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帶有排液槽的大理石解剖台上,躺着一隻無精打采的小猴,一對大眼睛在淺棕色的毛皮下忽閃着。

    它已瘦弱得隻能任人擺布了。

    解剖台前,站着幾位身穿白大褂、胸前系着橡膠長圍裙的男子,他們圍着一名年輕醫師,正在觀看他對着解剖台上方的燈舉起的幾張X光片。

     “胃癌,已經到了不可動手術的階段。

    ”潘特洛西教授說道,“9個月前我們給尤裡奧接種了癌細胞,對其胃壁也做了同樣處理。

    癌細胞擴散極其迅速。

    癌病竈随後就發生轉移,在肺部、肋部形成多個子病竈,目前已向大腦擴散。

    ”說完,他點了點頭,青年助手垂下了舉着x光片的手。

     “情況就是這樣。

    現在請展示您的技藝吧!”他對貝瓦爾德博士說。

     貝瓦爾德博士看了看可憐的小猴。

    它安靜地躺在大理石台上,怯生生地伸出一隻前爪,抓了抓一位護士朝它伸去的手指。

    貝瓦爾德身後的有輪小桌上,放着幾支注射針筒和一隻裝着淺藍色液體的小玻璃瓶,上面蓋着白布。

    克拉維利輕輕揭起白布,盯着那淺藍色的溶液看了一眼。

     就是它!他想。

    他的心髒一陣狂跳。

    帕特裡克森在一旁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才迫使他放下手裡揭起的布角。

    他望望周圍,看到了他的這位美國朋友冷峻的眼神。

     “别這樣!”帕特裡克森低聲說。

    克拉維利點點頭,移步走到邊上,站在潘特洛西教授背後。

     “給尤裡奧注射1毫升就夠了。

    ”貝瓦爾德拿起一支針筒說,“我做靜脈注射,慢速,就像注射含鈣針劑那樣……” 此時,護士迅速給小猴戴上了面罩。

    尤裡奧沒掙紮幾下就被麻醉了。

    那位青年助手處理完靜脈,退到邊上。

     貝瓦爾德從玻璃小圓瓶中吸了一針筒藥水。

    潘特洛西教授幾近嘲笑地望着他,用手指彈了彈那瓶子,問道: “是稀釋了的墨水?” 在場的人誰也沒有笑,隻有貝瓦爾德面露微笑。

     “如果用墨水也行的話,那倒真是美極了。

    ”貝瓦爾德說完,朝小猴彎下腰去,将針頭刺入了它的靜脈。

    抽出幾滴血後,就把針筒裡的淺藍色溶液慢慢地推注進了它的血管。

     “接着再做什麼?”潘特洛西教授靠在解剖台邊上問。

     “我們一共要給尤裡奧注射3次。

    連續3天,每天1毫升。

    這就足夠了。

    ” “然後呢?” “然後就需要等待。

    ” “直到它死去?” “我希望它能活下來。

    ” “他希望它能活!”潘特洛西轉身對着其他人高聲大喊,“各位先生,你們都聽見了吧?這位年輕人把藍墨水注射進靜脈,聲稱這頭患了晚期癌症已無可救治的猴子于是就能活下來!而且說得那麼輕巧,好像事情就是這樣理所當然似的!”随後,他又回過身子面對着貝瓦爾德,用手指節骨叩叩他的前胸說: “年輕人,如果将來對癌症的治療果真變得這麼容易,那我們就可以把大學和醫院統統都關掉,隻要培養一些注射護士了!這真是可笑之至……” 話未說完,他就倏然轉身,徑自離開了解剖室,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青年助手、醫生們、克拉維利、帕特裡克森和貝瓦爾德博士都深感驚詫,呆呆地望着他離去的背影。

     “他是真的生氣了!”克拉維利悄聲說,“您剛才所說的話,也的确讓人難以理解,貝瓦爾德先生。

    ” “我自己也是花了好些時間才弄明白的。

    但事實就是如此……”貝瓦爾德博士邊說邊看着青年助手在猴子剛注射過的靜脈部位貼上一塊膠布,又讓飼養員把它抱走,然後對青年助手說,“夥計,有一點要請您注意,不用多久,尤裡奧的皮下就會出現丘疹,丘疹又會發展成為水腫。

    當水腫腫脹飽滿時,請您切開小口進行引流,然後插入一支導液管讓切口保持暢通。

    這樣,被摧毀的癌細胞的殘留物就能随着水腫液一起排出。

    在此期間,請您别給尤裡奧喂食含蛋白質的食物,但要多喂碳水化合物、新鮮蔬菜和乳酸果汁,特别要多多喂水,以讓它的體内及時得到沖洗。

    ” “妙極了!”克拉維利由衷地嚷了起來,“但願這一切都能得到證實!” 青年助手在尤裡奧的病案報告本上記下了貝瓦爾德博士的囑咐後,擡頭看着他的另一位德國同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遲疑了片刻,他終于說:“但教授對此還一無所知呢……除了尤裡奧之外,我們或許還該用其他動物再試試?如果都獲成功——我們當然希望如此,就能早一點使他相信。

    我們的飼養棚裡另外還有92頭患癌症的動物……” “我們以後會這樣做的!”詹姆斯·帕特裡克森趕緊擠上前去說,心裡卻在盤算,他一共才帶來了10毫克藥劑!如果今天全部用完,那我們就一點不剩了!我們要做的試驗當然與今天這幼稚可笑的注射毫不相同。

    就我們的利益而言,每天的用量将遠遠超過1毫克,說不定會用1公升,甚至整整一桶!因為這遠遠不是延長幾千幾百人生命的事情! “但我覺得還是多試幾個更好些……”助手又說,但他話未說完,就被帕特裡克森斷然揮手打斷。

     “潘特洛西對這一演示性病例的進展會表示滿意的!至于擴大試驗範圍的事,我們可以日後再進行嘛!今天給尤裡奧做試驗的目的,隻是想看看動物肌體對此藥物的反應。

    現在,我們就要看到了!” “那就随你們所願吧,各位!”助手聳聳肩,“我隻是想對這位德國同行能有所幫助。

    ” 貝瓦爾德博士猶豫了。

    治愈4例當然比治愈一例更有說服力,這是明白無疑的事。

    我帶來的高倍稀釋液數量雖然不多,但足以做多例試驗。

    但今天在場的人中沒有哪個能夠想像,我的藥劑如果不加稀釋,就會有多麼驚人的毒性110毫克純淨的有效物,如果被蒸發,就足以殺死數百人! 此時,塞爾喬·克拉維利又擠上前來。

     “我們确實應該等待第一個試驗的結果出來!”他大聲說,“在我們的研究計劃中,貝瓦爾德博士會有足夠的機會再來進行演示的。

    各位,我們走吧。

    ” 直到離開癌症研究中心,他們也沒再見到潘特洛西教授。

    門衛告訴他們說,教授半小時前怒沖沖地出了門,開了一艘代替救護車用的白色摩托艇走了。

     “您别介意,我的好博士。

    ”當他們重新登上“大海女王”号,在甲闆上坐定後,克拉維利對貝瓦爾德說,“潘特洛西教授遲早會信服的。

    但我們在這幾天内,先要來關心一下我們自己的利益!我們相信您的發明,這一點,您盡可以放心!”
0.0599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