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勒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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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巨浪像準備用角去沖刺的牡牛一樣,彎下頭,狂怒地奔向海岸,沖刷大半個沙灘,留下濕漉漉的、閃閃發光的海草和貝殼,還有漂來的碎木。

    在布滿烏雲的天空下,在那像山脈綿延不絕的海浪之間,延伸着發泡沫的淡綠色水谷;但雲後躲着太陽的地方,卻有一片白天鵝絨似的光輝,浮在水面上。

     托尼奧·克勒格爾站在那兒,被狂風和浪濤聲包圍,沉陷在一片持續不斷、沉重渾濁、震耳欲聾的咆哮怒吼中。

    他多麼喜歡這聲音啊!當他轉身離去時,四周似乎蓦地變得安甯和溫暖起來。

    但他知道,海就在背後;它呼喊他,引誘他,向他招手。

    于是他笑了。

     他向内地走去,踏上一條幽靜的草徑,很快就被一片桦樹林包圍了。

    這樹林覆蓋着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遠處。

    他坐在苔藓上,背靠着一棵樹,從樹幹的隙縫間,隐約能望到一小片海面。

    間或風把浪濤聲送到他的耳畔,聽起來就像遠處有什麼木闆在相互撞擊。

    烏鴉在樹梢啼鳴,聲音嘶啞、空洞、凄涼……一本書放在他膝上,但他一行也讀不進去。

    他陶醉在深沉的忘我境界中,飄飄然超脫于空間與時間之外。

    隻是偶然間,有一陣悲哀掠過他的心頭,這好像是渴望或者是悔恨帶來的一種短促的刺人感覺,但他恍恍惚惚地懶于追究這感覺的名稱和根源。

     這樣過了好幾天,究竟是幾天了,他說不出,也不想知道。

    終于有一天,發生了一樁事。

    這事是在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發生的,而托尼奧·克勒格爾并沒感到特别驚奇。

     這天一開始,就很迷人,頗有節日氣氛。

    很早托尼奧·克勒格爾一下子就醒來了,帶着一份微妙、模糊的恐懼,從睡夢中跳起來,竟以為看到了什麼奇迹,什麼仙境的彩雲祥光。

    他的屋子,有一扇玻璃門和一個正對着海峽的小陽台,一層白色的薄紗帷把屋子分成起居間和卧室,牆上糊着顔色柔和的壁紙,室内擺着輕巧的淡色家具,整個房間始終給人一種明亮愉快的印象。

    但在他睡意蒙眬的眼睛裡,所看到的卻是一片非人世的幻景和光明,一切都淹沒在一種無法形容的绮麗和芬芳的玫瑰色光輝裡,牆壁和家具鍍上了一層金色,紗帷變成一幕柔和的紅光……托尼奧·克勒格爾好久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直到他站在玻璃門前,朝外一看,才知道是太陽升起來了。

     好幾天來,一直陰沉沉的要下雨。

    可是現在,天空像繃緊的淡藍色綢緞,清澈明亮地籠罩在海洋和陸地上。

    嫣紅與金黃的透明雲彩,簇擁着它。

    一輪旭日,莊嚴地從水波漣漣、亮光熠熠的海面上升起,而海洋好像在它下面顫抖和臉紅起來似的……這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

    托尼奧·克勒格爾又迷糊又幸福地胡亂穿上衣服,在下面陽台上搶在别人前面吃了早飯,從木闆搭的小浴房出發,朝海峽裡遊了一段,然後沿着海邊散了一小時步。

    他回來時,有許多像出租馬車模樣的車輛停在旅館前面。

    他從餐廳裡探望出去,看見在隔壁放鋼琴的客廳裡,以及在陽台和餐廳前面的露天平台上,都有一群群穿着小市民服裝的先生和太太們,坐在圓桌子旁邊,一面興高采烈地交談,一面享用啤酒和塗奶油的夾心面包。

    他們都是全家來的,有老人和青年,甚至還有幾個小孩。

     在吃第二道早餐的時候(桌子上擺滿了冷盆,以及各種熏的、腌的和烤的食物),托尼奧·克勒格爾打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遊客!”漁商說。

    “從赫爾辛格來的旅客和舞客!哎唷,上帝保佑,今天晚上我們準睡不成覺了!要舉行舞會,跳舞和奏樂啊,恐怕會搞得很晚。

    什麼家庭聚會,鄉下遠足,附帶還舉行舞會,一句話,是一種慈善捐款之類的活動,而他們也就趁機享受這好天氣。

    是乘船坐車來的,現在吃早餐。

    等會兒還要乘車到野外去,晚上再回來,在餐廳裡跳舞作樂一番。

    啊,真是該死,我們會連眼睛都閉不上……” “調劑一下也挺有趣,”托尼奧·克勒格爾說。

    接着好久沒有人說話。

    女主人擺弄她那發紅的手指,漁商為了便利呼吸,拚命用右鼻孔噴氣,美國人拉長了臉,喝熱開水。

     突然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漢斯·漢森和英格波·荷爾姆從飯廳裡走了過去。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遊泳和一段急速的步行以後,正疲倦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吃烤面包夾熏斑鳟魚,臉朝向陽台和海洋。

    突然,門開了,那兩個人手挽着手悠閑地蕩了進來。

    英格波,金發的英格,仍舊穿一身淡色衣服,就跟往常上克那克先生舞蹈課時一樣。

    她繡花的薄裙子,隻到腳踝,肩上圍着白絹闊花邊,中間開了一條尖領口,露出袅娜的脖子。

    帽子的兩條鍛帶扣在一起,吊在一隻胳膊上。

    她也許比過去顯得稍為年長一些,現在已經把那美麗的發辮盤在頭上了。

    但漢斯·漢森卻跟從前一模一樣。

    他還是穿一件金紐扣水手上衣,藍色的闊衣領翻在肩和背上,下垂的手裡拎着水手帽的短帶子,漫不經心地把帽子揮來揮去。

    英格波的細長眼睛避開了,她也許是有點害羞,因為吃飯的客人都在瞧她。

    漢斯·漢森呢,卻毫不在乎地把臉正好轉向吃飯的人,灰藍的眼睛帶着幾分蔑視的神情,挑釁地把衆人一個個地瞅了瞅。

    他甚至放下英格波的手,更用勁地揮舞着帽子,仿佛要炫耀他是怎樣一個男子漢似的。

    他們倆就這樣以甯靜的藍色海洋為背景,在托尼奧·克勒格爾的眼前踱了過去,從餐廳的這頭走到那頭,穿過對面的門,在放鋼琴的客廳裡消失了。

     這時大約是上午十一點半鐘。

    療養的旅客還坐在餐桌旁,隔壁房間裡和陽台上的客人們都開始散去,從就近的一扇側門走出旅館,沒有人經過餐廳。

    可以聽見他們在外面鬧着、笑着上車,然後馬車一輛接一輛吱吱嘎嘎地開動起來,沿着公路駛去…… “他們還回來吧?”托尼奧·克勒格爾問…… “回來的!”漁商說。

    “真倒黴!他們雇了樂隊,你知道嗎,而我就睡在這餐廳上面!” “調劑一下也挺有趣。

    ”托尼奧·克勒格爾再說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身離去了。

     他像往常一樣消磨這一天,在海灘上,在樹林裡,一本書放在膝上,在陽光下眨眨眼睛,心裡隻有一個思想盤旋着:他們還會回來,在餐廳裡舉行舞會作樂,就像漁商所預言的那樣。

    而他除了快樂地期待以外,什麼也不做。

    多麼膽怯和甜蜜的快樂啊,在過去死沉沉的漫長歲月裡,他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有一次,由于什麼偶然的聯想,他忽然回憶起那位遠方的相識,小說家阿德爾伯特。

    那個人知道他需要什麼,為了逃避春天的氣息,竟躲到咖啡館裡去了。

    想到他,托尼奧不禁聳了聳肩膀…… 午飯開得比平時早,晚餐也是這樣,而且是在放鋼琴的客廳裡吃的,因為餐廳裡正在進行舞會的準備。

    到處都是節日前的忙亂。

    天黑以後,當托尼奧·克勒格爾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時,馬路上和旅館裡又重新熱鬧起來。

    到野外去的遊客們回來了;是的,從赫爾辛格那邊還有新的客人乘自行車和馬車來到了。

    這時從樓下已經傳來提琴校音的聲響,和豎笛試奏的低音…… 一切都預示着即将舉行一次盛大的舞會。

     小樂隊奏起了進行曲,樓上可以聽到有節奏的低沉音樂。

    舞會在波蘭圓舞曲中開始了。

    托尼奧·克勒格爾還坐了片刻,靜靜地谛聽着。

    可是當他聽到進行曲的拍子轉換為華爾茲的節奏時,他便站起來,悄悄地離開自己的房間。

     從他房間前面的走廊,爬下後樓梯,可以到旅館的側門,從那兒不需要經過其他房間,就可以直接進入玻璃陽台。

    他走的就是這條路,悄悄地、偷偷地走着,好像經過什麼禁止通行的道路似的,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那愚蠢但節奏很可愛的音樂,不可抗拒地把他吸引過去,越來越清晰和洪亮地趨近他。

     陽台上沒有人,也沒有點燈,但餐廳的玻璃門敞開着,裡面懸着兩盞大煤氣燈,燈上裝着發光的反射鏡,射出明亮的光輝。

    他輕手蹑腳地走上陽台,站在黑暗中,别人看不見他,他卻可以偷看燈光下跳舞的人們,這使他不禁感到一陣暗喜,渾身發起癢來。

    他急切、渴望地四下裡探望,找尋他要找的那兩個人…… 雖然舞會開始還不到半個鐘頭,已經洋溢着歡樂的氣氛;參加舞會的人曾在一起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當他們來到這兒時,早已興高采烈了。

    托尼奧·克勒格爾隻要再向前挪一挪,還能看見放鋼琴的房間,那兒有好幾個老先生吸着煙,喝着酒,在打紙牌;其餘的則陪着他們的妻子,坐在大廳前面的絲絨靠椅和牆旁的椅子上,看人們跳舞。

    他們叉開兩腿,雙手撐在膝上,兩頰鼓得脹脹的,露出安逸的神情。

    老媽媽們呢,頭上戴着小帽子,雙手交疊在胸下面,歪着腦袋,觀看年青人的恣樂。

    在餐廳的一面長牆旁,搭起了一個台,樂師們正在台上使出他們的本領。

    甚至還有個小喇叭,可是吹得戰戰兢兢,仿佛害怕自己的聲音似的,盡管這樣,它還時常發出各種噪音……一對對舞伴,波浪似地起伏着,旋轉着,另外還有一些,胳膊挽着胳膊,在大廳裡兜圈子。

    大家穿的不是舞會的禮服,而是夏季到戶外度禮拜天時所穿的裝束:男伴們穿着小城市式樣的衣服,看得出,除了禮拜天以外,平常是收藏起來不穿的;年青的姑娘們穿着淡色的薄裙子,上面别着一束野花。

    還有幾個小孩,也在大廳裡一塊兒跳他們自己獨特式樣的舞蹈,即使音樂停了,也照樣跳下去。

    有個長腿的男人,穿着縮小的燕尾服上裝,戴一副眼鏡,燙着頭發,顯然是這僻鄉的交際能手。

    他大概當個郵局助理之類的官吏,那副姿态活像從丹麥小說裡跑進人世的小醜。

    看樣子,他就是舞會的主持和管理人。

    他忙得滿頭大汗,非常賣力,搖擺着燕尾,過分勤快地在大廳裡滿場飛,走起路來,總是巧妙地先放下腳尖,然後把套着光滑的尖頭短統馬靴的腳,怪樣地交叉在另一隻腳前。

    他揮舞兩臂,發号施令,吩咐奏樂,拍手,一個花花綠綠的大蝴蝶結系在他肩頭上,标志着他的尊高職位,蝴蝶結的緞帶跟在他背後面飄舞,而他不時得意地轉過頭去欣賞它。

     是的,他們在這兒,這兩個今大曾在陽光下,從托尼奧·克勒格爾身旁走過去的人。

    他又看見了他們,幾乎同時看見,并且高興得吃了一驚。

    漢斯·漢森就站在他近旁,靠近門口,叉開了兩腿,身子微向前傾,慢吞吞地吃一大塊蛋糕,一隻空手托在颏下,接住碎屑。

    就在那兒,在牆旁,坐着英格波·荷爾姆,金發的英格。

    那個助理正搖頭擺尾地向她走去,一隻手擱在背後,另一隻優美地插在胸前,漂亮地向她鞠了一個躬,邀請她跳舞。

    但她搖搖頭,表示她喘不過氣,需要休息一下,于是助理便在她旁邊坐下。

     托尼奧·克勒格爾望着他們,望着這兩個曾使他受到愛情的折磨的人——漢斯和英格波。

    他愛過他們倆,主要不是由于他們的什麼特征或者衣着上的相似,而是由于他們種族和類型相同:那種淡色的皮膚,灰藍的眼睛,金黃的頭發。

    這一切使他聯想到純潔、爽朗、愉快和一種既高傲又樸實、不可觸犯的貞潔冷漠……他望着他們:看見漢斯·漢森還是像過去那樣雄姿英發,闊肩細腰,穿着水手服站在那兒;看見英格波還是那樣任性地笑着,把頭向旁邊一聳,把手放在後腦兌上,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縮上去,而那少女的手并不特别纖細,也不特别嬌小——突然,對故鄉的思念震動了他的心靈,使他感到萬分悲痛,不由得縮回到黑暗中,免得别人看見他臉上肌肉的搐動。

     “我忘了你們嗎?”他暗自問。

    “不,從來沒有!沒有忘記你,漢斯,也沒有忘記你,金發的英格!為了你們,我才工作,别人向我拍手歡呼時,我就偷偷地四下裡望望,看你們是不是分享我的榮譽……你讀了《唐·卡洛斯》嗎,漢斯·漢森,就像你有次在你家花園門口答應過我那樣?别讀了!我不再要求你讀了。

    那個因為孤獨而哭的國王,跟你有什麼關系?别對着詩歌和悲傷的東西發愣,免得你那雙明朗的眼睛變得陰暗和迷糊……能跟你一樣就好啦!重新開始,像你那樣成長,正直、愉快和單純,還有正常和規矩,跟上帝和全世界都和睦相處,被那些善良和幸福的人所愛戴,娶你,英格波·荷爾姆,做妻子,生個像你,漢斯·漢森那樣的兒子——超脫知識的災難,免除創造的痛苦,在使人幸福的平庸中,生活、戀愛和贊美!重新開始?但那沒有用。

    又會變成跟現在一樣——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會重新發生。

    原來有些人注定要走上歧途,因為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确的道路。

    ” 音樂停了。

    是休息,供應點心。

    助理親自托了一盤鲱魚色拉,四處奔跑,侍候太太小姐們。

    當他把小碟子遞給英格波·荷爾姆時,他甚至屈下一條腿,使她高興得臉紅了。

     大廳裡的人終于注意到玻璃門背後的旁觀者,一些發紅而漂亮的臉兒,向他投來陌生和詢問的眼光;但他堅決守住那個位子。

    英格波和漢斯的眼光,也幾乎同時掃到他身上,神情那麼冷淡,看起來簡直像輕蔑。

    他忽然覺得從什麼地方有道視線向他射來,在他身上流連不去……他回過頭,眼睛立刻遇到他曾感觸到的眼光。

    一個少女站在不遠的地方,他早已注意到她那瘦長、蒼白、纖巧的臉蛋兒。

    她不常跳舞,男人們不大來邀請她。

    他曾看見她孤獨地坐在牆旁,陰沉沉地咬緊嘴唇。

    現在她又是一個人站在那兒。

    她跟别人一樣,穿一身淡色的薄衣裳,但在透明的衣服下,她赤裸的兩肩,顯得瘦削,細長的脖子深陷在那對可憐的肩膀當中,使這位沉默的姑娘看起來簡直有點畸形。

    她的兩隻手,戴着薄薄的無指手套,擱在平坦的胸前,指尖輕輕碰在一起。

    她低着頭,水汪汪的黑眼睛,俯視着托尼奧·克勒格爾。

    他轉身避開了她…… 這兒,就在他的近旁,坐着漢斯和英格波。

    漢斯已在她身旁坐下,她就好像是他的妹妹。

    他們坐在一群兩頰紅噴噴的年青人當中,吃着喝着,閑談胡鬧,用清脆的喉嚨相互開玩笑,朗朗地笑着。

    他不能跟他們稍微接近一下嗎?不能向他或者向她說句臨時想起的笑話,使他們至少得向他報以微笑?這會使他感到幸福,他渴望這樣做。

    那時他就會更加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屋裡去,因為他意識到跟他們倆有了一點默契。

    他想出可以說的話,但沒有勇氣說出來;況且又會像往常那樣,他們不會理解他,會帶着詫異的神情聽他所說的話。

    因為他們的語言不是他自己的語言。

     看樣子又要開始跳舞了。

    助理到處展開各種活動。

    他跑來跑去,要大家邀請舞伴,在服務員的幫助下把礙事的椅子和杯盤搬走,給樂師們下命令,甚至抓住一些不知所從的笨漢的肩膀,把他們推開。

    打算做什麼呀?每四個人一組,排成了方形……一個可怕的回憶使托尼奧·克勒格爾的臉绯紅起來。

    他們要跳四組舞啦。

     音樂開始了,一對對舞伴,鞠着躬交叉地穿來穿去,助理發布口令,天哪,居然是用法語,而且那鼻音發得格外清晰。

    英格波·荷爾姆就在托尼奧·克勒格爾的面前跳舞,她的一組正好在玻璃門旁。

    她在他的面前移動,朝這兒,朝那兒,向前,向後,舉步和旋轉;從她的頭發,也許是從衣服的柔軟的料子上,散發出一股芬芳,一陣陣向他撲來。

    一股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感覺使他閉上了眼睛。

    這幾天來他又開始微微覺察到這種感覺芬芳和辛辣的魅力,而現在那甜蜜的沖動又盤踞在他心頭。

    這到底是什麼?渴望?溫情?妒忌或者自卑?……Moulinetdesdames!你笑了嗎,金發的英格?在我跳女士們的四組舞步、當場丟盡了臉時,你笑我了嗎?現在我算是成名了,你今天還會笑嗎?是的,你還是會笑的,而且完全應該笑!即使我獨自創造那九部交響曲,寫出《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畫出《最後的審判》,——你若笑我,也總會是對的……他注視着她,一行詩突然浮上心頭,他好久想不起這詩了,然而還是感到它那麼親切:“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于跳舞。

    ”他熟悉這句中所表達的那種北方的憂郁心情和憨直的笨拙。

    睡覺……真是巴不得幹脆把自己完全獻給那甜蜜地休憩着的感覺,而無須把它轉變成行動和舞蹈——但盡管這樣,還是不得不跳舞,機警沉着地跳藝術的異常艱難和危險的舞蹈,同時卻無法忘掉那使人屈辱的矛盾:一方面在愛,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跳舞…… 突然,全場瘋狂放縱地騷亂起來。

    四人組舞散了,大家蹦跳着,滑翔着,四處亂鑽,用快步結束了四組舞。

    一對對舞伴,随着急驟的節拍,從托尼奧·克勒格爾身旁飛馳過去,滑步,奔跑,追趕,氣喘喘地笑。

    有一對,夾在追逐的人群當中,旋轉着沖過來。

    姑娘長個蒼白纖巧的臉蛋兒,瘦削的肩膀過分地突出。

    猛然,就在他面前,她絆了一下,滑過去,一個倒栽蔥……蒼白的姑娘跌倒了。

    她跌得非常厲害,看起來簡直有點危險,男伴也跟着摔了一跤。

    他大概跌得很痛,所以連女伴都忘了,半挺起身來,扭歪了臉,隻管摸膝蓋。

    姑娘還是躺在地上,看樣子好像跌得暈了過去。

    托尼奧·克勒格爾連忙湊過去,輕輕攙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

    她擡起頭來看他,露出疲憊、迷惘、悲慘的神情;突然,一層淡淡的紅暈浮上她細嫩的臉頰。

     “謝謝!啊,多謝!”她說,水汪汪的黑眼睛從下面瞅着他。

     “你不該再跳了,小姐。

    ”他溫柔地說,回過頭再看看他們——漢斯和英格波,然後離去了,離開了陽台和舞會,上樓回到自己的屋裡。

     他沒有參加的舞會把他弄得迷迷糊糊,妒忌使他精疲力竭。

    就像從前,完全像從前那樣!他曾站在黑暗的角落裡,臉上發燒,為了你們受折磨,你們這些金頭發、活潑、幸福的人,然後孤獨地走開了。

    應該有什麼人來呀!英格波應該來呀,應該覺察到他離開了,應該悄悄地跟蹤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到我們這裡來吧!快活一下!我愛你!”……但她怎麼也不來。

    從來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呀。

    啊,這次就像從前那樣,他也跟從前那樣感到幸福。

    因為他的心活着。

    從那時一直到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使他變成現在這個模樣?——麻木、凄涼、冰冷的一片,還有那精神世界和藝術!…… 他脫下衣服,上了床,熄了燈。

    他向枕頭低訴兩個名字,這幾個貞潔的北方音節,對他來說,象征着他最初的真正愛情、痛苦和幸福,象征着生命和單純、深沉的感情,象征着故鄉。

    他回顧從過去一直到今天的歲月。

    他回憶所經曆過的感官、精神和思想上的肆無忌憚的探險;看到譏嘲和理智怎樣齧食他,知識怎樣摧殘他,創作的狂熱怎樣折磨他;看到自己在良心的責備下,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在聖潔和肉欲之間,被不可阻擋地抛來抛去;看到冷酷的和人為的陶醉,怎樣使他變得麻木、貧乏、疲憊;看到自己走上歧途,内心日益荒蕪,身心受到摧殘——于是悔恨和對家鄉的思戀使他痛哭起來。

    周圍是一片甯靜和黑暗。

    但從樓下,充滿生活氣息的甜蜜平凡的華爾茲節拍一起一伏地隐約傳到他的屋裡來。

     托尼奧·克勒格爾從北方給他的女友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寫了一封信,就像他所答應的那樣。

     “親愛的麗莎維塔,你在南方的阿卡狄亞,而我不久就要回到那裡,”他寫道。

    “這算是一封信吧,但它可能使你失望,因為我隻打算寫一些一般的東西。

    并不是我沒有什麼可講的,或者沒有按照我獨特的方式經曆到什麼。

    比如,在故鄉有人竟然要逮捕我……但這事當面再講給你聽吧。

    現在我有時甯可高談闊論一番,而不願意叙述什麼故事。

     “有一次你曾經說我是個資産階級,一個走上歧途的資産階級,你還記得嗎,麗莎維塔?你這樣說,是當我向你承認我愛我稱之為生活的那個東西的時候,而我這番坦白,是由于事先無意中吐露了另外一些心裡話所引起的。

    我後來一直問自己,你是否完全意識到,你的話多麼正确,我的資産階級身份跟我對生活的愛之間關系多麼密切。

    這次旅行倒激發了我去考慮這問題…… “你知道,我的父親是北方人的性格:沉着、認真、清教徒似的嚴格,傾向于悲觀。

    我的母親身上流着根源不明的異國血液,美麗,多情,天真,既粗心又熱誠,由于容易沖動而輕率。

    毫無疑問,這種結合包含着異乎尋常的可能性和危險性。

    它的結果是:一個誤人藝術領域的資産階級,一個懷念森嚴家教的放蕩不羁的流浪者,一個良心有愧的藝術家。

    正是由于我的資産階級意識,才使我看到在整個藝術領域、在所有的不平凡的事物和一切天才中,存在着一些極為暧昧,極為醜惡,極為可疑的東西;才使我溺愛那單純、天真、正常得令人感到舒适、平凡和規矩的事物。

     “我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對它們都不習慣,所以就感到有些惆怅。

    你們藝術家說我是資産階級,而資産階級打算逮捕我……我不知道,兩件事中哪件更使我傷心。

    資産階級是愚蠢的;可是你們這些美的崇拜者,你們這些說我麻木不仁和不懂得想念的人,你們應該考慮到,有一種藝術家天生命定就有這樣一種深刻的體會:最甜蜜和最值得感受的思念渴慕,是對平凡事物的思念渴慕。

     “我佩服那些高傲和冷酷的人,他們在具有魅力、偉大的美的路途上探險,并且蔑視人——但我不羨慕他們。

    如果說,有什麼能使我從一個知識分子變成一個作家,那正是我這種對人性、對生活、對普通事物的平民式的愛。

    一切溫暖、善良和诙諧都來自這種愛。

    而且,我幾乎覺得它就是經書上所說的那個愛,如果沒有它,即使能說萬人和天使的語言,也隻不過是鳴的鑼,響的钹一般。

     “我的創作,沒有價值,簡直算不了什麼。

    我要創作較好的作品,麗莎維塔——這算是個諾言吧。

    在我寫這封信時,海濤聲傳到我樓上來,我閉上眼睛。

    我朝一個尚未誕生的幻想世界探望,它還需要加以整理和塑造。

    我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形影,他們向我招手,要我對他們施加魔法,解脫他們:其中有可憐的,有可笑的,還有既可憐又可笑的——對這種人我是偏愛的。

    但我最深刻、最隐秘的愛,是屬于金頭發、藍眼睛的人,那些爽朗活潑的人,那些幸福、溫厚、平凡的人。

     “别責罵這愛,麗莎維塔;它是美好的,也是豐碩多實的。

    在它裡面有渴慕,有辛酸的妒忌,還有些蔑視和一片貞潔的幸福。

    ” (劉德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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