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鄰家男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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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電話回家,想跟葛絲分享好消息,但沒人接電話。

    他瞄了一眼他的哈佛文憑,心想這個獎狀加框之後不曉得看起來如何。

     詹姆斯心情大振,他把外套挂好,走過長廊探視他第一個病人。

    職員們就算知道克裡斯上個周末住院,也沒有人提起此事,說不定《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榮譽取代了那個比較不光彩的謠言。

    他走到檢驗室,抽出檔案,翻閱伊達娜·尼麗太太的病曆。

     “尼麗太太,”他推門而入。

    “你好嗎?” “差不多,不然我幹麼來看醫生?”老太太說。

     “我們看看能夠怎樣改進,”他說。

    “你記得我上星期提到黃斑點退化嗎?” “醫生先生,”她說,“我來這裡是因為眼睛有問題,而不是老人癡呆。

    ” “當然,”詹姆斯好聲好氣地回答。

    “好、我們現在就做血管造影片。

    ”他請尼麗太太到一部大照相機前坐下,然後拿出皮下螢光染色劑,注射到尼麗太太的手臂裡。

    “你的手臂說不定會感到灼熱,我們要看看染色劑,它會從血管流到心髒、經過全身、最後流到眼睛裡。

    染色劑會停留在正常血管裡,同時顯示出不正常的部分,也就是造成黃斑點退化的地方。

    我們先找出确切位置,然後加以治療。

    ” 詹姆斯知道染色劑從手臂流經心髒到眼睛需要十二秒。

    眼睛後方的燈光顯示出螢光染色劑,尼麗太太視網膜健康的血管像河流支流一樣擴散蔓延,不健康的血管則如同點點炫目的小火光,逐漸融入白色的染色中。

     十分鐘之後、所有染色劑消失之後,詹姆斯關掉照相機。

    “好,尼麗太太,”他邊說邊蹲到她旁邊。

    “這下我們知道怎樣進行雷射治療、” “那對我有何幫助?” “我們希望能夠穩定住受損的視網膜。

    老年性黃斑點退化症是個嚴重的問題,雖然你的視力或許不會跟以前一樣好,但我們有機會保存部分視力。

    ” “我不會變瞎?” “不會,”他保證。

    “你不會變瞎。

    你說不定會失去一部分看書、或是開車的中央視覺,但你還是可以走動、洗澡、作菜。

    ” 他等了一會,然後尼麗太太對他微微一笑。

    “哈特醫生,我聽到他們在候診室提到你,他們說你是最好的醫生之一。

    ”她拍拍他的手。

    “你會照顧我的。

    ” 詹姆斯直視她那瞳孔放大、扭曲的眼睛,他點點頭,先前的喜悅忽然消失殆盡。

    病人的稱許并非榮幸,而是個錯誤,因為詹姆斯曉得尼麗太太有天晚上坐下來時,她将發現大門跟幾分鐘前的形狀不一樣,報紙的字體不太清楚,世界也跟她記憶中的不同。

    《英格蘭醫學期刊》的評審們若發現、他那個有自殺傾向的兒子将因謀殺受審,他們一定會把獎撤回,你當然沒辦法表揚一個無法預見這種事情的眼科專家吧。

     “你答應的,”克裡斯憤憤地說。

    “你說我一出院就去,而我已經出院一天了。

    ” 葛絲歎氣。

    “我知道我說過,我隻是不曉得這是不是個好主意。

    ” 克裡斯從廚房椅子上跳起來。

    “你上次已經阻止我去看她。

    ”他說。

    “媽,難不成你冰箱裡有鎮定劑嗎?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再度阻止我。

    ”他站得好近,字字句句幾乎吐在她臉頰上。

    “我比你有力氣,”他輕聲說。

    “如果我要的話,你也阻止不了我,就算我得自己走過去,我也願意。

    ” 葛絲閉上眼睛說:“唉,好吧。

    ” “好吧?” “我帶你去。

    ” 他們一路沉默開車到墓園。

    其實從學校走得到墓園,葛絲記得克裡斯曾告訴她,有些孩子下課時間會到這裡做功課、看書。

    克裡斯下車,葛絲起先移開視線,假裝看着塞在乘客座椅上的口香糖包裝紙,但後來她還是忍不住,她看着克裡斯跪到長方形的墓地旁,空氣中彌漫着花香,她看着他用手指輕撫冰冷的玫瑰花瓣、以及彎曲的蘭花花頸。

     他忽然很快站起來走回車旁,速度快得超乎她的想像,他走到車窗旁,敲敲窗戶請她搖下車窗。

    “怎麼沒有墓碑?”他問。

     葛絲看着新翻的泥土說:“時間來不及,而且我想猶太人的習俗不太一樣。

    大概要等六個月左右。

    ” 克裡斯點頭,把手插到外套口袋裡。

    “哪邊是頭?”他問。

     葛絲呆呆地看着他。

    “什麼意思?” “頭部,”他解釋。

    “艾蜜麗的頭在哪一邊?” 葛絲大感震懾,驚慌地環顧墓園,墓地的排列不太工整,有點亂七八糟,但大部分的墓碑都面朝某個方向。

    “我想朝着遠遠的那一邊吧,”她說。

    “我不太确定。

    ” 克裡斯又走過去跪在墓地旁,葛絲心想,唉,他當然想跟她說說話。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克裡斯兩腿張開站到墓地上,然後整個人躺下來,手臂緊貼着被他壓扁的盆花,他從頭到腳足足六尺,臉龐貼上泥土地。

    過了一會,他站起來,一臉漠然走回車旁。

    葛絲發動引擎,繼續沿着墓園行駛,她強迫自己不要看兒子,整個人卻不禁顫抖:兒子唇際沾了泥土,好像一抹令人永志難忘的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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