃所有蠟燭,火柴燃盡的火花燒灼她的指尖。

    “祝你生日快樂,”她開始唱,但沒有人加入,于是她站起來、雙手叉腰訓斥說:“想吃蛋糕就得唱歌。

    ” 此話一出,詹姆斯和凱特馬上加入。

    克裡斯拿起叉子,葛絲還沒開始切蛋糕,他已準備大快朵頤。

     “十八歲了,感覺有什麼不一樣嗎?”凱特問哥哥。

     “哎呀,”克裡斯開玩笑說。

    “我開始風濕痛羅。

    ” “哈哈、很好笑。

    說真的,你有沒有覺得……嗯……比較聰明、或是成熟?” 克裡斯聳聳肩。

    “我可以被徵召入伍了,”他說。

    “隻有這點不一樣。

    ” 葛絲張開嘴,正想說感謝老天爺、目前沒有戰事,但忽然想到其實這也不對,戰争是自己挑起的,美國政府雖然沒有派兵打仗,但并不表示克裡斯無需奮戰。

     “嗯,”詹姆斯邊說邊伸手拿第二塊蛋糕。

    “我想克裡斯應該每天都慶祝十八歲生日。

    ” “我附議,”葛絲說,克裡斯低頭微笑。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葛絲邊說邊把餐巾往桌上一丢。

     她還沒走到門口,門鈴又響了。

    她開門,前廊的燈光下站了兩位穿制服的警察。

    “晚安,”比較高的那一位說。

    “克裡斯多弗·哈特在家嗎?” “嗯、他在,”葛絲說。

    “但我們剛剛坐下來……” 警察遞出一張紙。

    “我們有權将他拘提。

    ” 葛絲喘不過氣,肺部的空氣似乎全被抽空。

    “詹姆斯,”她勉強大叫,她先生應聲而至,他從警察手中接過拘票,看了一眼。

    “根據什麼理由?”他簡要問道。

     “先生,他被控涉嫌一級謀殺罪,”警察走過葛絲身邊,朝向燈火通明的客廳前進。

     “詹姆斯,”葛絲說。

    “想想辦法。

    ” 詹姆斯抓住她的肩膀。

    “打電話給麥卡菲,”他說,然後沖向客廳。

    “克裡斯!”他大喊。

    “什麼都别說,一個字都不要說。

    ” 葛絲點頭,但沒有去打電話。

    她跟着詹姆斯走向騷動的客廳,凱特坐在餐桌旁啜泣,警察們把克裡斯從椅子上拉起來,一位把他雙手拉到背後、铐上手铐,另一位宣讀他的權利,他眼睛大張,臉色慘白,下唇的一抹椰子糖霜微微顫動。

     兩位警察一人一邊、抓着克裡斯的手肘走向大門口,他呆呆在他們之間蹒跚而行,眉頭深鎖,滿臉困惑,屋裡熟悉的家具頓時顯得陌生。

    一行人走到飯廳門口時,葛絲站在門邊,警察們猶豫了一會,等着她讓路,在那短暫的一刻,克裡斯直挺挺盯着她,“媽咪,”他輕聲說,然後就被警察架走。

     她試着摸摸他,但他們離開得太快:她伸到半空中的手握成拳頭,緊貼着自己的嘴,她可以聽見詹姆斯在家裡跑來跑去,忙着打電話給麥卡菲:她可以聽見凱特在隔壁房間啜泣:但她滿腦子隻聽見克裡斯的聲音:十八歲的他,輕聲用他十年來都沒用過的昵稱呼喚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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