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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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妲這一通激越的長篇大論似乎不像往常那樣帶有幾分裝腔作勢的味道。

    米爾德裡德束手無策,她突然問如果讓帕薩迪納市的哈甯先生來教她是不是會好一些。

    薇妲高興得手舞足蹈,在屋子裡來回轉着圈子,米爾德裡德知道這下自己是騎虎難下了。

    于是,她打電話約了個時間,在約定的那天下午,她急急忙忙做完手裡的活兒,好趕回家帶上薇妲去見哈甯先生。

     她擺出了幾件新買給薇妲的華麗服飾,都是為這次見面而準備的:棕色的絲綢裙子、棕色的帽子、鳄魚皮鞋,還有長絲襪。

    但是當薇妲放學回到家裡,一看到床上那堆衣服,便舉起雙手做了個厭惡的表情。

    “媽媽!我不能打扮得那麼光鮮。

    噢,穿上那樣的衣服,簡直像個鄉巴佬!”米爾德裡德一聽此話就知道她那副上流社會的腔調又來了,她歎了口氣,收起那堆衣物,看着薇妲把自己認為恰當的衣服從衣櫥裡一件件扔出來:紫紅色的毛衣、格子圖案的短裙、駝毛大衣、皮制貝雷帽、羊毛短襪、平底鞋。

    薇妲開始穿衣打扮的時候,她把目光投向了一邊。

    一年半以來,薇妲的外形确實發生了一些變化。

    她仍然不過是中等身材,但她那種目無下塵的姿态讓她顯得略高一些。

    她的臀部跟以往一樣纖小,但多了幾分豐腴。

    她的雙腿跟米爾德裡德毫無二緻,連優雅的輪廓也都一模一樣。

    然而最顯著的變化用蒙蒂那不堪入耳的話來說就是“乳房”: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她那高高隆起的胸脯上出現了兩個圓鼓鼓的突起,甚至對于一個成熟的女人來說也算是大的,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身上,簡直可以說是大得驚人。

    米爾德裡德對此有一種神秘的感覺:這讓她戰戰兢兢聯想到情愛,母性,還有和乳房相關的别的内容。

    蒙蒂指責她這樣招搖不太文雅,他對薇妲說,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用張吊床給兜住吧,米爾德裡德聽了大為震驚,一時間面紅耳赤,很是惱怒。

    但薇妲卻快活地格格大笑,還正經八百地用起了胸罩。

    真難想象她會為任何事情而臉紅。

    她那被稱作“乳房”的胸脯,還有來回擺動的臀部,使她走起路來就像是一隻傲氣十足的純種鴿子。

     哈甯先生住在帕薩迪納市的環路以外,他的房子從外觀看極為普通,走進去才發現裡面是一個龐大的工作室,整個第一層以及第二層的一部分全都用于這個目的。

    讓米爾德裡德大吃一驚的,不僅僅是因為空間巨大,還因為裡面空蕩蕩的,隻有一架大鋼琴,長長的一列書架用來擺放曲譜,另一端靠牆是一排木凳,房間一角有一尊青銅半身像,标簽上寫的是鮑爾,除此以外别無他物。

    哈甯先生本人身材矮胖,約摸四十來歲,兩腿向外彎曲,胸膛厚實,稍稍有點兒駝背,頭發花白,這一切都在暗示他患有蒙蒂曾經提到的肺病。

    哈甯先生非常和藹可親,他和米爾德裡德聊了一會兒,米爾德裡德的心情就放松了,打開話匣子說個沒完沒了。

    當她提到自己的餐館,薇妲不耐煩地把頭一揚,哈甯先生則用贊賞的語調“啊”了一聲,他記起自己曾經聽說過這家餐館,于是便寫下地址,說自己一定會去。

    然後,他漫不經心地把話題轉到薇妲身上,看了一眼她帶來的曲譜,說還是把這最令人不快的一關過去吧。

    薇妲看上去有點兒畏縮不前,哈甯先生沖她揮揮手,讓她走到鋼琴跟前,告訴她可以随意彈奏一首曲子,什麼曲子都行,隻要是短的就可以。

    薇妲神氣十足地大踏步走過去,坐在琴凳上,屈起手指,擺出很專業的姿勢,沉思片刻。

    哈甯先生在牆邊的凳子上坐下,挨着米爾德裡德,也陷入靜思默想。

    薇妲開始演奏,米爾德裡德知道這首曲子叫做《拉赫瑪尼諾夫前奏曲》。

     這是幾個月來米爾德裡德第一次聽薇妲彈奏鋼琴,她為此而興高采烈。

    樂曲演奏得怎麼樣她說不上來,隻聽得一陣铿锵之音交織在一起。

    但不容置疑的是,薇妲時不時就會自以為是地高高擡起右手,或者左右手交叉。

    這首曲子的音調不斷向上攀升,達到一個喧嚣的高潮,然後又不可思議地減弱下來。

    薇妲彈出一個狂暴的和弦,說:“我總想這樣演奏這首曲子。

    ” “我見到拉赫瑪尼諾夫的時候會告訴他。

    ” 哈甯先生的話裡帶着一絲挖苦的意味,但他眉頭緊皺,投向薇妲的目光也變得十分苛刻。

    薇妲稍微收斂了一點兒,結束了自己的演奏。

    哈甯先生沒有做任何評價,他站起身來,找出一首曲子放在薇妲面前。

    “咱們試試見譜即奏。

    ” 薇妲叮叮咚咚地彈奏起那首曲子,就像是真人在模拟自動鋼琴一般,哈甯先生的臉時不時地扭曲起來,似乎處在極度的痛苦之中,用嚴厲的眼神盯着她。

    所幸的是房間裡突然靜悄悄的,陷入一陣沉寂。

    他又走到書架前,拿出一個小提琴匣,放在米爾德裡德身邊,然後打開來,往琴弓上塗了些松脂。

    “咱們來試試伴奏,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皮爾斯小姐。

    ” “嗯?” “薇妲。

    ” “薇妲,你做過伴奏嗎?” “隻做過一點點。

    ” “隻做過一點點,後面呢?” “……對不起,我沒聽明白。

    ” “薇妲,我也許應該警告你,對于年紀尚小的學生,我總是把一般性的教誨和音樂指導結合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挨耳光的話,就稱我為‘先生’。

    ” “是,先生。

    ” 薇妲突然之間變得如此溫順謙恭,米爾德裡德簡直想跳起來哈哈大笑一場。

    不過,她假裝沒有聽見,用手指撫弄着哈甯先生的絲質小提琴罩子,仿佛那是她所見過的最令人感興趣的針線活兒。

    哈甯先生拿起小提琴,轉向薇妲。

    “這不是我所擅長的樂器,可現在必須彈出一首曲子讓你來伴奏,所以隻有用上它了。

    彈一下你的A音。

    ” 薇妲敲打出一個音符,他調整了一下小提琴的音調,把一份曲譜放在鋼琴上。

    “好吧,稍微輕快一點兒。

    不要拖泥帶水的。

    ” 薇妲茫然地看着樂譜。

    “哦——您給我的是小提琴部分。

    ” “嗯?” “先生。

    ” “哦,沒錯兒,是這樣。

    ” 他的目光在書架上溜了一會兒,搖搖頭。

    “哦,鋼琴部分就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可我好像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了。

    好了,就把小提琴部分放在面前,你自己給我來一段伴奏。

    咱們來想想看,你先彈奏四個節拍,然後我再進入。

    最後一個節拍大聲數出來。

    ” “先生,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怎麼……” “開始。

    ” 薇妲無望地把目光投向曲譜,彈奏出一個長長的漸弱音,以一連串清脆的音符作為結束。

    然後,她奏出一個重低音,口裡數着:“一,二,三,四……” 甚至連米爾德裡德都能感覺到小提琴的确不是哈甯先生擅長的樂器。

    但薇妲還是讓重低音持續下去,當哈甯先生停下來的時候,她又重複彈奏那個長音,繼之以重低音,然後數節拍,哈甯先生又一次加入小提琴。

    如此這般過了一小會兒,米爾德裡德感覺整個過程一點點變得流暢起來。

    有一次,哈甯先生停下來的時候,薇妲省略了長音,而是重複了他剛剛演奏的那段曲調的結尾部分,當哈甯先生再次加入,兩者銜接得恰到好處。

    結束之後,哈甯先生收起小提琴,繼續凝視着薇妲,說:“你在哪兒學的和聲?” “我從來沒有學過和聲,先生。

    ” “唔。

    ” 他來來回回踱了幾分鐘,若有所思地說了聲“好吧”,然後開始發話。

    “演奏技法簡直糟透了。

    你彈奏出來的音調活像是木琴愛上了手搖風琴,不過這也許符合我們彈奏這首曲子的方式——不管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方式。

    還有你那種自以為是的做派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這當然會引起反感,而且已經有點兒讓人反感了,難道不是嗎?” “是的,先生。

    ” “不過——你再彈一次拉赫瑪尼諾夫的那一小節吧,用你剛才說的自己一貫希望的那種方式來彈奏。

    ” 薇妲無可奈何地照做了。

    哈甯先生此刻和她一起坐在琴凳上,等薇妲彈完之後,他那大大的手掌落在鋼琴上,開始演奏起來。

    米爾德裡德感覺他的手仿佛一直深入到鋼琴的肺腑,觸發出的聲音如此深厚,如此低沉,如此震撼人心,讓她心中一陣顫抖。

    她發現哈甯先生的手看上去不再是毛茸茸的,又肥又厚,竟是無比優雅迷人。

    哈甯先生凝神看着琴鍵,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用那種方式來演奏,”他又彈了一兩個和弦。

    “從這兒你怎麼接下去?” 薇妲接着彈了幾個和弦,他一絲不苟地接續下去。

    他點點頭,說:“沒錯兒,這首曲子可以寫成你彈的那樣。

    不過我還是認為拉赫瑪尼諾夫的風格更好——我認為你彈得有點兒太平庸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什麼叫平庸,先生?” “我的意思是聽起來如同陳詞濫調。

    不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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