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紙醉金迷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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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個哈欠,記起那些令我疲倦的事。

    我們之間似乎陷入一陣輕微的尴尬。

    昨晚的房間猶如舞台般虛幻,一個充滿光影以及不可思議顔色和香氣的地方,在那裡我們被允許不再做自己或當個超越自己的人,就和演員一樣。

    從半拉開的窗簾映照進來的日光下,現在我發現這個房間一點也不稀奇,是很典雅,卻也很樸素。

    我忽然覺得不知所措。

    一個蕩婦該如何離開她的顧客?我不知道,我以前從沒做過。

     女士依然看着我,“我一直在等你醒,再拉早餐鈴。

    ”有一隻拉鈴嵌在火爐旁邊的牆上,昨晚我沒看見。

    “希望你餓了。

    ” 我的确很餓,卻也有點反胃。

    還有,我的嘴很不舒服,希望她别再試着親我。

    她沒有親我,和我保持距離。

    遭到這種古怪、不自在的氣氛激怒,我想她起碼該過來吻我的手。

     隔壁起居室的門傳來一陣低沉、充滿敬意的敲門聲。

    在女士的叫喚下,門打開了。

    我聽見腳步聲,還有瓷器的晃動聲。

    讓我驚訝的是,搖晃聲随腳步聲愈來愈大,仆人出現在卧房門口,我以為她會在隔壁起居室放下端來的東西,戰戰兢兢地離開。

    我将被單拉到喉嚨,保持不動,然而主仆都不因我在場而流露出尴尬神情。

    那名女仆不是我昨晚看見的臉色蒼白的女人,而是一位略比我年輕的女孩,她點了一下頭,垂眉斂目整理桌子,好擺放托盤。

    當她放好瓷器後停了下來,低着頭,雙手交疊于圍裙上。

     “很好,布萊克,沒你的事了,十二點半時幫金恩小姐準備好洗澡水。

    還有,告訴霍柏太太待會兒我要和她談談午餐的事。

    ”女士的口吻非常有禮,卻了無生氣。

    我聽過紳士淑女用這種口吻對車夫、店員和腳夫說話不下上千次。

     女孩又微微低頭:“是,夫人。

    ”她随即退下,完全沒往床這邊看。

    

接下來的幾分鐘,因為我們忙着吃早餐,便輕易過去了。

    我坐起身,之前我一直蜷縮着,因為身體像是挨了揍,或是被綁在拷問台般酸痛,女士喂我喝咖啡,吃塗滿牛油和蜂蜜的溫熱面包卷。

    她隻喝酒與抽煙。

    她好像喜歡看我吃東西一就像昨晚她喜歡看我站着脫衣,還有點煙。

    不過,她身上仍有一種令人緊張的靜默,使我期待她前一晚坦率猛烈的吻。

     當我們喝幹咖啡壺裡的咖啡,我也吃完所有面包卷後,她開口說話,聲音比我之前聽過的更嚴肅。

     她說:“昨晚在街上,我邀請你共乘馬車,你猶豫了。

    為什麼猶豫?” “我很害怕。

    ”我老實回答。

     她點點頭,“現在不害怕了?” “不怕。

    ” “因為你很高興我把你帶來這裡。

    ” 這不是一個問題,當她說話時,她用一隻手掐住我的喉頭,直到我的臉漲紅,喘不過氣,隻能回答:“是的。

    ” 她的手移開了,再次若有所思地微笑。

    她說:“有一個我還是小女孩時讀過的波斯故事,是關于一位公主和乞丐,以及一個精靈的故事。

    乞丐将精靈從瓶中釋放出來,得到一個願望作為回報。

    但是這個願望,哎,願望往往是這樣!附有條件。

    乞丐可以舒适地過平凡生活長達七十年,或者過五百天享樂的日子,有公主為妻、仆人侍候沐浴,穿的也是金縷衣袍。

    ”她停下來,“如果你是那位乞丐,你會選擇哪一樣?” 我猶豫不決,“這種故事都很蠢,根本沒人會被要求——” “你會選擇那一樣?平凡的生活,還是享樂的日子?”她将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我想,我會選擇享樂的日子。

    ” 她點點頭,“當然,那位乞丐也這麼選。

    要是你回答另一個選擇,我會很遺憾。

    ” “為什麼?” “你猜不出來嗎?”她再度微笑,“你說向來獨來獨往。

    你連——情人——都沒有嗎?”我搖搖頭,看起來或許很痛苦,因為她帶着某種滿意歎了一口氣。

    “那麼告訴我,你會留下來,和我待在這裡嗎?取悅我,也取悅自己?” 有一下子,我隻是呆望着她,“留下來?留下來當什麼?你的客人、你的仆人——” “我的情婦。

    ” “你的情婦!”我眨眨眼,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混濁不清。

    “那我的報償如何?我想應該相當豐厚吧……” “親愛的,我剛才說過了,你會以奢侈的生活作為酬勞!你會和我一起住在這裡,享受我的特權。

    你會享用我餐桌上的食物、乘坐我的馬車、穿我為你挑選的衣服——也會在我要求的時候,脫下它們。

    你會像煽情小說寫的一樣被包養。

    ” 我凝視着她,又打量别處——床上的絲質被單、日式櫥櫃、拉鈴與玫瑰木箱子……我想起在彌爾恩太太家的房間,我在那裡曾如此接近真正的幸福,卻也想起在那裡逐漸衍生的義務,使我不止一次感到不安。

    在我服從這位女士,服從欲望與歡愉之際,我會矛盾地得到多少自由? 然而,她這麼輕易做出承諾,也讓人有點反感。

    我的聲音依然含糊不清,“你一點也不怕造成聳動?你似乎很相信我,但你對我一無所知!難道你不擔心我會引發騷動,我說不定會告訴報紙或警察你的秘密?” “還有你自己的秘密?喔,不,金恩小姐。

    我一點也不怕造成騷動,相反,我追求騷動!我尋求騷動!而你也是。

    ”她靠得更近,撫弄我的一撮發絲。

    “你說我對你一無所知,不過我曾在街上觀察你,記得嗎?你搔首弄姿的樣子是多麼冷酷!你以為自己可以一生扮演甘尼美德嗎?你以為塞着絲巾,褲裆裡就沒陰部嗎?”她的臉十分貼近我的臉,不讓我的視線離開她的臉。

    她說:“你和我一樣,你過去就有這種特質,現在則再度證明!使你真正饑渴的正是你的性别!或許你想抑止自己的胃口,實際卻是不斷養大!那正是為何你不會引發騷動的原因,也是你會如我所望,留下來當我情婦的原因。

    ”她用力将我的頭發卷了一圈。

    “快承認我說得沒錯!” “沒錯!” 因為那沒錯,的确沒錯!她說的是事實,她已經發掘我所有的秘密,她使我面對自己。

    不隻是當時那些激烈的言詞,而是這一切——親吻、愛撫、在椅子上的纏綿——使她說出這些話,而我很高興!我愛過凱蒂,我會永遠愛着凱蒂,我和她共度古怪的前半生,逃避真正的自己。

    此後我徹底拒絕去愛,成為——或至少我認為——一個超越感情的生命體,驅使他人暴露自己的秘密,羞辱他們坦白的欲望,卻從未表露自己的秘密與欲望。

    現在,這位女士從我身上撕扯出了這一切——使我赤裸裸地呈現,仿佛從我的白骨扯下肉來。

    她壓着我不動,溫暖的氣息傳到我的臉龐,我感到欲望與她同樣高漲,知道自己成了她的奴隸。

     畢竟,我們的生命中有許多時刻改變了我們,使我們對自己的過去感到不滿,并提供我們嶄新的未來。

    那晚在坎特伯裡藝宮,當凱蒂将玫瑰花擲給我,将我對她的傾慕轉為愛情時,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刻。

    現在是另一個時刻,過往的确已經逝——或許當我被帶入黑暗的車廂,便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不論如何,我知道現在我不能回到過去的生活。

    精靈最終離開禁锢的瓶子,而我選擇陷入享樂的泥沼。

     我從沒想過要問故事裡的那名乞丐,五百天過去了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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