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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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聽到你的聲音。

    ” “你真嚴格,南茜。

    ”雷夫說。

     “你會感謝我的。

    現在挺直背脊,還有擡高頭,再重來一次。

    從這裡發聲,”——我觸摸他長褲上的紐扣,他抽動了一下——“而不是從你的喉嚨發聲。

    開始。

    ” 雷夫以一種不自然的低沉聲音重念:“‘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這正是我邀請諸位今天下午和我一起探讨的問題。

    ‘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我會盡量扼要地回答。

    ” 我吸吮嘴唇,“你知道,這時一定會有些愛開玩笑的人大叫‘萬歲’。

    ” “不會吧,南茜?” “信不信由你。

    不過你不能因為這樣亂了方寸,否則你就完了。

    現在繼續,我們來聽聽其他部分。

    ” 雷夫念着講稿,隻有兩三頁而已。

    我仔細聆聽,不禁皺起眉頭。

     “你總是照本宣科,沒有人能聽你說話。

    他們會覺得無聊,開始各聊各的。

    我見過這種事上百回了。

    ”最後我說。

     “但我非念稿子不可。

    ”他說。

     我搖搖頭,“你必須記住,除此之外别無他法。

    你得記下所有的講稿。

    ” “什麼?全部嗎?”雷夫悲慘地盯着紙張瞧。

     “這得花上一兩天練習。

    ”我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然就得把你塞進一套滑稽的服裝裡……” 因此從四到五月中——因為要雷夫記住不到四分之一的講稿,得花上不隻一兩天的時間——我和雷夫一起努力他的小演說,強迫将字句塞進他的腦袋,尋找所有能使它們留在那裡的技巧。

    我會像個提詞員般坐着,手上拿着稿子,雷夫在我面前高聲朗誦着單調的句子,我會在早餐時要他背給我聽,或是洗碗時、一起坐在爐火邊時。

    在他躺在澡盆裡洗澡的時候,我會站在廚房門外,要他大聲說着字句給我聽。

     “各位曾有多少次,聽到經濟學家說英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如果各位要問他們所指為何,他們會回答……他們會回答……” “雷夫!他們會回答:看看你的四周——” “他們會回答:看看你的四周,看看我們偉大的皇宮和公共建築、我們的鄉間宅第和我們的……” “我們的工廠——” “我們的工廠和我們的……” “我們的帝國,雷夫!” 此時,我已經學會了整場可惡的演講,還能将講稿放在一邊。

    但在此刻,雷夫多少也能掌握一些,可以結結巴巴地從開頭講到結束,完全不需任何提示,聽起來頗為有條有理。

     集會的日子愈來愈近,我們花費的時間更多、工作也更趕了。

    我盡管有怨言,也忍不住熱切見到一切終于就緒,幾乎和弗洛倫斯一樣興奮和煩躁。

     “但願别下雨!”弗洛倫斯在預定舉行活動的前一晚,從我們的卧房窗戶憂郁地觀察天空。

    “如果下雨,我們就得在帳篷裡舉行化妝遊行,沒人事先排練過這個備案。

    該不會打雷吧?這樣就沒人聽得到演講者的聲音。

    ” 我說:“不會下雨的,别再杞人憂天了。

    ”但她依然對着天空皺眉,最後我也和她一起站到窗邊端詳雲朵。

     “但願别下雨。

    ”她又說了一次。

    為了使弗洛倫斯分散注意力,我在玻璃上呼了口氣,在上面起的霧氣,用指甲寫下我們的姓名縮寫:N.A、F.B、一八九五和永遠。

    我在這些字的周圍畫上一顆心,再補上一支箭穿過那顆心。

    

星期天沒有下雨,貝瑟南格林的天空湛藍清澈到你會覺得上帝也是社會主義者,一切因而受到寬恕,美麗的太陽是上天的恩賜。

    在奎爾特街,我們全都起得很早,洗頭、洗澡和更衣——就像是為了婚禮做準備。

    我決定不冒險穿長褲在群衆面前現身——社會主義者已背負如此負面的名聲。

    反之,我穿了一套海軍藍的衣服,在外套上搭配圍巾、一個相配的領結,和一頂小禮帽。

    就女裝來說,這看起來非常俊美。

    即便如此,當我在客廳踱步,等待弗洛倫斯時,我發現自己因裙子而惱怒,身體不停亂動——很快地,雷夫也加入我的行列,他穿得有如公務員般呆闆,不斷拉扯摩擦喉嚨的硬領。

     弗洛倫斯穿着那件我大為贊賞的李子色裙子。

    在貝瑟南格林的路上,我為她買了一朵花,别在她的外套上。

    那是朵拳頭大小的雛菊,在陽光照射時,如燈般發出光芒。

    “你真的不該讓我迷戀于此。

    ”她對我說。

     我們發現維多利亞公園變了。

    這一周以來,工人們都在搭設帳篷、講台和攤位,每棵樹上都有成串的旗幟和布幔,擺攤的人已經備妥桌子和陳列物。

    弗洛倫斯帶着一堆工作清單,現在拿了出來,去找工會的梅西太太。

    我和雷夫小心走過垂下的旗幟,找到他準備演講的帳篷,那是所有帳蓬中最大的。

    “這裡的空間最少容納得下七百人!”當工人們擺放椅子時,他們愉快地告訴我們。

    那比我表演過的一些音樂廳還大,當雷夫聽到時,臉色倏地刷白,馬上退到一張長椅上,複念一次講稿。

     我帶着西裡爾四處閑逛,打量任何吸引我目光的東西,停下來和我認識的女孩閑聊、幫忙拉開桌布、分開箱子和笨拙弄着玫瑰形飾物。

    對我而言,那裡的演講者和展覽,似乎涵括了你想象得到的各式古怪或慈善的工會和目标一貿易聯盟成員和主張婦女參政權者、基督教科學家、基督教社會學家、猶太社會主義者、愛爾蘭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素食主義者……當我走路時,聽見不管是朋友或陌生人都在說:“這真不可思議,你見過這樣的景象嗎?”一位女子給了我一條緞質飾帶,别在我的帽子上,我将飾帶系在西裡爾的外套上,人們看見他身上有SDF的徽章時,會露出微笑,拉拉他的小手:“你好,同志!” “他長大以後,還會記得這一天嗎?”當一位男子摸着西裡爾的頭,給他一便士時,他這麼說。

    男子站直身子,用閃亮的雙眼觀察周遭的景象,“我們全都會記得這一天的,沒錯……” 我知道他說得沒錯。

    我曾對安妮和雷蒙小姐抱怨過,我曾坐着縫旗幟和布幔,絲毫不在乎縫線是否彎曲,或是布料有沒有弄髒;不過當公園逐漸聚滿人群,灑落的陽光更加明亮,所有的色彩也更華麗歡樂時,我發現自己以一種訝異的态度凝望四周。

    弗洛倫斯前一晚說過:“如果有五千個人來,我們就很開心了……”但是在我四處遛達,走到一個較高的地方,将西裡爾擡到肩上,手伸到額前遮住陽光觀察平地時,我想過來的人一定有這個數字的十倍之多。

    東倫敦的一般民衆似乎全都擠在維多利亞公園裡,和善、無憂無慮,并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

    我想他們到這裡來,就像太陽為社會主義而升一樣。

    他們在帳篷和攤位間鋪上毯子,坐在上面吃午餐,和他們的情人或孩子躺在一起,丢樹枝給飼養的狗追。

    不過我也看見他們聆聽攤位演講者的演講,時而點頭,時而議論,時而對着一本小冊子皺眉,或在名單上簽名,或是從口袋掏出錢币捐獻。

     當我站着觀看時,我看見一位女子經過,她的裙邊跟着孩子——那是佛萊爾太太,那年秋天我和弗洛倫斯前往拜訪的可憐女針線工。

    我叫住她,她笑着向我走來,她說:“我還是加入了聯盟,你朋友說服我加入……”我們站着閑聊了一會兒,她的孩子有太妃蘋果,拿了一顆給西裡爾舔。

    此時傳來一陣刺耳的樂聲,人群推來推去,時而低語,縮起頸子靠在一起,我們站在一起,把孩子們擡高,欣賞工人的化妝遊行——一個男人和女人穿着各種職業服裝的隊伍,拿着聯盟的布幔、旗幟和花朵。

    遊行花了半小時才通過,當遊行結束時,衆人将手指放到唇邊吹口哨,不斷歡呼和拍手。

    佛萊爾太太哭了,因為她鄰居的大女兒走在隊伍之中,扮成賣火柴的少女。

     我希望弗洛倫斯在身邊,持續尋找李子色裙子和她的雛菊,我差不多看見每位曾進出我們家客廳的聯盟成員,卻一次也沒見到她。

    當我終于找到弗洛倫斯時,她在演講者的帳篷裡,她在那裡待了整個下午聽演講。

    當她看見我時,她說:“你聽說了嗎?有傳言說埃莉諾?馬克斯會來,我不敢離開帳篷,就怕錯過她的演說!”她從早餐後便滴水未進,我去攤位幫她買了一包蛾螺和一杯姜汁汽水。

    當我回來時,發現雷夫在她身邊,他不斷冒汗,還在拉扯硬領,臉色變得更蒼白。

    帳篷裡的每個座位都有人坐,旁邊還有人站着。

    那裡熱得讓人窒息,熱氣使每個人都煩躁不安。

    有位演講者不久前說到一個不受歡迎的論點,台下的人發出噓聲。

     “他們不會噓你的,雷夫。

    ”我說。

    但我瞧見他的模樣真的很悲慘,我挽着他的手,将西裡爾交給弗洛倫斯照顧,帶他從座位走到外面較冷的空氣中。

    “來,和我抽根煙,你不能讓觀衆看見你很緊張。

    ”我們就站在帳篷邊緣,有些雷夫工廠的朋友經過,向我們伸手打招呼,我替彼此點燃兩根香煙。

    雷夫拿着煙時,手指瑟瑟發抖,差點弄掉香煙,露出抱歉的微笑,“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大傻瓜。

    ” “一點也不!我記得自己首晚演出時有多緊張,我以為我會吐。

    ” “我剛剛也以為我會吐。

    ” “每個人都會這樣,不過沒有人會吐。

    ”這不是事實。

    我以前經常看見緊張的藝人彎向舞台側邊的盆子和桶子,我當然沒有告訴雷夫這件事。

     “你曾在粗魯的觀衆面前表演過嗎,南茜?”雷夫問我。

     我說:“在伊斯林頓的狄肯劇院,有一個可憐的藝人在我們面前表演,有些人跳上舞台,将他倒立在腳燈上,試着讓他的頭發着火。

    ”聽到這段故事時,雷夫眨了兩三次眼睛,匆忙望回帳篷,好像要确定那裡沒有任何火焰,免得不友善的群衆會試着将他翻倒過來。

    他不舒服地望着香煙,随手扔掉煙蒂。

     “我想,如果連你也一樣,我該過去再練習一遍。

    ”在我能開口說服他還有别的方法時,他已經溜開,留下我獨自抽煙。

     我并不介意,在帳篷外面還是比裡面來得愉快。

    我含着煙,交疊雙臂,靠在帳篷布上。

    我閉上雙眼,任由陽光灑在臉上。

    我拿開香煙,打了個哈欠。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身邊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我吓了一跳。

    “在所有工人集會能看到的女孩中,我會說南茜?金恩是最不可能出現的人。

    ” 我睜開雙眼,任由香煙掉落,轉向那名女子,驚叫出聲。

     “澤娜!真的是你嗎?” 那的确是澤娜。

    她站在我身邊,比我上次見到她時更豐滿,甚至更美麗。

    她穿着一件深紅色外套,戴着附有飾物的手镯。

    我又說一次:“澤娜!喔!見到你真好。

    ”我牽着她的手,緊緊握住,她哈哈大笑。

     她說:“幾乎每一位我認識的女孩,今天都在這裡遇見了。

    我看見有人靠着帳篷站着,嘴上叼着一根煙,我心想:老天,她看起來可真像以前的南兒?金恩。

    如果真的是她,她還真是隻雲雀,過了這麼久之後,居然到了這裡!我走近一點,發現你的頭發剪短了,我知道一定是你。

    ” “喔,澤娜!我以為再也不會聽到你的消息。

    ”對于這句話,她看起來有些羞怯。

    我想到之前的事,更用力握着她的手,用截然不同的語氣說:“你好大的膽子!那時在基爾本路,把我一個人丟在那種狀況下!我以為我會死。

    ” 澤娜擡起頭,“你知道,關于那筆錢的事情,你讓我非常不滿。

    ” “我知道。

    當時的我真是個小畜生!我想,你再也不可能到殖民地……” 她皺皺鼻子,“我到澳洲去的朋友回來了。

    她說那裡全是些大粗漢,他們不要房東太太,他們要的是妻子。

    聽到這些話後,我改變主意了。

    畢竟,我在史代普尼夠快樂的了。

    ” “你現在住在史代普尼?這樣說來,我們算是鄰居!我住在貝瑟南格林,和我的情人一起。

    看,她就在那裡。

    ”我将手放在澤娜的肩頭上,指着擁擠的帳蓬内部,“靠近講台那個抱着嬰孩的女孩。

    ” “什麼?不會是弗洛?班納,在無依少女之家工作的那個女孩吧!”她說。

     “你該不會說你認識她吧?” “我有一些朋友住過弗裡曼特爾之家,她們老愛談論弗洛倫斯?班納有多好!我想:住在那裡的女孩有一半都瘋狂地愛上她……” “愛上弗洛倫斯?你确定?” “當然!”我們再度看往帳篷内部。

    弗洛倫斯現在站着,對講台的演講者揮舞着一張紙。

     澤娜笑了,“想不到你和弗洛倫斯?班納在一起!我确定她從你那裡聽來的淨是些鬼話。

    ” “你說得沒錯。

    ”我回答,仍舊注視着帳篷裡的弗洛倫斯,也仍舊驚訝于澤娜告訴我的事。

    “的确是這樣。

    ” 我們再度移到陽光下,我接着問澤娜:“你過得如何?我敢說你有了一位女孩,對嗎?” “我的确有,事實上,我有好幾個,不太能決定要選兩個中的哪一個……”她害羞地說。

     “兩個!我的天!”我想象兩個和弗洛倫斯一樣的情人,這個想法令我同情起澤娜,我打了個哈欠。

     澤娜說:“其中一個在這裡,她是一個聯盟的成員,而且——她在那裡!毛德!”聽到她的叫聲,一個穿藍棕格子外套的女孩看看四周,漫步過來。

    澤娜挽着她的手,女孩露出微笑。

     “這位是斯金納小姐,”澤娜對我介紹,再對她的情人說;“毛德,這位是南兒?金恩,音樂廳歌手。

    ”斯金納小姐年約十九歲,在我最後一次在不列颠劇院表演時可能還穿着裙子,她有禮地看着我,和我握手。

    澤娜接着說:“金恩小姐和弗洛倫斯?班納住在一起——”就在一瞬間,斯金納小姐的手握得更緊,雙眼睜得很大。

     “弗洛倫斯?班納?”她說,和剛才澤娜的語氣如出一轍。

    “工會的弗洛倫斯?班納?喔!我想——我之前拿到了今天的節目單——金恩小姐,你可以拿給她,讓她替我簽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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