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關燈
再回到安德烈的那次來訪。

    她向我披露了她和阿爾貝蒂娜的關系後又說,阿爾貝蒂娜離開我的主要原因是顧忌她那一夥女友以及别的姑娘看見她住在一個未和她結婚的青年男子家裡會怎麼想:“我很清楚她是住在您母親家裡。

    不過這也一樣。

    您不了解姑娘們的天地裡是怎麼回事,她們互相隐瞞些什麼,她們多麼害怕别人的議論。

    有些姑娘和青年男子在一起時不苟言笑,就因為這些男人認識她們的女友,她們生怕有些事情被傳出去,可就是這些姑娘,我在偶然的機會發現她們完全是另一副樣子,當然她們很不情願人家看到這一點。

    ”安德烈對這夥姑娘的一言一行的動機似乎了如指掌,若是在幾個月前她的這套學問對于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她的話也許足以說明為什麼阿爾貝蒂娜後來在巴黎委身于我,而在巴爾貝克卻執意不從,就因為在巴爾貝克我常見到她的女友們,當時我還荒唐地以為這是我和她親近的有利條件。

    也許她見我對安德烈有過某些信任的表示,或是我失之魯莽,把阿爾貝蒂娜去大旅社過夜的事告訴了安德烈,使得一小時之前還準備讓我求歡,并把我的求歡看得再自然不過的阿爾貝蒂娜一下子改變了态度,揚言要拉鈴喊人來。

    然而她跟别的很多人大概很随便。

    這個想法又燃起了我的妒火。

    于是我對安德烈說有一件事我想問問她。

    “你們是在您祖母那幢不住人的房子裡幹這種事的嗎?”“噢!不是,從來沒有,在那兒我們會被打擾的。

    ”“是嗎,可我還以為,似乎……”“再說,阿爾貝蒂娜特别喜歡在野外幹這種事。

    ”“在哪裡?”“早先,她沒時間去很遠的地方時,我們常去朔蒙高地,她知道那兒有一座小屋,有時在樹底下,反正沒人;有時在小特裡亞農的石洞裡。

    ”“您瞧,叫人怎麼相信您呢?不到一年以前,您對我發誓說在朔蒙高地什麼也沒幹。

    ”“那時我怕您難過。

    ”我在前面說過,我認為(不過是很久以後),倒是第二次,也就是她對我坦白的那天,安德烈才是有心讓我難受。

    假如我還像從前那麼愛阿爾貝蒂娜,那麼在安德烈講這番話的時候,我就該立刻想到這一點,因為我會有這種需要。

    然而當時安德烈的話引起我痛苦的程度還不足以使我感到必須立刻把這些話看成是謊言。

    說到底,如果安德烈說的是真話(起先我對此也不懷疑),那麼在見過那麼多形形色色的阿爾貝蒂娜的表象以後,我所發現的真正的阿爾貝蒂娜與第一天出現在巴爾貝克海堤上的阿爾貝蒂娜并沒有多大區别,當時我就看出她是個喜歡吃喝玩樂的姑娘,後來她讓我陸續看到了她的多種側面,正如當我們逐漸走近一城市時,它的建築物的布局在我們眼前不斷變化,以至後來在遠處唯一能看到的宏偉的主建築反顯得矮小、遜色了,待到我們熟悉這座城市并能正确評價它時,就會發現,它的真正比例正是我們第一眼看到的遠景所呈現的比例,至于我們走過的其餘部分,隻不過是一切存在物為抵禦我們的視覺而建造的一道又一道的防線,我們必須忍着極大的痛苦,越過這一道道防線才能到達核心。

    再說,如果我不需要絕對相信阿爾貝蒂娜的清白是因為我的痛苦已經減弱,那麼反之亦然,我不為安德烈透露的真情過分痛苦,是因為近來,我原先苦心樹立起來的認為阿爾貝蒂娜白璧無瑕的信念已漸漸地、不知不覺地被一直存在于我頭腦中的、認為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信念所代替。

    我不再相信阿爾貝蒂娜純潔清白,是因為我不再有這個需要,也不再有強烈的願望去相信。

    然而正是願望産生信念,我們通常意識不到這一點,因為大部分産生信念的願望都與我們自身共存,隻有到我們生命終止時才結束——但促使我相信阿爾貝蒂娜清白無瑕的願望要作别論。

    那麼多證據證實了我的最初看法,我卻不信,甯願傻裡傻氣地相信阿爾貝蒂娜的幾句話。

    為什麼相信她了呢?因為謊言是人類必不可少的東西,在人的生活中它起的作用與人類對享樂的追求所起的作用也許同等重要,而且前者受後者支配。

    人們說謊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享樂,或自己的榮譽,如果享樂被張揚出去會損害榮譽的話。

    人們一輩子都在撒謊,甚至對愛自己的人,尤其對愛自己的人,也許僅僅對愛自己的人撒謊。

    因為唯有這些人讓我們為自己的享樂擔驚受怕,而且我們也隻希望得到這些人的敬重。

    我起先認為阿爾貝蒂娜有罪過,後來隻因我的願望調動了我的智力去懷疑這一信念,才把我引入了歧途。

    我們生活在電和地震的征象中間,也許必須竭誠盡力加以解釋才能了解那些符号的真實意義。

    毋庸諱言,不管安德烈的話多麼使我悲傷,我仍然覺得,現實最終與我的本能最初的感覺相吻合,要比現實與後來因我的怯懦而在我身上占上風的盲目樂觀相吻合更好些。

    我甯願生活跟上我的直覺。

    何況,我在海灘上的第一天就憑直覺認為那群少女是狂亂的肉欲和道德敗壞的化身,還有,當我看到阿爾貝蒂娜的女教師把這個狂熱的姑娘帶回小别墅,如同人們把一頭野獸推進籠子,而這頭野獸,不管表面現象如何,日後将誰也不能馴服,那天晚上看到這一幕時我也有一些直覺,我的這些直覺與布洛克向我指出大地上欲望普
0.06901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