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勒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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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悲傷的令人惆怅的怪夢有什麼聯系……他向市場走去,從市議會的拱頂下經過,看見肉販用血污的手稱他們的商品;走向集市的廣場,看見高高的、尖頂的、多層的哥特式噴泉。

    在那裡,他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下來。

    這是一幢窄小簡樸的建築物,跟别的房屋樣子差不多,拱形的尖屋頂上雕镂着花飾。

    他盯着這幢房子出神,讀讀門上的姓名,眼光在每扇窗子上停留片刻。

    然後,慢慢轉身離去。

     他上哪兒去呢?回家去。

    但他卻繞了個大彎,到城門外去散步,因為他有的是工夫。

    他從磨坊和赫爾斯特家旁的堤壩上走過去,拉緊帽子,迎着風前進,風在樹梢間呼嘯,弄得樹枝瑟瑟作響。

    在離開車站不遠的地方,他走下堤壩,看見一列火車,又笨拙又匆忙地駛過去。

    他數了火車車廂的節數來作消遣,目送着那個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上面的人。

    在菩提廣場上,他在一幢漂亮的别墅前停下來,向花園裡和窗口探望了許久,最後竟把花園的門晃來晃去,弄得它吱吱響。

    接着他觀察了一番冰冷和沾滿鐵鏽的手,繼續走去,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着港口走了一段路,爬上那陡峭多風的小巷,回到他雙親的故居。

     這幢房子被鄰近的建築圍在當中,但它的尖屋頂高聳在其他房屋之上。

    灰溜溜的顔色,莊嚴的氣派,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托尼奧·克勒格爾讀了讀镌刻在門口上面的虔誠的箴言,字迹模糊得看不大清楚了。

    他松了一口氣,走進門去。

    他的心恐懼地跳着,因為他害怕在經過底層的什麼門時,穿着寫字間衣服、鋼筆夾在耳背後的父親會突然從裡面走出來,攔住他,并為他放浪的生活嚴厲責備他,而他會覺得該挨罵。

    可是,他畢竟安全地走了過去。

    大門前的一扇風門沒有關上,隻是虛掩着。

    他覺得這是很不應該的;同時又覺得,好像自己在什麼輕松的夢裡,困難都會在眼前消失,美好的命運會保佑他,使他通行無阻……鋪着方石闆的寬廣地面,在他腳底下發出回響。

    廚房裡靜寂無聲,廚房的對面,跟以前一樣,有一排高高的閣樓從牆壁上突出來。

    閣樓樣子奇特、粗拙,但漆得頗為光潔。

    這是女仆們的卧房,要用一道活動小梯子才能從地面爬上去。

    原來放在這兒的大碗櫥和雕花的大箱子已經不在了……這家的小主人,扶着塗白漆、雕花镂空的欄杆,走上寬大的樓梯,每走一步,就把手從欄杆上舉起,下一步又輕輕放下去,仿佛在膽怯地嘗試,能不能跟這結實古老的欄杆恢複過去那種親密關系……他在樓梯轉彎處第二層門口站住了。

    門上挂着一塊白招牌,上面用黑字寫着:民衆圖書館。

     “民衆圖書館?”托尼奧·克勒格爾想。

    他覺得,不管是民衆還是文學,都跟這兒沒關系。

    他敲敲門……裡面傳出一聲“請進”,他便走了進去。

    他緊張、陰沉地朝屋裡探望,看到裡面已經變得不像樣了。

     這層樓是三開間,門都敞開着。

    一排排黑書架上,裝訂得一式一樣的書籍,遮掩了四面的牆壁,幾乎一直堆到天花闆。

    每間屋裡都有一個可憐的家夥,坐在櫃台似的桌子後面寫字,其中兩個隻掉過頭朝托尼奧·克勒格爾看看,可是第一個連忙站了起來,兩手撐着台面,伸長頭頸,凸出嘴唇,聳起眉毛,眨眨眼睛,殷勤地望着這位顧客…… “對不起,”托尼奧·克勒格爾說,仍盯着那些書看。

    “我是外地來的,到城裡來觀光。

    這就是民衆圖書館嗎?可以允許我參觀一下藏書嗎?”“歡迎!”管理員說,眼睛眨得更厲害……“當然啰,圖書館對一切人都開放。

    你隻要四下裡看看……還是要一份目錄?” “謝謝,”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說。

    “我自己會找的。

    ”他開始慢慢地沿着牆壁走,假裝在研究書脊上的名字。

    最後他拿下一本書,打開來站在窗旁。

     這是吃早飯的房間。

    過去在這兒吃早飯,而不是在樓上藍糊壁紙上畫着生龍活虎似的神仙的餐廳裡吃。

    ……那一間是卧室。

    祖母死在那兒。

    這位老太太雖然高壽,但愛享受,善于交際,舍不得生命,所以經過一番劇烈的掙紮才死去。

    後來,他父親,那位高個子、一本正經、有點憂郁、愛沉思、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在這屋裡發出最後一聲歎息……托尼奧曾坐在他死去的床腳邊,眼眶裡熱烘烘的,一片誠心浸沉在靜默無聲的劇烈感情中:他又愛又痛。

    他的母親,那美麗熱情的母親,則跪在床旁,淚如雨下;随後,她就跟一位南方的藝術家,到那碧藍的遠方去了……背後第三間小屋子,那兒現在也同樣堆滿了由一位可憐的家夥看守的書籍,多年來曾一直屬于他一個人。

    放了學,就像剛才那樣散步以後,他便會回到那裡。

    那道牆旁曾放着他的書桌,抽屜裡藏過他最早寫的充滿癡情的詩歌……還有老胡桃樹……一陣刺心的悲哀使他打了個寒顫。

    他斜着眼睛從窗口望出去:花園裡一片荒蕪,但老胡桃樹還是站在老地方,在風中沉重地呻吟,簌簌作響。

    托尼奧·克勒格爾的眼光不禁回到手裡拿的書上,這是一部他熟悉的名詩集,他低着頭看那一排排黑字和句子,讀了宛如河水奔流的一段詩,看它怎樣在創作的激情中發展到扣人心弦的高潮,然後感動人心地急轉直下…… “啊,寫得真好,”他說,放下詩集,轉過身去。

    這時他看見管理員仍舊直挺挺地站在那兒眨眼睛,表情裡既有職務上的殷勤,又含着謹慎的懷疑。

     “看來這圖書館不錯呀,”托尼奧·克勒格爾說。

    “我大緻浏覽了一下。

    非常感謝你。

    再見。

    ”他說着走了出去;但這樣退場,未免令人懷疑,他明知管理員一定會對他的訪問感到不安,在那兒站上幾分鐘,不停地眨眼睛。

     他已失去繼續探索的興趣。

    他算是回過家了。

    樓上圓柱廳背後的幾間大屋子裡,看得出有陌生人居住;樓梯的盡頭新裝了一扇玻璃門,門上還釘着什麼人的姓名牌。

    他離去了,下了樓梯,走過發出回響的地闆,離開雙親的故居。

    在一家飯館的角落裡,他沉默地吃了一頓豐盛油膩的午餐,然後回到旅館。

     “我的事辦完了,”他對那穿一身漂亮黑衣裳的紳士說,“今天下午就要動身。

    ”便吩咐結賬,定了一輛馬車,打算乘馬車到碼頭上去搭開往哥本哈根的輪船。

    他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靜悄悄地挺直身子坐在桌旁,手托着臉腮,低頭盯着桌面出神。

    然後,他付了賬,收拾行李。

    到了約定的時間,馬車來了,托尼奧·克勒格爾整好行裝,走下樓去。

     樓下,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正在等他。

     “對不起!”他說,用小指頭把襯衣的袖口塞到上裝的袖管裡去……“請原諒,先生,我們還要耽擱您一分鐘。

    謝哈斯先生——旅館的主人——請求跟您談兩句話。

    是個手續罷了……他就在那後面……麻煩您跟我來……隻不過是謝哈斯先生,旅館的主人。

    ” 他擺出邀請的姿勢,把托尼奧·克勒格爾引到前廳的後面去。

    謝哈斯先生果然站在那兒。

    他還是老樣子,托尼奧·克勒格爾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矮小、肥胖,兩腿是彎曲的。

    剃修整潔的頰須已經發白了,但他還是穿一件領口寬敞的燕尾服上裝,外戴一頂繡綠花的天鵝絨帽子。

    他可不是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身邊,在一塊固定在牆上作為寫字台用的木闆旁,站着一位頭戴帽盔的警察。

    他戴手套的右手,放在桌上一張塗滿了字的紙條上,直率的軍人面孔朝着托尼奧·克勒格爾,仿佛指望,隻要靠他眼睛這麼一瞪,就會把托尼奧吓得魂不附體。

     托尼奧·克勒格爾朝兩人看看,耐心等待着。

     “你從慕尼黑來嗎?”警察終于用老實笨拙的語調問。

     托尼奧·克勒格爾表示肯定。

     “你打算到哥本哈根去嗎?” “是的,我到丹麥的海濱浴場去休養。

    ” “海濱浴場?——嗯,你得出示證件。

    ”警察說,最後幾個字說得特别得意。

     “證件……”他根本沒有證件。

    他拿出皮夾,打開看了看;但裡面除了幾張鈔票以外,隻有一部短篇小說的修改稿,是他打算到了旅行目的地以後完工的。

    他不喜歡跟官吏打交道,從來也沒有領過什麼護照…… “很抱歉,”他說,“我身邊沒有帶證件。

    ” “喔?”警察說……“什麼證件都沒有?——那麼請問你的姓名?” 托尼奧·克勒格爾說出自己的名字。

     “是真名字嗎?”警察問,挺直了身子,突然把鼻孔張得大大的…… “絲毫不假。

    ”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

     “那你是幹什麼的?” 托尼奧·克勒格爾咽了一唾沫,用果斷的口吻報出自己的職業,——謝哈斯先生擡起頭來,好奇地端詳他的面孔。

     “哼!”警察說。

    “你不承認自己是某人……名字叫……”他說了“某人”,便從那張塗滿了字的紙上,拼出一個離奇古怪的複雜名字,聽起來好像是幾個不同民族語言的音節七拼八湊起來的,托尼奧·克勒格爾立刻就忘記了它。

    ——“該人,”他繼續念,“來曆不明,無固定居所,因屢次詐騙及其他犯罪行為,現由慕尼黑警察局通緝,據報正向丹麥潛逃。

    ” “我不僅不承認……”托尼奧·克勒格爾說,神經質地聳聳肩膀。

    這倒起了一些作用。

     “怎麼?啊,當然啦!”警察說。

    “但你沒有出示任何證件呀!” 謝哈斯先生插進來打圓場。

     “不過是手續罷了,”他說,“沒有别的意思!你該諒解,這位官長不過是執行職務。

    隻要你能證明你的身份,一份證件……” 大家沉默了。

    他是否該結束這樁事呢,說出自己的身份,向謝哈斯先生暴露:他既不是個無固定居所的騙子,也不是乘綠馬車的吉蔔賽人,而是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克勒格爾家族的一員?不,他沒有這種興緻。

    何況這班維護資本主義社會秩序的人不是有權利這樣做嗎?他甚至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同意他們的做法……于是,他又聳聳肩膀,保持減默。

     “你那裡到底是什麼,”警察問。

    “就是在那皮夾裡面?” “這裡?沒什麼。

    不過是一篇修改稿。

    ”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

     “修改稿?什麼?拿出來看看。

    ” 托尼奧把他的作品交給他。

    警察攤開在寫字台上,閱讀起來。

    謝哈斯先生也湊攏來,跟他一起讀。

    托尼奧·克勒格爾越過他們的肩頭,看他們讀的是什麼地方。

    這正是精彩的一段,一個動人的高潮,寫得妙極了。

    他不禁得意起來。

     “你們瞧,”他說。

    “這是我的名字。

    是我寫的,就要發表了,懂嗎?” “喔,行啦!”謝哈斯先生果斷地說,把修改稿收拾起來折好,還給托尼奧·克勒格爾。

    “足夠了,彼得森!”他又簡短地說,暗示地閉了閉眼睛,示意地搖了搖頭。

    “我們不能再耽擱這位先生啦。

    馬車在等他。

    先生,打攪您了,千萬請原諒。

    這位官長隻不過是執行職務,但我一開始就告訴了他,找錯人了……” “喔?”托尼奧·克勒格爾想。

     警察似乎并不完全同意,嘴裡還在咕哝什麼“某人”和“出示”。

    但謝哈斯先生卻接二連三地道歉,領他的顧客穿過前廳,從兩座獅子中間走過去,送他上了馬車,畢恭畢敬地親自關上車門。

    于是那高大寬敞得出奇的馬車,順着陡峭的小巷,在鈴聲叮噹、車輪吱嘎的聲響中,颠簸地駛向港口…… 這就是托尼奧·克勒格爾到故鄉的一次奇異的訪問。

     托尼奧·克勒格爾所乘的輪船開到大海上時,黑夜已經降臨,一輪明月升到大空,泛濫着朦胧的銀光。

    風勢愈來愈猛,他裹着一件大衣,頂風伫立在船首,俯視那兇猛光潔的海浪。

    它們在黑暗中洶湧澎湃,此起彼伏,劈啪作響地相互撞擊,然後神鬼莫測地向四處倉皇逃散,濺起閃閃發光的浪花…… 他沉湎在一股恍惚、甯靜的情緒中。

    在故鄉他居然被當作騙子,險些兒給逮捕起來,那可使他感到有點沮喪,是的,盡管他認為那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但上船以後,他就像在童年間或跟父親來到碼頭上時那樣,觀看工人們在混雜着丹麥話和北德意志方言的呼喊聲中,怎樣把貨物裝進輪船腹部的深艙裡。

    除了箱子以外,關在結實的籠子裡的一隻北極熊和一隻印度虎,也被裝進貨艙。

    它們大概來自漢堡,要運到丹麥的動物園去。

    這一切驅散了他心中的憂悶。

    等到輪船沿着平坦的河岸輕輕地駛去時,他便把警察彼得森的審訊忘得幹幹淨淨,而在這事以前所發生的那一切:夜裡的甜蜜、悲哀、交集着忏悔的夢、城外的散步、胡桃樹的倩影,又重新盤踞在他心裡。

    現在,海洋在面前展開了,他遙遙望見海濱,小時他曾在那兒傾聽過海洋仲夏夜的夢呓;望見燈塔上的紅光和療養院的燈火,他曾跟他的雙親在那裡住過……東海!他把頭伸向帶着鹹味的強風。

    沒有羁絆、通行無阻的海風,迎面撲來,蒙住他的耳朵,使他微微暈眩,略略昏迷,而在這種恍惚的狀态中,他對一切罪惡、悲痛、過錯、欲望和勞苦的記憶,全都懶洋洋地、甜蜜地消失了。

    他好像在周圍呼嘯、撞擊、洶湧、呻吟的聲響中,聽見老胡桃樹吱吱沙沙地作響,一家花園的栅門發出嘎嘎的聲音……夜色愈來愈暗了。

     “星星,天哪,你瞧那星星。

    ”突然有個低啞的、拖長了的聲音說,好像是從大桶子裡發出似的。

    托尼奧已經熟悉它了。

    它屬于一個淡褐色頭發、眼光發紅、衣着樸素的男人。

    這人看起來仿佛是濕漉漉的,就像剛洗過澡一樣。

    艙裡吃晚飯時,他曾坐在托尼奧·克勒格爾旁邊,窘迫謙遜地吃着多得驚人的龍蝦炒蛋。

    現在他又站在托尼奧近旁,倚着欄杆,仰望天空,拇指和食指攫住下巴。

    毫無疑問,他正處于一種特殊的心境中,正在莊嚴地沉思。

    在這樣的心情下,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會消失,心房會向陌生人敞開,傾吐平時窘迫地隐藏起來的話語…… “你瞧,先生,瞧瞧星星吧。

    它們懸在那兒,閃閃發亮,天曉得,整個天空都給布滿了。

    當你朝上看看,想到其中有許多比地球還大一百多倍的時候,請問你有什麼感覺?人類發明了電報、電話,還存當代的許多新創造,不錯,我們有些成就。

    可是,向上看時,就不得不意識到和承認,我們到底隻是些小蟲,可憐的小蟲罷了!——我說得對嗎,先生?是的,我們都是些小蟲。

    ”他順口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向蒼天謙遜、絕望地點點頭。

     “哎唷,這人與文學實在沒有緣分!”托尼奧·克勒格爾想。

    他驟然回憶起最近讀的法國一位著名作家的文章,論什麼宇宙觀和心理世界觀,滿篇都是很漂亮的空話。

     對這位青年的深刻體會,托尼奧胡亂應付了他幾句。

    他們繼續聊天,憑着欄杆,探望那忽明忽暗的夜。

    原來這位旅伴是漢堡的年青商人,利用休假出門旅行…… “我想,”他說,“應該乘船到哥本哈根去旅行一趟,于是我就站在這兒啦,而且一路還不錯哩。

    但龍蝦炒蛋可不妙,先生,你等着瞧吧。

    今天晚上有暴風雨,這是船長親自說的。

    肚子裡裝這樣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不是鬧着玩的……” 托尼奧,克勒格爾帶着親切友好的心情,谛聽這番善意的蠢話。

    “是的,”他說。

    “這兒的人根本吃得太多,弄得他們懶散和傷感起來。

    ” “傷感?”年輕人重複道,愕然地望着他……“你在這兒是陌生的吧,先生?”他突然問…… “嗯,是的,我從遠方來!”托尼奧·克勒格爾回答,含糊地搖了搖手。

     “可是你說得對,”年青人說。

    “天啊,你說這兒的人傷感,說得對極啦!我簡直無時無刻不傷感,特别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當天空布滿星星的時候。

    ”他又把下巴支撐在拇指和食指上。

     “他一定會寫詩,”托尼奧·克勒格爾暗自想,“寫感情深沉的、做生意人的詩……” 夜深了,風猛得使他們談話感到困難,便決定去睡覺,彼此道了晚安。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艙裡狹窄的床上舒展了肢體,但怎麼都安靜不下來。

    那帶着刺鼻的郁香的狂風,異乎尋常地激動了他,弄得他心裡煩躁不安,仿佛在焦急地期待着什麼甜蜜的境遇似的。

    此外,每當輪船從陡峭的浪峰上滑下去時,螺旋槳便脫離水面,痙攣似地旋轉,震蕩着船身,使他難過得要嘔吐。

    他又穿好衣服,登上甲闆。

     一團團的雲在月亮旁飛馳過去。

    海在狂舞。

    不是圓滑均勻的海浪一道道滾來,而是在遙遠處,在閃爍不定的黯淡月光下,海面被撕裂、鞭笞、蹂躏,波峰像尖的巨大火舌一樣,跳躍、舔食;在填滿浪花的深淵邊緣上,海不時擲起無可名狀的怪形怪影,還用力大無窮的巨臂,瘋狂地玩弄浪花,把它們亂抛向四面八方。

    輪船走起來很費力,它震動、搖晃、呻吟,在狂亂的海浪中掙紮前進。

    不時還可以聽見下面艙裡的北極熊和老虎,難受得直咆哮。

    有個漢子,穿着油布外套,戴着頭兜,身上用皮帶束着一盞防風燈,邁着大步,費力地維持着身體的平衡,在甲闆上巡回。

    在船尾站着那個來自漢堡的年青人,嘔吐個不停。

    “天哪!”他看到托尼奧·克勒格爾時說,聲音沙啞而顫抖,“請看看自然界的騷亂吧,先生!”他還沒說完,就不得不急忙轉下身去嘔吐。

     托尼奧·克勒格爾攥住一根繃緊的纜繩,觀望着放蕩不羁的狂洋,心裡湧起一陣歡呼,并覺得這歡呼響亮得能夠壓倒風暴和狂浪的咆哮。

    愛激起的獻給海的詩歌,在他心頭上回響起來:我青年時代的放浪的朋友,我們終于再次相會……但這首詩到這兒結束了。

    它沒有形成,沒有經過琢磨,沒有在冷靜的心情中錘煉成為一個整體。

    原來他的心活了…… 他久久這樣站着;然後在艙外的一張長凳上躺下,仰望閃爍着星鬥的蒼穹。

    他甚至打了一陣瞌睡。

    在蒙昽中,冰冷的浪花濺在他臉上,他還以為是親昵的撫摸哩。

     一排矗立的白垩懸崖,在月光下像妖怪一樣,進入了視野,由遠而近,那是梅恩島。

    他又打起瞌睡來,但間或被一陣驟雨似的浪花攪醒,那鹹味的水沫刺得他的臉發痛,弄得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等到他完全清醒,天已經發亮了。

    那是個灰蒙蒙的晴朗早晨,碧綠的海面這時已經平靜些了。

    吃早飯時,他又遇見那位年青的商人。

    那人面孔頓時漲得通紅,大概是因為在幽暗中講了一些富于詩意的蠢話而感到羞恥。

    他用五個手指把發紅的短髭朝上揉了揉,像軍人那樣向托尼奧刻闆地道了聲早安,然後畏縮地避開他。

     就這樣托尼奧·克勒格爾到了丹麥。

    他在哥本哈根下了榻,隻要什麼人露出要錢的神情,就付給他小賬。

    從旅館的房間出發,花了三天工夫走遍了全城,出去時總捧着一本打開的旅行指南,俨然是個富裕的外國人,打算開闊自己的眼界。

    他觀光了皇家的新市場,和市場中間的那匹“馬”,虔敬地仰望聖母教堂的圓柱,在托華德森創作的高貴可愛的雕像前伫立了許久,登上圓塔,參觀了宮殿,并在遊樂場消磨了兩個熱鬧的夜晚。

    但他真正所看的倒并不是這些。

     在房屋的門上——這些房屋很像他家鄉的古老房子,拱形的尖屋頂上也雕镂着各種花飾——他看到一些從小就熟悉的姓名。

    對他來說,這些姓名顯得那麼溫柔和高貴,但另一方面,又包含着譴責、怨訴和對已失去的東西的渴念。

    而且,當他沉思、悠閑地呼吸那潮濕的海洋空氣時,他到處都看到藍的眼睛,淡黃的頭發,和具有同樣特征及形狀的面孔,就跟他在故鄉逗留的那天夜裡所做的充滿悲痛和悔恨的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有時,在大街上,一道眼光,一句話,甚至是偶然的一笑,都可能直刺到他的内心深處…… 他無法再在這座熱鬧的城市裡呆下去。

    一股煩躁的感覺,又甜蜜,又愚蠢,半是回憶,半是期待,激動着他。

    此外他還渴望着在什麼海灘上安靜地躺下去,不再扮演殷切地尋訪名勝的遊客。

    于是他又乘上船,在一個陰沉的日子(那天海上波濤洶湧),沿着西蘭島的海岸,向北駛往赫爾辛格。

    從那兒他毫不耽擱地繼續了他的旅程,沿着一條始終比海面高一些的公路,乘了三刻鐘馬車,終于到達他最後的目的地——一家白牆綠窗扉的浴場小旅舍。

    這家旅舍位于一群矮小的房屋中間,木闆蓋的塔樓俯瞰着海峽和瑞典的海岸。

    在這兒他下了車,住進一間事先為他準備好的、光線充足的屋子,将帶來的東西塞滿櫃子和書架,打算住上一陣。

     已經到九月了,阿斯加德的遊客不多了。

    吃飯是在有一排橫梁做天花闆的底層大餐廳裡,高大的窗子正對着玻璃陽台,面臨大海。

    旅館的女主人親自主持每頓飯。

    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頭發全白了,兩眼昏花,雙頰微微發紅,說起話來叽叽喳喳,聲音顫抖。

    她老是把兩隻發紅的手,在台布上擺來擺去,盡量使它們看起來雅觀些。

    還有一位老先生,粗短的脖子,灰白的水手胡子,鐵青的面孔。

    他是從首都來的漁業商人,是個德意志通。

    他全身好像給塞滿了,仿佛就要中風似的,呼吸很急促,氣喘籲籲,時而伸出戴戒指的食指,按住一個鼻孔,用力噴氣,好讓另一個鼻孔透點氣。

    盡管這樣,他還是不停地喝酒,不論是吃早飯、吃中飯、還是吃晚飯,他面前總是放着一瓶酒。

    此外,就隻有三個高大的美國少年和一位陪着他們的導師或者家庭教師。

    這人總是默默地把眼鏡挪來挪去,整天和少年們踢足球。

    三個少年都是橙黃頭發,當中分開,瘦長刻闆的面孔。

    “Please,givemethewurst-thingsthere!”有一個說。

    “Thatsnotwurst;thatsschinken!”另一個回答。

    這就是他們,包括那位教師在内,全部的談話資料;除此他們就坐着不說什麼,隻管喝熱開水。

     托尼奧·克勒格爾巴不得跟這樣的人同在一張桌旁吃飯。

    他可以享受太平,聽聽漁商和女主人偶爾的交談,辨别那丹麥語的喉音,那清濁的元音。

    他有時也跟漁商交換一下對天氣的簡短意見,然後站起來,穿過陽台,走到海邊。

    在那兒,他一清早已經消磨了好幾個鐘頭。

     有時,海邊非常安甯,一片夏日的風光。

    海洋懶洋洋地安息着,平坦光滑,海面上有一道道藍的、深綠的和微紅的細波紋,波紋上閃爍着小銀點;海藻被陽光曬得像幹草一樣,水母躺在那兒蒸發。

    托尼奧·克勒格爾坐在沙灘上,背靠着漁船,臉不是朝向瑞典的海岸,而是對着一望無際的天涯。

    有股淡薄的腐爛氣味,還微微有股漁船上的煤焦油的味道;可是海洋無聲的氣息,純潔、新鮮,輕輕撫摸着萬物。

     也有暴風雨的陰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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