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關燈
詞也在所不惜——隻要她得知這些人心情悲傷,受到侮辱,她就不再對他們存絲毫惡意,反而準備為他們排憂解難。

    因為她本質上并不壞,如果說她深一層的而不是表面的性格與人們起初根據她的體貼入微而作的判斷相反,并不是殷勤和善,而是嫉妒、驕傲,那麼她的第三重也是更深一層的性格則傾向于善良和對他人的愛,這是她真正的本性,不過沒有得到充分的體現而已。

    人們處于某一種狀況時都渴望改善這種狀況,但由于新的狀況還隻是一種意願,她們不明白首要的條件是與前一種狀況決裂——就像神經衰弱症患者或嗜嗎啡者很想治好病,卻又不願除掉嗜好或戒掉嗎啡;又像那些留戀社交生活的笃信宗教者或酷愛藝術的人,他們希望清靜,卻又以為清靜并不意味着完全放棄他們先前的生活——同樣,安德烈願意愛所有的人,但條件是先要能做到不把人們想象成得意揚揚的樣子,為此她就必須先輕侮他們。

    她不懂得,即使對自高自大的人也應該去愛,要用仁愛之心去克服他們的傲氣,而不是用更厲害的傲氣。

    這是因為她像有些病人,這些人想用來治好疾病的辦法其實正是拖長疾病的辦法。

    他們喜歡這些辦法,但一旦抛棄了這些辦法,便立即不再喜歡了。

    人就是這樣,想學遊泳,卻又想留一隻腳在岸上。

     關于我在巴爾貝克兩度小住時遇到的那個喜愛體育的年輕人,維爾迪蘭夫婦的侄子,這裡必須提前附帶談一談。

    在安德烈來訪後不久(過一會兒我還要談到這次來訪),發生了幾件給人印象頗深的事。

    首先是這位年輕人與安德烈訂了婚并娶了她(也許是出于對阿爾貝蒂娜的懷念,我當時不知道他曾經愛過阿爾貝蒂娜),拉謝爾為此悲痛欲絕,他卻毫不理會。

    其時(亦即在我前面談到的那次造訪後幾個月)安德烈已不再說他是一個無恥之徒了,後來我發覺她以前之所以稱他無恥之徒正是因為她發瘋似的愛上了他,但又以為他不願意要她。

    還有一件事更令人震驚。

    這位青年推出了幾個獨幕喜劇,布景和服裝都是他設計的,這些短劇在當代藝術領域裡引起的一場革命至少可以與俄羅斯芭蕾完成的革命相提并論。

    簡而言之,最有權威的評論家都認為他的作品了不起,堪稱天才之作,我現在也這麼認為,這就證實了拉謝爾從前對他的看法,着實令我吃驚。

    在巴爾貝克認識他的人都以為他隻注意與他交往的人衣服剪裁是否高雅,以為他把全部時間都用來玩紙牌、看賽馬、打高爾夫球或馬球,他們還知道他在班上一直是個又懶又笨的學生,甚至讀中學時還被校方開除過(為了給父母找麻煩,他去一家大妓院住了兩個月,就是德·夏呂斯先生以為在那兒見到過莫雷爾的那家妓院),他們想他的作品也許出自安德烈之手,是安德烈出于對他的愛把榮譽讓給了他,或者更大的可能是他出錢讓某個有才華而又貧困潦倒的職業作家替他寫作,反正他腰纏萬貫,以往的大肆揮霍隻是九牛拔一毛而已(這群闊人——他們并未因為和貴族交往而變得文雅些,對何謂藝術家毫無概念,在他們眼裡藝術家就是在小姐的訂婚儀式上被叫來背幾段獨白,演完後立即在隔壁客廳裡悄悄得幾個賞錢的那種演員,或是一名畫師,他們把剛結婚還沒生孩子的女兒帶到這種畫師家裡擺姿勢,讓他畫像,因為這時她還顯得很好看——往往以為上流社會那些寫書、作曲或繪畫的人都花錢讓别人為他們代勞,為的是得一個作者的名聲,就像有些人花錢為自己謀一個議員的席位)。

    但是所有這些估計都錯了;那個年輕人确實是這些令人贊歎的劇作的作者。

    我得知此事後,不得不在各種猜想之間猶豫不定。

    要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确實像看上去那樣是個遲鈍的粗魯之人,爾後某個生理上的突變喚醒了他身上處于混沌狀态的天才,就像林中的睡美人突然蘇醒了一樣;要麼當他還在修辭班搗蛋鬧事,當他中學會考屢屢受挫,當他在巴爾貝克賭博損失慘重,當他害怕和維爾迪蘭姑媽那個小圈子的忠實成員一道上“有軌”,因為他們的衣着太難看時,他已經是個天資不凡的人,隻不過他漫不經心把天才消耗在沸騰的青春激情裡,或者甚至也可能那時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才能,而他之所以是班上最後一名,是因為當老師重複着關于西塞羅的陳詞濫調時,他卻在讀蘭波或歌德的作品。

    誠然,我在巴爾貝克遇見他時,沒有任何迹象能讓人想到後一種假設,當時在我看來他唯一關心的是套車的馬是否像樣,以及雞尾酒會準備得如何。

    但這一不同看法并不是不可駁斥的。

    他可能很愛虛榮,這與天才并非不能相容,他力圖用他知道在他生活的那個社會最能令人傾倒的方式來顯示他的才智,而這最好的方式絕不是向人們證明他對《親和力》有精辟的了解,而恰恰是會駕馭四匹馬套的車。

    再說我不能肯定,即使在他成了那些獨樹一幟的藝術精品的作者以後,他會很願意在他揚名的劇院以外的場所與那些未着無尾常禮服的人,比如早先小圈子的忠實成員們打招呼,這并不說明他愚蠢,而是說明他有虛榮心,甚至有一定的務實頭腦,一定的洞察力,善于使自己的虛榮心适應蠢人的思想方法,因為他需要得到這些人的敬重,而在這些人眼裡,一套常禮服要比一個思想家的目光更有光彩。

    誰知道,從外表看,一個有才華的人,或者一個并無才華卻喜愛精神産品的人,比如我,給某個在裡夫貝爾,在巴爾貝克旅館,或是在巴爾貝克海堤上碰到他的人留下的印象會不會也像個十足的狂妄自大的笨蛋呢?何況對奧克達夫來說,藝術大概是某種内在的、存在于他自己心靈深處的東西,因此他大概根本沒想到和别人談論它,不像聖盧,藝術在其心目中的地位相當于套車的馬在奧克達夫心目中的地位。

    奧克達夫是有可能熱衷于賭博,而且據說一直保留着這個嗜好。

    不過,盡管對凡德伊那部不知名的作品的崇拜——這種崇拜使這部作品得以再生——來自蒙舒凡一個十分暧昧的階層,但想到那些可能是我們時代最超凡脫俗的作品不是出自中學優等生會考的參加者之手,也不是出自受過典範的、經院式的、布洛依家族式的教育的人之手,而是一個出入于賽馬騎師過磅處和大酒吧的人所著,我仍然感到震驚。

    不管怎樣,那時在巴爾貝克,驅使我想認識那個年輕人的原因和驅使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們阻止我結識他的原因都與這個年輕人本人的價值無關,這原因隻能揭示“知識界人士”(以我為代表)與社交界人物(以那群少女為代表)之間在對一個交際場人物(那個年輕的高爾夫球手)的評價問題上永存的誤解。

    我絲毫未預感到他有才華,他在我眼裡的地位——類似過去布拉當夫人所具有的地位——在于他是我的女友們的朋友,不管她們嘴上怎麼說,而且他比我更屬于他們那一夥。

    另一方面,從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身上可以看出社交界沒有能力對精神産品作出正确的評價,她們在這方面素來喜歡注重假象,因此她們倆不僅有可能認為我愚蠢,竟對這麼個笨蛋感興趣,而且尤其會驚奇地想,高爾夫球手就高爾夫球手吧,我怎麼偏偏選中這個最最不可取的人。

    要是我願意結交希爾貝·德·貝勒弗爾倒也情有可原,這個小夥子除了會打高爾夫球還很健談,而且得過一張中學優等生會考獎狀,詩也寫得不壞(其實他比誰都蠢)。

    如果我的目的是為“寫一本書”而“練習人物描寫”,那麼居伊·索穆瓦(此人完全是個瘋子,曾誘拐兩名少女)至少是個古怪的人,可以引起我的“興趣”。

    這兩位,人家可能“允許”我與之交朋友,可那一位,在他身上我能找到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他是“粗魯之輩”、“愚笨之輩”的典型。

    
0.08413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