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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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怪人可能會完全平靜下來,也許會成為完全正常的,即跟大家一樣的普通人。

    可是并非如此!他那古怪的性格到處尋找機會表現出來。

     有一次他帶着仇恨全人類的壞情緒跑到嬸母這兒來。

    說起話來尖酸刻薄,冷嘲熱諷,矛頭直指那些應受尊敬的人。

    對任何人都毫不留情。

    連她和彼得·伊萬内奇也難以幸免。

    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想探明原因。

     “您想知道是什麼事讓我眼下這樣不安、氣急嗎?”他輕聲而又鄭重地說,“請聽我道來,您知道我有一位朋友,好幾年沒見了,然而我在心裡一直為他保留一席之地。

    在我剛來這兒的時候,叔叔硬要我給他寫了一封不近情理的信。

    其中含有他所喜愛的思維規則和思想方式,不過我把它撕了,另發去一封信,我那朋友大概不會因為這封信而改變态度的。

    打這以後我們的通信中斷了,我也沒有再見到我的朋友。

    怎麼一回事呢?我三天前走在涅瓦大街上的時候,突然看見了他。

    我愣住了,我渾身發熱,不禁眼淚汪汪。

    我向他伸出雙手,高興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他拉過我的一隻手握了握,‘你好,阿杜耶夫!’他說話的聲音,就像我昨天剛同他分别似的。

    ‘你來這兒很久了嗎?’他覺得奇怪,我們怎麼一直沒有相遇,他稍微問我幾句幹什麼事,在哪兒當差。

    他當然告訴我,他有一個挺可心的職位,對工作、上司、同事……以及對所有的人,對自己的命運都很滿意……随後就說他此刻沒有工夫,他正忙着去赴宴——您聽見沒有,matante?他是跟朋友久别重逢呀,可他都不能把宴會擱到一邊……” “但可能是人家在等着他嘛,”嬸母說,“禮節不允許……” “禮節重要,還是友誼重要?matante!連您也這麼說呀。

    這還不算呢,我再往下說給您聽吧。

    他把地址塞到我手上,說第二天晚上等我到他那兒去,接着就走了。

    我朝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會兒,心裡老是平靜不下來。

    這是我童年的伴侶,少年的朋友!他倒好!不過我後來想了想,也許他把一切都留到來日晚上,到那時便可促膝長談,互訴衷腸。

    我想:‘就這樣吧,我去。

    ’我到了他的住所。

    他那裡已有十來個朋友在座了。

    他比前一天較為親熱地向我伸過手來——這是真的,然而他沒有說什麼話,卻立即請我坐下打牌。

    我說我不打牌,便獨自坐在沙發上,我以為他會丢下牌前來陪我坐坐。

    ‘你不打牌?’他驚奇地說,‘那你幹什麼呢?’問得真好!我等了一個鐘點、兩個鐘點,他沒有到我身邊來;我忍不住了。

    他時而請我抽雪茄,時而請我抽煙鬥,怨我不打牌會覺得無聊的,盡力讓我不覺得太悶——您以為他用什麼法子——他不斷轉過臉來與我閑談一兩句,老講自己的牌運好或是不好。

    我終于沒法忍下去了,便走到他身旁,問他這個晚上想不想抽點時間給我。

    我的心翻騰得厲害,聲音也發顫了。

    這似乎令他感到驚訝。

    他怪異地瞅了瞅我。

    他說:‘好吧,讓我打完這一局。

    ’他剛對我說了這句話,我抓起帽子就要離開,他看見了,攔住我。

    ‘這一局快完了,’他說,‘馬上就吃晚飯。

    ’牌終于打完了。

    他坐到我身旁,打了一下哈欠,我們的友好交談就這樣開始了。

    ‘你要對我說什麼呢?’他這樣問,說話的聲音顯得單調平淡、缺乏感情,我沒有說什麼話,隻是帶着苦笑瞧着他。

    此時他似乎突然來了精神,向我接連抛來好幾個問題:‘你有什麼事嗎?需要什麼嗎?我能不能在工作上幫你什麼忙……’等一類的話。

    我搖了搖頭對他說,我要跟他談的不是工作,不是物質利益方面的事,我要的是談談心,談談童年時代的黃金歲月,談談兒時的遊戲玩樂、調皮搗蛋……您想象一下吧!他甚至沒讓我把話講完。

    他說:‘你還是那麼一個幻想家!’——随之似乎認為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談,立即換了話題,開始像我叔叔一樣嚴肅地詢問起我的工作情況、對未來的打算、仕途升遷,等等。

    我真奇怪,我不相信人的心竟會粗俗到這種程度。

    我想最後一次試一試,待他又要問我的情況時,我便講起我的遭遇。

    ‘你聽我說吧,有些人對我幹了些什麼……’我這樣開始說。

    ‘怎麼?’他突然吃驚地插嘴說,‘大概被人家偷了?’他以為我說的是仆人。

    他像我叔叔一樣,不知道世上還有别的痛心事,一個人竟麻木成這樣!我說:‘是的!人家偷走了我的心……’于是我談起我的戀愛、痛苦、心靈的空虛……我開頭講得非常認真,我以為我這些痛苦的故事能融化冰層,他會眼淚汪汪……可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瞧見他手裡拿着手絹,在我講述的時候,他一直忍着,終于忍不住了……我氣得停下不說了。

    ” “‘得了,得了,’他說,‘還是喝點伏特加吧,我們就要吃飯了。

    來人!拿伏特加來。

    來喝,來喝,哈哈哈……吃點上好的……烤……哈哈哈……烤牛肉……’” “他想挽住我的手,而我掙脫開了,躲開這個魔鬼……這些人變成什麼樣了,matante!”亞曆山大說完話,揮了一下手就離去了。

     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開始為亞曆山大感到可惜;可惜他有一顆火熱的心,然而它沒有得到正确引導。

    她知道,要是他受到另一種教育,有一種正确的人生觀,那他自己就會很幸福,還能使别人幸福,如今他卻成了自己盲目無知和心靈痛苦迷惑的犧牲品。

    他自己把生活搞得痛苦不堪。

    如何給他的心靈指明一條正确道路呢?哪兒有這種救他的指針呢?她感到隻有一隻溫柔而親切的手才能照料好這朵花兒。

     有一次她已經成功地使侄兒心中的激動不安得以平息,不過那是戀愛方面的事情。

    她知道如何對待一顆遭受了侮辱的心。

    她像一個高明的外交家,首先把娜堅卡譴責了一通,說她的行為太不光明正大了,使她在亞曆山大的眼裡顯得庸俗不堪,從而向他證明,她不值得他去愛。

    她是以這種方法消除了亞曆山大心中的強烈痛苦,代之以平靜的、雖然不十分公正的鄙視情緒。

    相反,彼得·伊萬内奇卻竭力為娜堅卡辯護,這樣不僅不能使他得到安慰,反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使他認為自己應該給最合适的人讓位。

     然而在友誼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明白,在亞曆山大的眼裡他那位朋友是有過錯的,可是在衆人眼裡他沒什麼錯。

    那就是把這一點對亞曆山大解釋清楚就好!她自己不敢去争這份功勞,便去向丈夫求助,她不無根據地認為他有許多否定友誼的理由。

     “彼得·伊萬内奇!”有一次她親熱地對他說,“我有件事請你幫忙。

    ” “什麼事?” “你猜猜。

    ” “說吧,你知道我是不會拒絕你的請求的。

    大概是彼得高夫别墅的事吧,現在為時還早……” “不!”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說。

     “什麼事呢?你說過你怕我們的幾匹馬,你要更馴服一點的……” “不!” “那麼,有關新家具的事……” 她搖搖頭。

     “随你去了,我不知道,”彼得·伊萬内奇說,“你拿張抵押票據去吧,随你怎麼花,這是昨天赢來的……” 他想要掏出錢包。

     “不,别費心,把錢放回去吧,”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說,“這件事不要你花一分錢。

    ” “給錢你不拿!”彼得·伊萬内奇邊說邊藏起錢包,“真搞不明白!那要什麼?” “隻要一點點善心……” “随你要多少。

    ” “你知道嗎,前天亞曆山大來看望我……” “哎呀,我覺得不大妙!”彼得·伊萬内奇插嘴說。

     “他很不愉快,”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往下說道,“我擔心他老這樣會出什麼事……” “他還會出什麼事?是不是戀愛上又起變故了?” “不,是友誼方面的事。

    ” “友誼方面的事!越來越不好辦了!怎麼是友誼方面的事呢?這挺有意思,請說說吧。

    ” “是這麼回事。

    ” 于是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将從侄兒那兒聽來的情況一一講給他聽,彼得·伊萬内奇使勁聳了聳肩膀。

     “你要我做些什麼呢?你瞧,他就是那個樣!” “你對他表示一下關心嘛,問問他心境如何……” “不,這你去問他好。

    ” “去跟他聊聊……這個怎麼談好呢……要親切些,不要像你平日說話的樣子……不要嘲笑他的感情……” “你要我也哭鼻子?” “也不妨礙嘛。

    ” “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好處多着呢……也不光是對他……”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低聲說道。

     “什麼?”彼得·伊萬内奇問。

     她默不作聲。

     “這個亞曆山大真夠讓我操心的,他老騎在我的脖子上!”彼得·伊萬内奇指指自己的脖子說。

     “他什麼事讓你這樣感到負擔哪?” “怎麼什麼事?我照看他六年了,有時他大哭大喊,得安慰他,有時得跟他母親通信。

    ” “真的好可憐哪!這種事怎麼讓你攤上了呢?多麼麻煩呀,一個月收到一次老太太的來信,連看也不看就扔到桌底下去,或者跟侄兒說幾句話!怎麼呢,這耽誤你玩維斯特牌!男人呀,男人!隻要有美食佳肴,有名牌好酒,有紙牌可玩——那就全齊了;還管人家的屁事!如果再有擺架子、耍聰明的機會——那就太快活了。

    ” “就像你們愛撒嬌一樣,”彼得·伊萬内奇說,“各有各的喜好嘛,親愛的!還要什麼呢?” “要什麼!要感情呀!這你從來不談。

    ” “還有這樣的事!” “我們聰明得很,我們怎麼去管那些芝麻大的小事呢?我們是掌管人們命運的。

    人們關注的是一個人口袋裡的錢和禮服上的勳章,對其他的就可以不理睬了。

    他們希望大家都這個樣!在他們中間要是找到一個多情善感、能愛别人、也能使别人愛他的人……” “他真行,讓那個姑娘給愛上了……她叫什麼來着?叫薇羅奇卡是嗎?”彼得·伊萬内奇說。

     “上哪兒找配得上他的人!這确是命運的嘲弄。

    命運好像故意捉弄人似的,總是把一個溫柔多情的男子跟一個冷漠寡情的女子牽在一起!可憐的亞曆山大!他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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