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關燈
解這些情況我才讓當時被上校召回的聖盧不惜一切代價前來我家的嗎?不正是我,是我自個兒企求得到這些細節,或者不如說,不是我的痛苦在饑不擇食地渴求增長,在貪婪地盼望得到這些細節作為養料的嗎?聖盧最後告訴我他在那幢住宅的附近喜出望外地遇到了唯一的一個熟人,而這個人又使他想起了過去,他邂逅的是拉謝爾過去的一個女友,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她正在附近度假。

    一聽到這個女演員的名字我就琢磨起來:“也許就是和這個女人。

    ”光想到這點我就仿佛看見阿爾貝蒂娜在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懷裡微笑,快活得臉蛋發紅。

    而實際上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自我認識阿爾貝蒂娜以來我想女人還想得少嗎?我第一次去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拜訪回來的那天晚上,我想聖盧談到的那個常去妓院的姑娘和普特布斯太太的女仆不是比我想德·蓋爾芒特夫人還勤得多嗎?不正是為了這個普特布斯太太的女仆我才又返回巴爾貝克的嗎?說近一點,我不也曾經渴望去威尼斯嗎,那為什麼阿爾貝蒂娜就不能有去土蘭的願望呢?其實我到現在才意識到,我當時本來就不會離開她,也不會去威尼斯。

    即使我打心底想:“我很快就要離開她了。

    ”我也明白我再也不會離開她,這就像我明知我再也不會工作,也不會去過一種有益于健康的生活,總之什麼都不會去幹,而我卻每日都要給明天許下這些宏願。

    不過,無論我内心深處怎麼想,我當時的确認為比較聰明的辦法是讓她在生活中感到無限期的分離在威脅着她。

    而出于我那可憎的聰明,我無疑讓她過分相信這點了。

    如今,這一切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不能聽任她在土蘭和這些女孩子待在一起,不能聽任她和這個女演員待在一起;一想到她避開我過的這種生活我就無法忍受。

    我要等她的回信:如果她是在幹壞事,唉!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麼要緊呢(我這樣說也許是因為,我既然已經不再像習慣的那樣讓她向我報告她如何度過她的每一分鐘,而且也不再為她有一分鐘的自由而恐懼萬狀,我的嫉妒心也就不再像過去那樣以分秒來計算時間了)。

    不過在收到她的回信之後,一旦知道她不準備回來我還會立即跑去找她;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會硬把她從她的女友們身邊拉走。

    再說既然我已發現在此之前我從未懷疑過的聖盧的惡劣行為,我親自去一趟不是更好些嗎?誰知道他是否有意謀劃讓我和阿爾貝蒂娜分手呢? 是否由于我自己已經起了變化,是否由于當時我不可能設想某些自然的原因也可能在某一天導緻這種不尋常的分手局面呢,總之,如果我現在給她寫信像在巴黎對她說的那樣希望她别出什麼事故,我是怎樣地在撒謊啊!噢!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故,我的生活不但永遠也不會再被我那無休無止的嫉妒心毒化,我還會很快找到即使不是幸福,起碼也是免除痛苦之後的甯靜。

     免除痛苦?我難道真相信過,相信過死亡隻消除存在的東西卻讓其餘的東西保持原狀?我難道真相信過死亡能夠免除認為死者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源泉的人内心的痛苦,而且死亡隻解除痛苦卻不用别的東西去代替痛苦?免除痛苦!我讀遍了報紙上的社會新聞,可惜卻沒有勇氣去構想斯萬懷抱的那種願望。

    如果阿爾貝蒂娜真的遭到了什麼事故,她如果活着,我可以借故追随她左右;她如果死了,我也可以像斯萬說的那樣重新獲得生活的自由。

    我是這樣看的嗎?他的确這樣看過,這自以為了解自己的機靈人。

    人們對自己的内心實在是知之甚少!如果斯萬還活着,稍晚些時候我真該去告訴他,他那無異于犯罪的希望是荒謬的,他所愛之人的死絕不會使他得到任何的解脫! 我在阿爾貝蒂娜面前丢掉了一切傲氣,我給她拍了一份充滿絕望之情的電報請求她回來,無論提什麼條件都可以,她可以做她願意做的一切,我隻要求在她睡前擁抱她一分鐘,一個禮拜三次。

    她即使說:隻擁抱一次,我也會同意就一次。

     她再也沒有回來。

    我給她的電報剛發出就收到了一份電報。

    是邦當夫人拍來的。

    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世界都并不是一勞永逸地創造出來的。

    在生活的流程裡還會有我們無法猜測的事加入其中。

    唉!這份電報的頭兩行并沒有在我身上産生免除痛苦的效果:“可憐的朋友,我們的小阿爾貝蒂娜去世了,原諒我向您,向那麼愛她的您通報這件可怕的事。

    在一次出遊時,她的馬把她甩下來撞到一棵樹上。

    我們竭盡全力也未能使她蘇醒過來。

    我怎麼沒有替她去死呀!”不,不是免除痛苦,而是一種從未領略過的痛苦,是明白她再也回不來了的痛苦。

    我不是多次對自己說過她也許不會回來了嗎?我的确說過,然而此刻我才發現我沒有一刻相信過這點。

    由于我需要她待在我這裡,需要她用親吻來支持我忍受由我的猜忌引起的苦惱,我從巴爾貝克起就已習慣時時刻刻和她形影相随。

    甚至在她出門留下我一人獨處時,我仍舊在擁抱她。

    她去土蘭以後我還在繼續這麼做。

    和她的忠實相比我更需要的是她的回歸。

    如果說我的理智有時任意懷疑這一點,我的想象力卻自始至終再現着她回歸的情景。

    我本能地用手摸摸我的脖頸,我的嘴唇,自她走後,我的頸項和嘴唇似乎還在接受她的親吻,可是從今以後它們再也得不到這種親吻了。

    我又把手放在我的脖子和嘴唇上,俨如外祖母離開人世時媽媽撫摸着我說:“我可憐的孩子,那麼愛你的外祖母再也不能親吻你了。

    ”我未來的全部生活都從我心靈裡給挖出去了。

    我未來的生活?我難道沒有偶爾想到過缺了阿爾貝蒂娜未來該怎樣生活?沒有!這麼說長期以來我一直在把我生命中的分分秒秒都奉獻給她直到我死去為止?那當然!這種與她分不開的未來,我往日從沒有去注意過,可如今這未來卻拆開來了,我意識到了它在我裂開的心靈上占據的位置。

    一無所知的弗朗索瓦絲走進了我的房間;我怒氣沖沖地對她吼道:“怎麼啦?”(有時幾個字就會使我們身邊的現實被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現實所替代,這幾個字能像眩暈一般使人神智不清)她這才說:“先生不必顯得那麼不快,恰恰相反,他馬上就會感到滿意了。

    這是阿爾貝蒂娜小姐寄來的兩封信。

    ” 我随即意識到我的眼睛大約像精神失去平衡的人的眼睛。

    我竟既不感到幸福也不表示懷疑。

    我好像一個看見自己的房間裡同一個位置上又是長沙發又是洞穴的人。

    他眼前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了,他倒在地上了。

    這兩封信大概是阿爾貝蒂娜在置她于死地的溜達之前不久寫下的。

    第一封信上說: “我的朋友,我感激您信任地把您想讓安德烈去您那裡的意圖告訴我。

    我确信她會高興地接受邀請而且我相信這于她是件很幸運的事。

    她天資聰穎,一定會很好地利用同您這樣的人做伴的機會去接受您擅長發揮的令人欽佩的影響。

    我認為您這個主意對她對您都會有好處。

    因此,如果她對此有絲毫的異議(我不相信她會這樣做),拍個電報給我,我負責敦促她接受。

    ” 第二封信的日期晚一天。

    實際上她在寫了第一封信之後可能很快又寫了第二封,也許是同時寫好再倒填上第一封的日期的。

    我時時刻刻都在胡亂猜測她的意圖,其實她的意圖無非是想回到我的身邊,對她的意圖,任何一個與此事毫不相幹的人,一個毫無想象力的人,一個和平條約的談判者或正在考慮交易事宜的生意人恐怕都會比我判斷得更正确。

    這封信隻有這些話: “我回到您的身邊是否為時已經太晚?如果您還沒有寫信給安德烈,您會同意再要我嗎?我一定服從您的決定,我懇求您不要遲遲不告訴我,您知道我多麼急切地在等待您的決定呀。

    假如您決定讓我回來,我立即去乘火車。

    全心全意屬于您,阿爾貝蒂娜。

    ” 要想阿爾貝蒂娜之死解除我的痛苦,恐怕得讓這次碰撞不僅在土蘭置她于死地,而且在我心上也把她置于死地。

    而她在我心上卻顯得從未有過地生龍活虎。

    一個活人想進入我們的心靈必須有形,必須受時間框架的制約;由于他隻是一分鐘一分鐘地在我們面前接連出現,他永遠隻能給我們同時提供他本人的一個方面,提供一張單一的相片。

    一個人隻是簡單的時間積累,這無疑是很大的弱點,但也是強大力量的體現;他屬于記憶,一小會兒的記憶對此後發生的事并非全都了如指掌;而記憶記錄下來的那一小會兒卻會持續下去,它會長存着,在這一小會兒裡出現的那個人的輪廓也會和這一小會兒共同長存。

    這種零碎的記憶不僅會使死者長存,而且會使她越變越多。

    我若想使自己得到安慰,我應該忘卻的就不隻是一個阿爾貝蒂娜,而是
0.07967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