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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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親愛的,關于廢除法令,你打算做點兒什麼嗎?” “你的意思是廢除禁酒法?” “沒錯兒,就是這個。” “哦——我看不出這對我會有什麼影響。
” “對你的影響大着呢。
” 餐館關門之前,蓋斯勒太太正在和米爾德裡德一起喝咖啡,她的話開始像連珠炮似的脫口而出。
她說,廢除禁酒法令,也就是幾個星期的事兒,酒将會讓整個餐館行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人們發瘋似的想要喝酒,他們希望正當體面地喝杯酒,不用再和大麻、乙醚、甲醛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混在一起,他們希望可以光明正大地喝上一杯酒,用不着把臉貼近門縫跟一個強盜模樣的人打暗語。
那些能認清形勢的餐館必定會大賺一筆,而那些不識時務的人可就完蛋了。
你覺得自己的生意還不錯,對不對?你覺得你的顧客會支持你,因為他們喜歡你,喜歡你做的雞肉餐,他們會心甘情願地幫助你這個勇敢的小女人把生意做下去?那就見鬼了。
等他們發現你不能向他們提供酒水,他們會大失所望,而且會一直這樣不滿下去。
他們會給你貼上一個老古闆的标簽,到能夠讓自己稱心如意的地方去。
這樣一來,你可就不走運了。
” “你是說我應該賣酒?” “這将要成為合法生意了,不是嗎?” “這種事情我甚至連想也不會去想。
” “為什麼?” “你以為我是要開酒吧嗎?” 蓋斯勒太太點燃一支香煙,不耐煩地将煙灰頻頻彈落到米爾德裡德準備的墨西哥煙灰缸裡。
然後她開始責怪米爾德裡德對酒抱有偏見,頑固不化,跟不上時代潮流。
聽着蓋斯勒太太對自己經營餐館指手畫腳,米爾德裡德感到很氣惱,和蓋斯勒太太争辯起來,不過,她每舉出一個理由,蓋斯勒太太總有兩個理由在等着她。
蓋斯勒太太不住地提醒米爾德裡德,當酒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裡,和過去的情況将大不一樣。
酒将成為高尚生活的标志,将成為餐館行業的立足之本。
“二戰以來,這是讓小餐館生意不景氣的罪魁禍首。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你賣出一份晚餐隻能拿到區區八十五美分,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如果你搭配酒水來賣,就能得到一美元,或者一美元外加二十五美分。
親愛的,你說的話真是不可理喻,我簡直都要讓你給氣死了。
” “可我對酒簡直是一無所知。
” “我清楚得很啊。
” 蓋斯勒太太說話的口氣讓米爾德裡德感覺她一直在試圖把自己引到這個話題上,蓋斯勒太太又點燃了一支香煙,用銳利的目光瞟了米爾德裡德一眼,繼續說:“現在你聽好了:你知道,我知道,咱們所有人都知道艾克在做長短途貨運生意。
廢除禁酒法同樣也會給他帶來沉重的打擊。
在他進行重新調整這段時間,我們必須趕快做點兒什麼。
這就意味着我必須做點兒什麼。
咱們這麼幹怎麼樣?你在餐館裡添上酒水生意,一切由我來替你打理,我不多不少拿全部收入的百分之十再加上小費,如果有人付小費,而且我也不是自命清高,根本不屑于收小費的話——這種情況不大可能發生,親愛的。
根本就不可能。
” “你?酒吧服務生?” “為什麼不行呢?我可是個頂呱呱的服務生。
” 這讓米爾德裡德覺得可笑之極,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直笑得緊身衣的縫線迸出啪的一聲。
這段日子她辛苦也罷,煩惱也罷,為了自己的餐館盡心盡力也罷,反正她并沒有胖起來一丁點兒。
蓋斯勒太太沒有笑。
她這回的認真勁兒可是不折不扣的,接下來的幾天,她跟米爾德裡德唠叨個沒完沒了。
米爾德裡德還是把她的主意整個兒當成了一個荒唐可笑的想法,但是在她為了餡餅生意一趟趟趕往城裡去的時候,她也開始聽到各種各樣的議論。
随着聯邦各州接二連三地廢除了禁酒法令,她所聽到的消息無一例外,全都是關于各家餐館的老闆,從克裡斯先生到大型自助餐廳的店主,個個一團慌亂,不知道如何是好,這下她也開始感到驚慌失措。
她必須找個人說說這件事兒,在這種事情上,她對伯特沒有多少信任可言,對蒙蒂更是毫無信賴感。
她突然靈機一動,給沃利打了個電話。
她倒是常常和沃利見面,全是為了和房地産相關的事情,而他們先前的那段關系被徹底抹掉了,就像兩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緻,把那當作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仿佛是他們的記憶莫名其妙發生了混亂。
一天下午,沃利來找她,聽她講自己如何進退兩難,束手無策。
沃利聽罷搖了搖頭:“唉,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舉棋不定。
你當然要賣酒啊。
” “你是說,為了保住我的生意,我必須這麼做?” “我的意思是說,這裡面有利可圖。
” 沃利那熟悉的目光盯着米爾德裡德,顯得含混而又異常精明,米爾德裡德的心禁不住突突地跳了起來。
不知出于什麼原因,從這一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她還是頭一次想到。
沃利對她的愚鈍有點兒氣惱,接着往下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每賣掉一杯酒就能賺到差不多百分之八十的盈利,甚至是用客人付的酒錢來計算的。
而且這還會吸引更多的人來吃晚餐。
如果露茜·蓋斯勒想接手,那好極了。
要說她不懂酒,我就不知道誰算是在行的了。
趕快行動吧,馬上就開始。
你一定要在招牌上寫上‘雞尾酒’。
他們盼的就是這個。
前面加上一顆紅星,這樣他們一看就知道你很重視。
” “我需要得到什麼許可嗎?” “我來替你搞定。
” 蓋斯勒太太再來找米爾德裡德的時候,發現她的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沃利關于招牌的建議,蓋斯勒太太當即點頭允諾,提到必須着手進行的另外一些準備工作,她立刻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腔調,有闆有眼地說:“我需要一個吧台,但沒有足夠的空間,除非改動裝修,所以我隻能用一個可移動的吧台,能來回推的那種,可以從一張餐桌推到另一張餐桌旁邊——大多數餐廳都會采用同樣的辦法,臨時應付一下。
吧台必須專門定做,大概要花三百美元。
我還需要價值一兩百美元的酒水。
我應該多準備一些,但是一開始我隻能買這麼多。
我還想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擺上兩張皮椅,中間放一張矮桌。
我來來回回到餐桌上去給客人上酒的空當,可以在那兒舉辦一個小小的社交聚會,光把酒賣給等位子就餐的客人就能賣掉不少呢。
我想要個幫手,專門給我一個人打雜。
潘丘那小子有個朋友能行,名字叫約希。
他不能幹一般的活兒,因為他得一直為我清洗玻璃杯,按我要求的方式清洗,他得在我需要的時候從冰箱裡拿來啤酒,還有冰塊,不管賣什麼酒都得加冰塊,光是給我打下手,他就會忙得團團轉。
我還需要一整套盛雞尾酒、高杯酒和葡萄酒的玻璃杯——不用太多,不過我們必須用合适的酒杯來搭配不同的酒。
這樣的話,咱們想想看。
你還需要準備幾沓子專門的吧台賬單,和别的賬單區分開來。
隻有這樣咱們才能做到井井有條。
我現在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 “所有的加起來,得要多少錢?” “大約五百美元——包括吧台、玻璃杯、家具和賬單。
這五百美元不包括酒錢,不過,在星期一酒水送到這裡之前用不着付款,到那時候我們應該能有些進賬。
” 米爾德裡德長長地吸了口氣,對蓋斯勒太太說明天再告訴她自己的打算。
當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腦子轉得飛快,琢磨着能從哪裡弄到五百美元。
她倒是存了一小筆錢,約摸有兩三百美元,可她不敢輕易動用,曾經的慘淡經曆讓她領悟到,生活中經常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急需用到現金。
過了好長時間,她的心思最終落到可以籌到錢的唯一辦法上:那就是挪用為給薇妲買鋼琴而設的專門賬戶上的錢。
現在已經存到了五百六十七美元。
她剛一萌生這個念頭就拼命想打消掉,又開始心急火燎地想辦法。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迫不得已隻能這麼做,意識到過聖誕節的時候薇妲将得不到鋼琴。
又一次湧起怨怒之氣讓她感到窒息——不是因為蓋斯勒太太或者廢除禁酒法令,也不是因為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情況,讓這筆新的支出勢在必行,而是因為蒙蒂,他花掉了她不少錢,十美元,二十美元,無休無止,那些錢如果攢到現在,足可以讓她渡過這次難關。
她胸中的怒氣難以平抑,隻好起身披上一件寬大的晨衣,給自己倒了杯茶,好讓自己平靜下來。
二
聖誕節的早晨,米爾德裡德一覺醒來還有幾分宿醉,這對她來說是很少有的情況。昨晚她在自己那家小小的餐館裡真真切切度過了一個無比歡樂的夜晚,因為酒吧在十二月六日就及時開張了,生意火爆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酒水本身就有大筆收入,此外還引來了更多的人來吃晚餐,餐館的生意也更紅火了。
蓋斯勒太太穿着寬松的華達呢長褲,和女服務員的工作服是同樣的紅棕色,上身是帶銅扣的白色晚禮服,頭發上系着紅色的緞帶,她這身打扮在就餐的客人眼裡似乎非常引人注目,她對酒很在行,哪怕是最挑剔的客人也都無不滿意。
小費越來越多,等到廚房裡的慶祝會拉開序幕,真是好一派歡鬧的氣氛。
面包師漢斯那天晚上本來不工作,但他還是來了,他伸手摸了一把西格瑞德的腿,引起一陣哄笑,晚會就此開始。
西格瑞德是個瑞典女孩,米爾德裡德雇用她主要是因為她長得漂亮,結果發現她不亞于自己所見過的最棒的女招待。
為了表示自己不偏不倚,漢斯又摸了一把阿蘭的腿,艾瑪和奧德麗他也沒有放過。
艾瑪和奧德麗是酒吧開張之後雇來的,為的是避免再發生忙不過來的情況。
人群裡發出一陣陣尖叫,潘丘和約希樂呵呵地坐在一邊看着,他們倆沒怎麼湊熱鬧,但也并非置身事外;克雷默太太也喜滋滋的,她是米爾德裡德正在培訓的助理廚師。
十七歲的卡爾顯然對這種哄鬧很是不以為然,米爾德裡德買了一輛二手的小卡車,他除了開車送貨,還負責用奶油往餡餅上噴塗“米爾德裡德·皮爾斯,餡餅”的字樣,用的是紅色的粗體字。
他隻顧吃冰激淩和蛋糕,冷冷地看着漢斯變着法子嘩衆取寵,目光裡流露出不滿的神情,阿蘭異常興奮,一個勁兒地大呼小叫,說他正在“學習人生的真谛”。
米爾德裡德跟他們坐在一起,把葡萄酒和威士忌拿出來讓大家開懷暢飲,她自己也喝了兩三杯。
她喝了點兒酒,再加上大家都為拿到手的十美元紛紛向她緻謝,她開始有了一種其樂融融的感覺,本打算聖誕節什麼也不送給蒙蒂,可現在她的決心又松動了。
她先把蒙蒂送給她的蘭花從冰箱裡拿出來,别在身上,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喧鬧的掌聲和歡呼。
她又喝了杯酒,走到裝現金的匣子旁邊,拿出四張十美元鈔票,放進一個小信封裡,寫上:“蒙蒂,聖誕快樂。
”蓋斯勒太太告訴她蒙蒂已經來了,她走進餐廳,輕輕地朝蒙蒂招招手,特意把他帶到外面。
她站在樹下,把那個信封塞進蒙蒂的口袋裡,感謝他送來蘭花,說那是自己見過的最漂亮的蘭花。
她讓蒙蒂聞聞花香。
蒙蒂輕輕一笑,顯然為她此時的好心情感到很高興,他提醒米爾德裡德說蘭花沒有香味。
“管它呢,你還是聞聞吧。
”蒙蒂嗅了嗅,對她說蘭花依舊沒有香味,不過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米爾德裡德點點頭,看樣子非常心滿意足,還吻了吻他。
她帶着蒙蒂走進餐館,伯特、沃利、蓋斯勒太太和薇妲正圍坐在一張餐桌旁,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聚會。
然而那個夜晚還是有個令人不快的結尾:蒙蒂和薇妲開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地為一個什麼笑話爆出一陣開懷大笑。
米爾德裡德聽到他們的談話中有“下等人的胡鬧”之類的字眼兒,由此斷定他們是在取笑廚房裡的聚會,她的推斷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米爾德裡德帶着幾分醉意,開始大談特談勞動的權利。
沃利試圖阻攔她,蓋斯勒太太也試着讓她安靜下來,但毫無作用。
她繼續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一直說到苦不堪言才作罷。
她突然有點兒語無倫次,竟然東倒西歪地走進廚房,大聲責問這麼喧嘩吵鬧怎麼能讓人玩得盡興。
這樣一來,歡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