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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把父親看成能留給她們産業的老人。

    希爾貝特在一個沙龍露面非但不能引起人們再談談她父親,反而使人們失去談他的機會,而這種機會本來就愈來愈少了。

    甚至在談到他說過的字句,他贈送的禮品時,人們也漸漸習慣于不提他的名字,這樣,那個本該使他死後的形象恢複年輕甚至永世長存的姑娘,不料卻加速并完成了死亡和遺忘的業績。

     希爾貝特一天天完成着遺忘的業績,這不僅就斯萬而言:她也加快了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忘卻。

    在我誤把她當成另一位姑娘的那幾個鐘頭裡,她激起了我的情欲,從而也激起了我對幸福的渴望,而在情欲的作用下,一些不久之前還萦繞在我腦際的悲傷和痛苦的思緒便從我腦中逃遁而去,并帶走了一連串關于阿爾貝蒂娜的回憶,這些回憶可能本來早已支離破碎、朝不保夕了。

    如果說,不少與她相關聯的回憶使我一直痛惜她的死,那麼這種痛惜又反過來穩固了我對她的回憶。

    我的心态的變化大概是由忘卻的不斷瓦解作用在暗中一天天醞釀起來的,但其完成卻是陡然的、整體的,因此這一變化給我一種感覺,我記得那天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即感到空虛,感到我心中一整片聯想變成了空白,一個腦動脈早已勞損,一天突然破裂以至部分記憶力喪失或癱瘓的人就會有這種感受。

     我的痛苦以及伴随它的一切其他感情消失以後,我整個人似乎縮小了,就像在我們生活中原本占很大位置的疾病突然痊愈後我們常有的感覺。

    愛情之所以不可能永恒,大約正因為回憶不可能始終真實,因為生命就是細胞的不斷更新。

    不過對于回憶來說,這種更新被我們的注意力所推遲,注意力在一段時間裡把應該變化的事物截住、固定住了。

    憂傷就像對女人的欲望,愈去想它愈會把它誇大,而忙個不停和清心寡欲能使忘卻變得容易些。

     時間的流逝逐漸導緻忘卻(雖然在我身上是注意力的分散——指我對德·埃博什維爾小姐的相思——使忘卻突然變得真實而明顯),而由于反作用的緣故,忘卻也不會不使我們的時間概念發生深刻的變化。

    空間上存在視覺誤差,時間上也存在視覺誤差。

    比如我心中久已有一個願望,想工作,想彌補失去的時間,想改變生活,或者更确切地說想開始生活,這個微弱的願望在我心中一直存在,以緻使我産生一個錯覺,以為自己始終還那麼年輕;但另一方面,回憶阿爾貝蒂娜逝去前的幾個月我生活中陸續發生的事情——以及我心靈中陸續發生的事情,因為當一個人起了很大變化便會以為自己度過了很長時間——曾經使我覺得這幾個月比一年還要長得多,而現在那麼多東西被遺忘,仿佛若幹空白把我和新近發生的事隔開,以至這些事就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既然我已有人們稱為的“時間”去忘記它們。

    我的記憶中插入了片斷的、不規則的遺忘——猶如海洋上籠罩的濃霧隐沒了周圍事物的标識——它攪亂、破壞了我對時間距離的感覺,有些地方縮短了,有些地方又拉長了,使我與事物之間的時間距離在感覺上要比實際上時而近得多,時而遠得多。

    由于在我尚未經曆、尚未認識的未來時間裡将不再會有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痕迹,正如在我剛剛度過的、業已逝去的時間裡,看不到我對外祖母的愛的痕迹,這就形成一個個連續的階段,相隔一定的時間以後,前一階段賴以存在的東西在後一階段竟蕩然無存,因此,我覺得我的生活是一種空洞的東西,它是那麼缺少一個能作為支柱的統一而連續的自我,它的過去是那麼漫長,它的未來是那麼多餘,死亡可以在此時或彼時将它了結而不對它作結論,猶如修辭班的法國曆史課,可以随便在某一階段結束,可以到一八三○年革命為止,也可到一八四八年革命或第二帝國滅亡為止,全根據教學大綱或教授的心血來潮而定。

     也許,當時我感到疲倦和憂傷并不完全因為我徒然愛過我已在忘卻的人,而是因為我開始樂于和新交,和十足的社交界人士以及和蓋爾芒特家的一班朋友厮混,而這些人本身是那麼乏味。

    我發現曾幾何時我熱愛過的姑娘已僅僅成為一個蒼白的回憶,我還發現自己重又泡在無謂的社交活動中虛度時光,讓一群生命力頑強的寄生蟲占據了我的生活,這些人死後也會化為烏有,他們現在就已經與我們的經曆和體驗毫不相幹,而我們由于衰老期的唠叨、憂郁和好獻殷勤卻竭力去取悅于他們,相比之下也許前一個發現倒更能使我聊以自慰。

    那個能并不為難地過一種沒有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的新人已在我身上出現,既然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談到她時言辭悲切而内心深處并不十分痛苦。

    這些新我應該和前一個我有不同的姓名,它們對我之所愛無動于衷,因此我一直害怕它們的到來:從前在談到希爾貝特時害怕過,那時她父親說如果我去大洋洲我會不願再回來;最近又害怕過,那是在讀了一部回憶錄以後,我感到揪心地難過,作者其實很平庸,他寫自己年輕時熱戀過一個女人,但生活把他們分開了,待到他老了又與這個女人邂逅時,竟未感到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再見她的欲望。

    然而這個新人在帶給我忘卻的同時,反而消除了我幾乎全部的痛苦,使我有可能得到安樂,這位如此可怕又如此樂善好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命運為我們準備供替換用的許多個“我”中的一個,命運像一位英明而果斷的醫生——唯其英明才更果斷——它不聽我們的懇求,不顧我們的反對,将傷得實在太厲害的“我”通過手術适時地換下來,換上一個新“我”。

    這一替換工作,命運之神每隔一段時間進行一次,好像将用舊的織物翻新,隻不過我們不注意,除非舊“我”原有一顆痛苦的心,一個陌生而且粗暴的軀體,一天我們驚奇地發現這個舊“我”已經不存在,我們還驚喜地發現自己已變成了另一個人,在這個人眼裡,其前身的痛苦就像是别人的痛苦,可以懷着憐憫之情來談論,因為自己感受不到。

    甚至我們過去的苦難曆程也顯得無關緊要了,因為我們隻依稀記得受過那些苦。

    同樣,我們夜裡做的噩夢可能極其恐怖,但早晨醒來時我們是另一個人,我們幾乎不再理會前一夜的我們曾在刺客面前吓得狂奔。

     新我無疑和舊我還保持着某種聯系,猶如一個喪妻者的朋友,他對這一不幸并不感到悲痛,可是和在場的人談論這一不幸時還是表現出恰如其分的悲哀,并且不時回到托他代為接待親朋的鳏夫房間裡,後者繼續在那裡嗚咽抽泣。

    當我自己暫時又變成阿爾貝蒂娜的生前好友時,我還這麼哭過。

    不過我正逐漸地整個兒進入一個新的角色。

    我們對别人的感情逐漸淡薄,這并不是因為他們死了,而是因為我們自己在逐漸死亡。

    阿爾貝蒂娜對她的朋友沒什麼可責怪的。

    竊取了她朋友的名字的人隻不過是她朋友的繼承人。

    人們隻能對自己記得的人保持忠實,而人們又隻能對自己了解的人保留着回憶。

    新我在舊我的蔭庇下逐漸成長時,常常聽到舊我談起阿爾貝蒂娜;通過舊我,通過從他那兒搜集到的叙述,新我自以為了解了阿爾貝蒂娜,對她有了好感,愛上了她;然而這隻不過是一種間接的溫情。

     那個時期關于阿爾貝蒂娜,忘卻還在另一個人身上也許更迅速地進行着它的工作,而且,由于連鎖反應,也使我不久後意識到忘卻的作用在我身上有了新的進展(這就是我回憶中的第二階段,亦即最終忘卻前的那個階段),這個人便是安德烈。

    在我轉述過的她和我的那次談話後約莫半年,我們倆有過另一次談話,确實我不能不把對阿爾貝蒂娜的忘卻看作這次談話的原因,即便不是唯一的或主要的原因,至少也是決定性的、必要的原因,這次談話中她對我說的話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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