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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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些男女的婚姻實在很不相稱,即使富有才華的作家也難以想象出他們是怎麼結成伉俪的。對此你隻能視若無睹——在戲劇中,你往往看到龍鐘、颟顸的老頭兒同漂亮、活潑的姑娘奇妙地結合在一起,在這個前提和基礎上千篇一律地構成一出喜劇。
說起雅各布律師的太太,倒也稱得上年輕貌美,不愧是一位姿色出衆、千嬌百媚的夫人。
幾年以前,也許是三十年以前吧,人們為她受洗時曾給她起了幾個名字:安娜、瑪加蕾達、洛莎和亞瑪莉。
不過後來卻把這四個名字的第一個字連綴起來,單單稱她為安瑪洛亞了。
這個名字聽起來頗有幾分異國情調,同她的風度、人品十分相稱。
她的頭發濃密而柔軟,頭路在一邊分開,秀發從狹狹的額角一直披向後面,色澤黑裡帶棕,像栗子的顔色一般。
可她的皮膚卻像南方人那樣,呈淺黃色,就連她的身軀也像給南方的太陽曬熟了似的。
她那耽于享樂而又冷若冰霜的神态,使人想起了蘇丹王後。
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慢悠悠的,但全身似乎燃燒着欲火,人們對她有這樣一個印象:她心裡想要什麼就很可能得到什麼。
她那狹狹的、令人動心的額頭上,橫着兩條挺清秀的眉毛,隻要她揚起眉毛,舉起那棕色的、天真無邪的眼睛看你一眼,誰都明白她是怎麼一種人。
盡管她十分單純,但對這點還是有自知之明。
她竭力不惹人注目,因而經常沉默寡言;對于一個既美豔又不愛說話的女人,又有誰能非議呢?唉!在她的身上,“單純”這兩個字眼可一點兒也用不上。
她看起人來固然有些蠢,但目光狡狯詭谲,欲火炎炎,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出,這個女人一有機會,就很容易給别人帶來不幸……此外,她鼻子上的肉也許太多了,但她那張豐滿寬闊的嘴兒卻十分動人,盡管我們除了“肉感”這個詞外,再找不出其他的詞兒來形容。
這位令人擔憂的少婦,就是年已四十的雅各布律師的夫人。
律師呢,誰見到他都會張口結舌,驚詫不止。
這位律師身體真胖——他不僅是大腹便便而已,簡直是一個龐然大物!他的腿上經常套一條淺灰色褲子,使人想起大象那屋柱般的巨足。
他那胖鼓鼓的,弓起的背,同黑熊的一般無二,在那圓圓隆起的腹部上面,總罩上一件古裡古怪的灰綠色外衣,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能把紐子一顆顆扣起來,可隻要紐扣一松,衣服就“啪”的一下從肩膀下向兩面散開。
在這個碩大無比的軀體上,卻襯托着一個相當小的腦袋,脖子粗得幾乎看不見。
腦袋上長着一對容易淌淚的小眼睛,塌鼻子,滿臉橫肉仿佛會垂下來似的,腮幫子中間陷進了一張櫻桃小口,嘴角下垂,顯得有點兒可憐。
圓圓的頭頂和嘴唇上面稀稀落落地長着一些淡黃色豬鬃般的硬毛,皮膚油光光的,樣兒真像一條吃得過飽的狗……唉!大家一定都看得出,律師渾身是肉并不是健康的征兆呀。
雅各布的個子又高又胖,滿身都是脂肪,沒有一點肌肉。
人們常常可以看出,他那臃腫的臉上會突然充起血來,然後又一下子消退,臉膛黃裡泛白,嘴巴灰溜溜地歪向一邊…… 雅各布律師事務所的範圍很小,可是家産卻相當可觀(一部分是妻子的陪嫁),膝下又沒有兒女,因此這一對人兒能逍遙自在地住在帝王大街一套舒适的公寓裡,頻頻開展社交活動。
看來,夫婦倆中間隻有律師夫人安瑪洛亞一個人愛好交際,律師似乎不很熱衷于此類活動,很難設想他能在其中找到樂趣。
這個大胖子為人确實十分古怪。
他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善于曲意逢迎,這點也許誰都比不上他;可是人們總有這麼一種感覺(可能這是不言而喻的):他的一舉一動未免過于殷勤,過于謙恭,不知怎的顯得有些做作,而其根源則在于膽小如鼠,缺乏自信心,令人不快。
任何人的形象,沒有比自我輕蔑更為可憎了,對于那些生性怯弱又酷愛虛榮的人,那種阿谀奉承的神态就越發令人作嘔。
筆者認為雅各布律師就是這一号人,他處處妄自菲薄,連必不可少的個人尊嚴也喪失殆盡。
當他陪同某一位夫人在餐桌面前坐下時,他會說:“尊貴的太太呀,我是一個醜八怪,您可願意賞一次光?……”他說這種話,簡直連嘲笑自己的本領也沒有,真令人啼笑皆非,不勝厭惡。
下面一件事也是千真萬确的:有一天律師外出漫步,正好有一名男仆推着一輛小車迎面走來,車輪不巧在他的腳下猛撞一下。
仆人來不及停車,慌慌張張地掉轉身子,律師吓得面無人色,不知所措,臉上的皮肉一抖一抖的,一面卻摘下了帽子,結結巴巴地說:“請……原諒我!”換了别人,遇上這類事準會大發雷霆,可是這個怪僻的大胖子對此似乎始終感到内疚。
當他陪妻子一起上城裡的“雲雀山”林陰大道漫步時,他總不時怯生生地向身邊那位步态優雅、輕盈的安瑪洛亞瞥上一眼,同時殷勤而張皇地環顧四周,仿佛覺得自己有必要向任何一位軍官欠身緻意,恨自己不該擁有這麼一位千嬌百媚的夫人,要求對方寬恕。
他的嘴巴顯出一副向人讨好的可憐相,似乎祈求别人不要嘲笑他。
二
上面我們已經說過,安瑪洛亞與雅各布律師結婚的真正原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律師是眷愛她的,而且愛得很深;像他那樣的胖子,懷有這種愛情的确實不多。
他低聲下氣地愛她,誠惶誠恐地愛她,這同他的個性完全相符。
每當夜闌人靜,安瑪洛亞已經就寝時,律師常走進她那寬敞的卧室裡去,卧室裡有一排長窗,窗上挂有打褶裥的、花花綠綠的窗簾。
他走得那麼輕,别人隻聽到地闆和家具在格格地震,而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他在妻子那張大床邊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纖手。
這時安瑪洛亞總要豎起眉毛,端詳她那碩大無朋的丈夫。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伏在她的面前,色迷迷地默默無言。
他用粗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襯衫的袖子卷起,把自己那張沮喪的胖臉貼到妻子淡棕色的玉臂上,她的手臂十分豐滿,關節也很柔軟,一條條小小藍色的靜脈在栗色的皮膚上清晰可見。
他悄聲地、戰戰兢兢地說起話來,在日常生活中,有頭腦的人說話時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